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五年,紫禁城的阿哥所里来了一个十六岁的姑娘。
她被内务府的人领进门,换了衣裳,学了规矩,当天夜里就被送进了皇四子胤禛的房里。这姑娘姓宋,是内务府包衣出身,父亲只是个六品小官,家世实在谈不上显赫。内务府挑她进来,就是趁胤禛还没大婚,先教他知晓男女之事,免得将来迎娶嫡福晋的时候失了礼数,让人笑话。
宋氏比胤禛还大两岁,性情温和,平时话不多,做事却十分稳重,内务府挑人看中的正是这份稳当。皇家的顾虑很实在,生得太漂亮怕皇子沉溺情爱,太过伶俐又怕惹出事端,因此宁可选个老实本分的。宋氏进了阿哥所之后,白天做些近身侍奉的活计,夜里侍寝,没有什么嬷嬷在旁指点,也没有什么仪式,就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当中,把该教的事情都教了。
一年之后,宋氏生下了一个女儿,这是胤禛的第一个孩子。虽说是个女儿,而且没能活过满月,宋氏心里悲痛万分,可她的地位到底不一样了。她先从官女子升为侍妾,后来又晋为格格,等胤禛登基做了雍正皇帝,又被封为懋嫔。
一个包衣出身的官女子,能一步步走到嫔位,在整个清宫里都算是极少数的幸运儿了。
其实说来,清代官方的典章里从来没有试婚制度这几个字,这并不是写进朝廷法典的规矩,而是宫廷里长年累月形成的惯例。在原始档案里,这些负责近身侍奉皇子的女子,统一被称作官女子。
按照内务府多年形成的惯例,皇子一般在十五岁上下举行大婚,而在迎娶嫡福晋之前一两年,内务府就会着手挑选合适的官女子送进阿哥所。
人选都从上三旗的包衣女子当中挑,年纪通常比皇子大上几岁,最看重的就是性情稳重、行事平和,并不会特意去挑容貌绝色的姑娘。皇家的打算很现实,只盼着她引导皇子知晓男女之事,大婚之时不至于失礼,却不希望皇子过早沉溺情爱,荒废了读书习武的正事。当了官女子之后,她不用再干普通宫女那些粗重杂役,按月领着俸禄,夜里负责侍寝,日子看着体面,命运却从此全系在皇子一个人身上。
这些官女子往后的路,从一开始就分成了两头,全看皇子的喜好和能不能生下孩子。
若是得了皇子的喜爱,又顺利生下子嗣,就有机会一步步晋升,先做侍妾、格格,往后甚至能晋封侧福晋。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乾隆还在潜邸时的富察氏,也就是后来的哲悯皇贵妃。她原本就是这样的官女子,为乾隆生下了皇长子永璜,母凭子贵,死后得到追封,总算挣下了一份哀荣。
可这样的幸运儿实在寥寥无几,绝大多数官女子既没得到恩宠,也没能生下孩子。等到皇子正式大婚、嫡福晋进了府,她们也就没什么用处了。一部分人继续留在阿哥所和王府里做底层侍女,熬到出宫的年龄便被遣放出宫,从此在史料里再没了踪影,连个名字都没能留下。
乾隆潜邸还有另一个官女子富察氏,和哲悯皇贵妃同姓却不同支,她也生过孩子,可惜孩子没保住,她自己也没熬到高位,乾隆登基之后只封了个贵人,后来就再没了记载。说到底,她们就是替皇家延续血脉的人,一辈子的人生走向,半点都由不得自己。
让人感慨的是,这套习俗和整个王朝推崇的礼教,恰恰是两副面孔。
整个社会讲究男女大防、贞节礼法,对民间女子管束极严,可紫禁城里为了皇室能够开枝散叶、延续血脉,皇家自己主动打破了这套规矩,安排年长的官女子给皇子做婚前启蒙。可见礼教是立给天下人看的道德标尺,皇室自家却另有一套以传承为先的内部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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