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长把那份证据从书记员手里接过去,翻了一页,又递到我们这边。
我站起来时,老周的手正死死攥着扶手。他眼睛盯着那张纸,纸不大,A4,两段手写字,末尾盖着街道办的公章,红得刺眼。内容是社区工作人员王某某写的:2023年9月14号下午,老周在社区办公室“口头同意配合拆除”,并主动提出搬去儿子家住。
老周没同意过。那天他确实去了社区,但去是为了讨说法,不是为了签协议。
我接过复印件,看了两遍,放下。经办人签字齐全,章也清晰。搁在平时,这类材料在真实性上很难挑出毛病——载体是真的,形式是真的,没有涂改,没有伪造。
可内容呢?
“审判长,原告对证据六的载体真实性无异议,但对证据的客观性有异议。该证据内容系经办人单方主观陈述,不具备客观性,依法应予排除,请法庭不予采信。”
被告律师是位穿深色西装的中年人。他大概没料到我第一句就放掉了“真实性”这个战场,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原告代理人,证据有经办人签字,有单位盖章,形式合法、来源真实。你说的客观性,是什么意思?”
“客观性,指的是证据内容必须是客观存在的事实材料,不能是主观推断、个人猜测,更不能是道听途说。”我顿了顿,“真实性审查的是材料有没有被伪造、涂改,载体是不是真的;客观性审查的是内容本身,是不是客观事实。这份情况说明写的是‘周某口头同意拆除’,请问,这个同意发生在哪个时间、哪个地点,现场有谁,原话是什么?材料上一个字都没有。没有谈话录音,没有原告签字确认的笔录,没有第三方在场佐证。从头到尾,只是经办人自己写下的几行字。”
“内容不属于客观事实,就不具备证据资格。在真实性审查之前,它就应该被拦在门外。”
法庭安静了几秒。
老周在底下轻轻扯我的袖子,压着嗓子说:“我没盖过章,没签过字,他凭啥写我同意了?”
他说话时,手一直在抖。他当过三十多年会计,做了一辈子核对数字的人,最见不得这种对不上的账。
审判长宣布休庭十分钟。
走廊里,老周点了一支烟,手拢着火,吸了一口,才开口:“就是那天下午的事。他们把我叫到社区,说再谈最后一次。我去了,话没说几句,就递过来一张协议,让我签。我说这个价格我不能签,你们拆了我的房子,我不能连个落脚的都换不着。他们说,那你先回去再考虑考虑。”
他弹了下烟灰:“我哪里说过同意?我要是同意,能空着手出来?协议上连个让我签名字的空都没给。”
老周的房子在当地房屋征收范围内,六层老楼的一层,两室一厅,61.4平米。征收方给出的补偿标准是每平米6500元。
老周自己去中介门店问过,周边二手房挂牌价都在8500上下。他算了笔账,按这个标准,他拿到的钱在同地段买不下一间一居室。
他没签字。双方僵了四个月。
9月17号上午,他下楼去买菜,前后不过四十分钟。回来时,那栋楼已经塌下去一面,挖掘机停在废墟上,砖土里露出半截旧衣柜。
老伴王秀兰腿脚不好,平时很少下楼,那天正坐在客厅里,是两个邻居硬把老太太架出来的。老太太后来一直念叨,说那天的声音太响了,像打雷。
老周报过警,接警的工作人员说这是民事纠纷。他跑过信访办,跑过区里,一圈下来没结果。最后是退休的老同事提醒他:你去法院吧,这是行政诉讼。
他就这样找到了我。
案卷里是他自己写的诉状,字一笔一划,请求确认拆除行为违法,并赔偿损失。整个案子打下来,被告手里最重的牌,就是这份情况说明。
如果它被采信,整个案子的定性就翻过来了——老周的房屋就不是被未经许可拆除的,是自愿交房搬迁。后续赔偿,想都别想。
质证那几天,我反复看过这页纸。字是王某某写的,内容只有五句话,没有具体时间,没有在场人,没有一句直接引语——整份材料的逻辑是:我说他同意了,他就是同意了。
我后来打听到,王某某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在社区干了两三年。他写这话时,大概只是想给手里的活一个交代。
但就这一句话,差点让老周的家变成一张白纸。
复庭后,被告申请经办人王某某出庭作证。
证人席上坐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比我想象的还年轻。他坐下来,目光先扫了被告律师一眼,才看向审判席。
审判长让他陈述与老周的接触经过。
王某某:“9月14号下午,我在社区办公室和他谈的。我给他讲政策,讲早签早得实惠。他说,行,那拆吧。”
“你说他讲‘行,那拆吧’的时候,你手里有没有录音?”
“当时没有。”
“你有没有请他在任何材料上签字或者捺印,确认这个意思?”
“没有。他说得挺清楚的。”
“你说他‘说得挺清楚’。当时会议室里除了你和他,还有没有其他人?”
王某某犹豫了一下:“有。有两个同事,但他们那半天进进出出的,不是一直在。”
“从你进会议室,到他起身离开,有没有哪个人从头到尾都在场?”
“没有。”
“那你和这两位同事,能不能相互印证,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
王某某没接话。
被告律师站了起来:“审判长,证人已经陈述了他听到的内容。口头交流确实不会留下书面记录,但这不代表话不存在。”
我说:“审判长,口头交流可以没有书面记录,问题是,证明‘原告同意’这个事实发生的举证责任在被告一方。被告说原告同意,就得拿出能证明同意真实存在的客观材料,而不是让证人今天在法庭上再念一遍情况说明。刚才证人说的,和那份情况说明写的内容一模一样,仍然是单方陈述,仍然无法核实。那只是把一句没有凭证的话,盖了一个章。”
被告律师坐下去之后,翻卷宗的动作明显慢了。
审判长又看向老周:“原告,你对证人的陈述有什么意见?”
老周扶着桌沿站起来,好久没开口。我看着他,他喉咙动了动:“我做了几十年账。账实不符的单子,我从来不签。”
一个月后,判决书寄到律所。
合议庭采纳了质证意见:案涉情况说明虽载体真实,但内容系经办人单方主观陈述,无其他客观证据佐证,不具有客观性,不能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
被告在未达成补偿协议、未作出补偿决定的情况下实施拆除行为,违反法律规定,确认该行为违法。
我打电话给老周。电话里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王律师,我老伴哭了。”
“她走的时候没哭,房子倒的时候也没哭。这判决书来了,她反而哭了。”
我说,这是好事。
“是好事。”他顿了顿,“我准备明天去把判决书拿回来,自己收好。后面还要打赔偿的官司,证据不能丢。”
“我是会计,账本和凭证,我管了一辈子。这个我懂。”
他顿了一下,又说:“其实我在想,那天他们要是让我自己在那张纸上签字,我肯定得先看清楚再签。不看清楚,我是不会画押的。”
电话那头传来锅铲碰锅沿的声响,老伴在远处喊他吃饭。
他说:“王律师,不说了。今天加餐。”
挂了电话,我把庭审笔录又翻了一遍,最后一页,老周那句“账实不符的单子,我从来不签”被书记员记录在案。
我把卷宗合上。窗外天已经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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