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李福顺就醒了。
他习惯性地摸过手机看时间,才五点出头。搁在往常,这个点儿他得翻身再眯一会儿,可今天不行。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怕吵醒里屋的老伴儿。
堂屋的八仙桌上摊着一堆票据,他一张张捋平,按日期码好,拿皮筋扎成三摞。老伴儿的住院单在最底下压着,他抽出来又看了一遍,还是那几行字,还是那个数。他把单子折好,塞进贴身衬衣的口袋里。
院子里响起电动车的声音,是儿子小磊回来了。
“爸,你咋起这么早?”
小磊把一袋子包子搁桌上,塑料袋口冒着热气。“我寻思你跟我妈还没起,就顺路买了。”
李福顺嗯了一声,拿起包子咬了一口。是肉馅的,还热乎着。他吃了半个才问:“你姐那边咋说?”
“我姐说她请好假了,今儿上午直接从厂里过来,医院门口碰头。”小磊给自己倒了杯水,站着灌了半杯,“爸,钱的事你别愁,我跟我同学说好了,他答应先借我两万。”
“不用。”李福顺摆摆手,“你留着,你姐那边也得用钱。我跟你妈攒的那点够交头一次。”
“那后续呢?医生说了,后面还得……”
“后续后续再说。”李福顺打断他,“你吃你的。”
上午九点,淮北矿工医院门口,一家四口会合了。女儿小慧是从纺织厂赶来的,工装都没来得及换,头发拿皮筋随便一扎,手里拎着个保温桶。
“妈,我给你熬的小米粥,你一会儿喝点。”小慧把保温桶递给母亲,又转身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爸,这卡里有一万五,是我跟同事凑的,你先拿着用。”
李福顺没接。“你拿回去。你一个月才挣多少?你弟刚工作,你俩都还没成家,自己攒着。”
“爸,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分这么清?”小慧急了,声音有点冲。
李福顺老伴儿在旁边拽了拽他袖子:“行了,孩子给的你就拿着,回头咱有了再还。”
李福顺这才不情不愿地把卡揣兜里,嘴里嘟囔着:“养你们这么大,到头来还得花你们的钱。”
小磊在旁边笑:“你这话说的,不花我们的花谁的?你养我们小,我们养你老,天经地义。”
李福顺瞪他一眼:“你才工作几个月?说这话不嫌腰疼。”
一家人进了住院部大楼。办手续、签字、找病房,忙活到快中午才算安顿下来。李福顺让两个孩子先回去上班,自己留下陪床。小慧不肯走,说下午跟班长说好了换班。小磊也说不急,他那活儿下午去也行。
最后是李福顺老伴儿发了话:“都回去,都回去。你爸在这儿就行了,晚上你们下班了再来。别耽误正事。”
两个孩子这才走了。病房里安静下来,隔壁床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正戴着老花镜看手机。李福顺给老伴儿倒了杯水,把床头摇起来一点。
“你说这两个孩子……”老伴儿喝口水,看着门口的方向。
“咋了?”
“一个二十四,一个二十,搁别人家,这岁数还伸手跟家里要钱呢。咱家这俩,反倒给咱凑钱。”
李福顺没吭声,低头削苹果。苹果皮一圈圈往下掉,没断。
下午三点多,小磊又来了,这次还带了个穿工装的年轻人。一进门就介绍:“爸,这是我同事大刘,他认识个中医,专门看我妈这个病的,说不用花那么多钱……”
“你等会儿。”李福顺把削到一半的苹果放下,“你下午没去上班?”
“我请假了。”
“请假?你一个月请几回假了?”
“爸,我这是办正事……”
“正事?”李福顺嗓门提起来了,“你妈这病,正规医院正规治,你找什么中医?你懂不懂?”
小磊脸涨红了:“我咋不懂了?大刘他二姨就是在这看好的,人家也没花多少钱……”
“你二姨是你二姨,你妈是你妈!一样吗?”
眼看爷俩要吵起来,老伴儿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孩子也是好心。小磊,你爸说得对,咱就在这治,别瞎折腾了。大刘是吧?谢谢你啊,让你跑一趟。”
大刘挺尴尬,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小磊一跺脚,拉着大刘出去了。
李福顺气哼哼地把剩下的苹果削完,切成小块放碗里。老伴儿拿牙签扎了一块吃,慢慢说:“你发那么大火干啥?孩子不是想省点钱吗?”
“省钱?他那是省钱?他那是病急乱投医!”李福顺把水果刀往桌上一拍,“我还没老糊涂呢,这个家还轮不着他做主。”
老伴儿不说话了,默默吃苹果。
过了大概半小时,小慧来了,手里提着两份盒饭。一进门就说:“爸,我弟呢?”
“走了。”
“走了?干啥去了?”
“你问他去。”
小慧看看她妈,她妈朝她使个眼色。小慧没再追问,把盒饭打开:“那你先吃饭。我给你打的红烧茄子,还有鸡腿。”
李福顺接过盒饭,吃了两口,忽然问:“你弟那个同事,你认识不?”
“大刘?认识啊,来过咱家两回。咋了?”
“这人靠谱不?”
小慧想了想:“挺实在的一个人。上回我弟电动车坏了,还是他帮着推去修的。爸,你是不是跟我弟吵架了?”
李福顺不答,闷头吃饭。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小磊发来的微信:爸,我错了。不该自作主张。大刘说他那个中医亲戚也是听别人说的,不一定靠谱。我回去上班了。晚上下班我来换你。
李福顺看了半天,把手机递给小慧:“你帮我回一个。”
“回啥?”
“你就说……知道了。”
小慧笑着打完字发出去,把手机还给他:“爸,你就不能自己回?”
“我打字慢。”
晚上八点多,小磊果然来了,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毛巾牙刷拖鞋。一进门就跟他妈说:“妈,我问了,护士说你这病有医保能报挺多,咱别担心钱的事了。”
李福顺在旁边咳嗽一声。
小磊看他一眼,补了一句:“爸,你那苹果削得真挺好,皮都没断。”
“少拍马屁。”
小慧在旁边笑得不行:“行了行了,你俩别别扭了。爸,那我先回去了,明早我早点来换你。”
李福顺站起来:“路上慢点。你那个电动车灯亮不亮?不亮让你弟送你。”
“亮着呢,刚换的灯泡。”
小慧走了。李福顺又坐了一会儿,把陪护床给儿子支开:“你今晚在这睡,我回去。明早我来换你。”
小磊说:“爸你回去干啥?家里又没人。”
“我回去把院子里的菜浇浇,顺便把你妈那几件换洗衣服拿来。”
李福顺骑电动车到家已经快十点了。他没先进屋,先去后院把菜地浇了。黄瓜、西红柿、豆角,都是老伴儿种的。他一边浇水一边琢磨,明天得把熟了的西红柿摘下来给孩子们带过去。
进屋洗完澡躺床上,他掏出手机给女儿发了条微信:到宿舍了没?
小慧秒回:到了爸。你早点睡。
他又给小磊发:你妈晚上要是疼,就叫护士。
小磊也秒回:知道了爸。你也早点睡。
李福顺把手机搁枕头边,翻了个身。窗外有月亮,照得屋里半明半暗的。他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小磊刚出生那会儿,也是在医院,也是这个季节。那时候他抱着襁褓里的小磊,觉得天老大他老二,啥都不怕。
现在天没塌,就是漏了点雨。
他闭上眼,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