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景帝“忌克少恩”,晁错“峭直刻深”。赶到一起,才造成了晁错之死。
01

晁错之死,是西汉政治史的一大公案。

汉景帝时,各地藩王诸侯的势力越来越大。虽然大家都姓刘,其实中央和地方的矛盾很深,且越来越深。于是,景帝就想要“削藩”,主要是减少他们的地盘,把诸侯的地盘——国——尽量转化为中央直属的州。

当时大家都看出来了,削藩是大势所趋,早晚的事,但削藩势必得罪各地藩王。这些姓刘的藩王,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要军队有军队,可不好惹,所以谁也不敢公然提出削藩。

晁错在文帝时就向朝廷上书,提出削藩。景帝即位以后,晁错深受器重,升为御史大夫,也就是朝廷核心的“三公”之一。这时,晁错更是力主削藩。

景帝正需要晁错的建议,就此开始动手削藩。这果然就得罪了藩王,于是就有了吴王刘濞发动的“七国之乱”。刘濞联合其他一些藩王,打着“清君侧”的旗号造反,说晁错是奸臣,要求汉景帝杀掉晁错。

刘濞认为,景帝肯定不会杀晁错,这样,他的“清君侧”造反就师出有名了。没想到,景帝是个心狠手冷的人,一看情况不妙,你们不是要“清君侧”么,我自己主动清,你们就没有理由造反了吧,下令腰斩了晁错。晁错一片忠心,为国为君,就得了个被腰斩的下场。景帝也真是个狠人。

刘濞当然不会因为“清君侧”成了现实而收兵。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想造反,还找不到理由吗?已经起兵了,怎么可能收手?

后来,景帝靠出兵打仗镇压了七国之乱。刘濞身死国灭。晁错等于是白死了。

02

对于晁错之死,大家都慨叹晁错的命运不济——太倒霉了。更深一层的分析则指出,景帝这人没担当,甩锅给晁错。削藩其实也是景帝的想法,晁错只不过是公开提出而已。晁错的想法,完全正确,且正是国家所需。景帝为了取悦造反的刘濞,残酷无情地杀了晁错。这可不是皇帝应该干的事。

司马迁在史记里就隐晦了批评了景帝。后世的苏辙更是直言景帝“忌克少恩,无人君之量”。事实上,景帝这人确实差点儿意思,不但对不起忠心耿耿的晁错,后来,在周亚夫、太子临江王等事情上,都可谓“忌克少恩”。汉景帝既不像高祖刘邦那样顶天立地,也不像汉文帝那样仁厚稳重,很有些不靠谱。

虽然景帝的问题不小,但细读史记,会发现,晁错之死,其实另有内情。

关于这个内情,就要说到当时汉朝的另一位大臣袁盎。

袁盎也是文帝、景帝时期的核心层的大臣。首先说清楚,袁盎和后来“四世三公”的汝南袁氏,也就是袁绍、袁术他们家没什么关系,只是同姓而已。袁盎不是汝南袁氏的始祖。

不知道因为什么,袁盎和晁错关系很差。史记中是这么写的:【盎素不好晁错,晁错所居坐,盎去;盎坐,错亦去:两人未尝同堂语】。有你没我,针锋相对。想来是政治上分属不同山头,彼此看不顺眼吧。

文帝时,袁盎在中央当官,老给文帝提意见,不招待见,被发到地方上去了。转来转去,转到吴王刘濞手下当“相”,也就是中央派驻诸侯国的特命大臣,主要任务就是监督藩王。

当时,刘濞早晚要造反的势头,很多人都看出来了。袁盎在吴国,千方百计拖延了刘濞的造反,也是很辛苦,劳苦功高。

晁错很烦袁盎,一直找机会搞他。不但不承认袁盎在吴国的劳苦功高,还说袁盎在吴王那里收受财物,不清不楚,因此把袁盎的官职一把撸,贬成老百姓(庶人)了。

03

晁错这个人呐,也不是个厚道人。按说,他把袁盎贬成老百姓,赶出政坛,应该心满意足了。可他不介,他还要赶尽杀绝。

七国之乱爆发以后,晁错向朝廷举报,说袁盎在吴国当相时,欺下瞒上,隐瞒了吴王刘濞要造反的消息,现在刘濞造反,要追究袁盎的责任。这等于是在指控袁盎参与谋反。如果落实了,袁盎至少被灭三族。

有人把这事悄悄告诉了袁盎,让他赶紧想办法。袁盎大惊,赶紧到处托人。袁盎这时虽然身份是老百姓,但朝中还是有几个老朋友的。袁盎找到了大将军窦婴,窦婴也真帮忙,安排景帝召见袁盎,说袁盎担任过吴国相,知道怎么对付吴王刘濞。

景帝接见袁盎时,晁错也在。袁盎先是说了一些吴国的情况,然后,景帝问袁盎到底怎么办。袁盎说:“愿屏左右。”(要秘密汇报)。景帝让其他人离开,只留下了晁错。袁盎接着说:“臣所言,人臣不得知也。”(晁错也得走开)。景帝就让晁错也离开。晁错知道大事不妙,“恨甚”,但也束手无策。

果然,袁盎利用和景帝单独汇报的机会,直言必须杀了晁错。“方今计独斩晁错,发使赦吴楚七国,复其故削地,则兵可无血刃而俱罢。”景帝“嘿然良久”,说了句“吾不爱一人以谢天下。”就这样,把晁错豁出去了……

其实,袁盎之所以力主杀晁错,主要是为了自保,因为晁错先要杀他。晁错要是不死,无论七国之乱结果如何,晁错都能利用袁盎此前担任过吴相的理由,要了袁盎全家的命。袁盎一想,既然你那么狠毒,我就先要了你全家的命吧。

果然,晁错不但被腰斩,“父母妻子同产无少长皆弃市”——全家被杀。

04

晁错被杀,固然有七国之乱的大背景,是因为汉景帝“忌克少恩”,没担当,但更内在的原因是朝廷里的人事斗争。而且,是晁错出击在前,招来仇家反击,最终落个全家被杀的悲惨命运。

实际上,当时削藩是中央朝廷官员的共识。包括袁盎,大家在政见上是同意晁错的,但晁错被杀,不但是袁盎一手促成,而且没有一个大臣站出来为晁错说好话。原因只有一个,晁错这人啊,人缘太差!

司马迁形容晁错用了四个字——“峭直刻深”。说晁错这个人恃才自傲,谁也看不起,而且为人刻薄,不讲情面。这从他追杀袁盎上就能看出来。估计朝廷上下烦晁错的人很多。即使同意他的政见,但他被杀,大家也是幸灾乐祸。

晁错之死,给我们的启示是:搞政治,仅有正确的观念,是远远不够的,还要尽量争取多数人的支持,不要木秀于林、四面树敌。晁错那种“峭直刻深”的性格,对一般人来说,可能就是人缘不好,但对政治家来说,则是致命的缺陷,会直接造成他的政治主张归于失败,以及自己的悲惨命运。

后来,司马迁在史记的酷吏传等章节中,也表达过对这种“刻深”性格的反感。从根本上来说,儒家的政治传统,推崇道德,很排斥酷吏式的“刻深”人格。说到底,儒家认为,好的政治,是好人办成的。一帮尖刻无情的小人,即使守法廉洁,也是不可能达成国家的善治的。

这应该是华夏政治传统内在的核心脉络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