直播间里,那个报考老师的手指在屏幕上戳着,语速很快:“吉林省首批试点,从2019年开始,到2024年已经招了5年,全国48所学校。”
我坐在店里,手机架酱油瓶子上,画面有点晃,但声音清楚。外边传进来油锅的滋啦声,中午那一拨客人刚走,我把抹布搭在肩上,听着“定向培养军士”四个字。
老师翻到一张表格,说2024年吉林省历史组24个学校,64个专业,男生175个计划,实际只录走164个,剩了11个名额。
最高476,最低223,平均347.2。又翻一页,理科38个学校,108个专业,487个计划只招到411个,最高458,最低187,平均336.1。他把这些数字念得飞快,像不许人插嘴似的。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我儿子一模考了340来分。
短视频里老师忽然放慢语气,说女孩也能报,全国2万3600人里招217个,吉林省就4个,物理组3个,历史组1个。那个文科女孩考了485,过特控线了。我愣了一下,心想这得什么样的姑娘,拿一本的分去当兵。
我儿子叫刘壮,高二,在县三中理科班。成绩嘛,班里中下游,数理化还凑合,英语跟听天书似的。他爸在建筑工地,我在镇上开了这家小面馆,一年到头,起早贪黑,攒下一点钱,指望他考个大学,将来别像我们这样。
老师讲到要求了:年龄不超20岁,2024年新变化,服役必须满5年,背景核查和体检按义务兵标准执行。报考流程是先出分后报考,学校按1:3比例掐高考成绩入围。
比如招10个,50个人报,取前30名,然后体检和背景核查。背景核查审三代,体检筛掉一半以上。
“物理组487个计划,为什么只招走411个?”老师自问自答,“不是因为大家不想去,是因为体检干掉太多人,没招满。”
我接着看下去。老师说定向培养军士上两年半,最后半年叫入伍实习,去部队指定的军士院校,这半年就开工资了,按义务兵标准,每月1100块钱左右。
毕业当年9月1号正式入伍授衔,按下士第二年算,基本能开五六千块。表现好的优秀学生优先选岗位,成绩靠前的想选哪个方向就选哪个方向。
三年之后,每个月能拿6000来块。老师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动了一下。
我儿子将来考个专科,毕业去厂里,也就三四千块钱一个月。要是他能考上定向培养军士,正规编制,管吃管住,工资还高,攒几年钱比上四年大学划算多了。
但老师说了一句:“最低标准是干到中士退伍,5年军龄,算上工资和退役金,你工资不花全攒下,那几十万。”然后话锋一转,“比较理想的情况,干到四期,干满12年,超12年兵龄,退伍安置,回地方事业单位或国央企,给你安排工作,后半生就有着落了。”
我听明白了两条路:短的路,5年,攒几十万,出来该干嘛干嘛;长的路,12年,出来国家安排工作,这辈子稳了。
手机屏幕里老师忽然停下来:“你们报的时候一定要了解,每个学校要求不一样。比如说水面舰艇,在咱们吉林省年年一堆学校招不满。要是您家孩子身体老好了,舰艇合格,那我这么跟你说,夸张点,叫有分就能上,你说不好听的,你家孩子打180分、170分都能上。”
我看到这里,手里抹布已经停了好一会儿。
晚上儿子放学回来,他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去冰箱拿汽水。我站在厨房门口,犹豫了一下,问他:“你们班有人聊过当兵没?”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有啊,好几个男生说想去,体检过不了,近视眼。”
“你视力多少?”
“5.0,没戴过眼镜。”他看了我一眼,“妈,你问这个干啥?”
我说没事,回厨房了。
第二天我给我姐打电话。我姐在县医院门诊上班,我问她认识不认识懂军检的人。她说认识一个退休的部队军医,帮人把关过。
我说想让我儿子试试定向培养军士。我姐说我疯了,说那要好成绩,他考不上。
我说我看了,平均分就340多,他能考。
我姐沉默了一会儿:“你先搞清楚,那出来是要当兵的,不是上学。你有没问过他愿不愿意去?”
我挂了电话,站在店门口,看着街对面的中学。放学铃响了,学生涌出来,一个个背着书包。我看见刘壮跟同学边走边笑,手里转着篮球。
他从小就皮实,很少生病,冬天都穿件薄外套。他爸说随他,小时候在村里跑得跟野兔似的。
周末我回了趟娘家,把手机放到我爸跟前,让他看那个视频里老师说体检标准。我爸年轻时在乡镇武装部干过,对背景核查和体检这套熟。
他说:“军检严格得很,有陆勤合格、舰艇合格、空降合格、坦克装甲、陆战合格,各种标准。大多数孩子顶多整个陆勤合格,要是给你标个水面舰艇合格,那捡着宝了。”
我问他:“那我儿子,你看着能弄个啥合格?”
我爸想了想:“不好说,他身上有疤没?做过手术没?”
我摇头。
“家族病史有没有?”他又问。
我说没有。
我爸说:“那可以先试试。这路不丢人,现在有几个大学生毕业能拿6000块一个月?他有这个条件,能走就当是条路。”
我回家后没跟儿子说太多,只跟他说周末要去一趟市里,办点事,带上他。他问什么事,我说你到了就知道了。
体检中心人很多。我儿子抽完血,测了视力,测了听力,量了身高体重。那个军医老爷子看着单子,说这小子的心肺没毛病,其他指标也正常,过陆勤合格没问题。至于水面舰艇有没有戏,还得看后续专项检查,这孩子不晕车不晕船吧?
我说不知道,他小时候坐船去对岸,没听他喊晕。
老爷子说:“回去让他多练练核心力量,仰卧起坐、俯卧撑天天做,到时候体能不过关也不行。”
从市里回来,我把车停在路边,给儿子说了。我跟他说了定向培养军士,说了当兵12年出来安排工作的事,我说妈也不逼你,但是这条路你考虑考虑。
他靠在后座上,车窗开着,风灌进来。他说:“那我去当兵了,店里就你一个人了。”
我说:“店关了就关了,妈为的不就是你吗?”
他没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说:“那行,我试试。”
2024年夏天,我儿子高考,考了371分。比平时发挥好,上了吉林省定向培养军士理科的平均线。
报志愿的时候,我给他找了去年那些没招满的学校。老师说的对,很多特殊兵种没人敢报,水面舰艇、潜艇,一堆学校在吉林省一个都招不到。他报了一个海军方向的,报了之后就去参加军检了。
等待厅里全是家长,每个人都盯着手机。我儿子进去了,进去差不多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一句话没说,把手里的单子递给我。我低头一看,体检结论:水面舰艇合格。
我眼睛一热,赶紧低下头,假装在帮他把袖子上的灰拍掉。旁边有个家长走过来问我,说你家孩子什么合格。我说水面舰艇。那人愣一下:“那稳了,有分就行。”当天晚上我转发了一条朋友圈,配了张录取通知书的照片,没配什么字。
我爸打电话来,说:“这下好了,以后他一月能开五六千块,比你好。”我说对,比我好。
后来我店门口那根柱子上面,贴了张征兵宣传画,好几年了,都褪色了。有一次我儿子还在家的时候,指着那画跟我说:“妈,等我去当兵了,你会想我不?”我说:“不想,你一个月给我打一次电话就行。”他说:“部队打电话不花钱。”
八月底他走了。走那天,他没让我送,他爸也没让送,他一个人背着个包去集合点报到。我在店里忙活,送走了一拨吃面的客人,站在灶台后面,锅里的水开了,翻着白浪。我看着那锅水,愣了好一会儿。
后来他打电话回来,说两个字:适应。他说训练挺累的,但吃得饱睡得着,班长人好。他说他选了个技术岗,轮机维护方向的,他说也算一门手艺,以后干个12年出来,国家给安排工作,那这辈子就有着落了。他说妈,你别老操心我了。
我蹲在面馆灶台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掀开锅盖下面。
面馆还是照常开门。我常想,这孩子小时候皮,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晒得跟煤球似的。现在他穿着军装,站在军舰上,风吹日晒,他把最好的年华交给国家。而我这个当妈的,把他的生活过成了一口热面汤,在后面看着他走远。
那是我儿子。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为他骄傲——不算多骄傲,就是有一点——他在一条正经的路上走着,路朝前,他也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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