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在乡镇干了八年,材料写了三千多份。调任副镇长第七天,熬了三个通宵改顺的汇报材料,被党委书记周德望用红笔圈了四十七处,批了四个字:重写,明早要。会议室里七八个人看着我,没人吭声。我把材料收好,说了声“好的”,转身出门。没人知道,我兜里揣着U盘,里面存着这半年的原始台账和会议记录。更没人知道,明天县委书记要来。

第一章 红笔圈了四十七处

七月的青川镇,热得像蒸笼。

镇政府三楼会议室的空调又坏了,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霉味儿。我坐在长桌末尾,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黏在椅背上。周德望坐在主位,面前摊着我熬了三个通宵改出来的汇报材料,红笔握在手里,像攥着一把刀。

“方明远,你过来看看。”

他把材料往桌上一拍,手指点着封面,半天没说话。我站起来走过去,看见第一页上密密麻麻全是红圈,第四十七个圈画在最后一页的“以上汇报,请领导批评指正”那行字上面。

“重写。明早要。”

四个字,连个多余的解释都没有。会议室里坐着七八个人,有副镇长、各站所负责人,没人吭声。坐在我旁边的老干事李长贵偷偷瞟了一眼我的脸色,又赶紧低下头翻自己的笔记本。

“好的。”

我把材料收好,转身出门。身后传来周德望继续安排工作的声音,语气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走廊里热浪扑面,我站在楼梯口,把那份材料翻了一遍。红圈画得随意,有的圈在数据上,有的圈在段落旁边,还有几个圈画在空白处,旁边批着“不够凝练”。

我攥了攥材料边角,把卷起来的纸抚平,重新夹进文件夹。

回到办公室,我把门关上,从抽屉最里面摸出那个U盘。银色的金属外壳,三年前在县城电脑城买的,容量不大,存不了电影,存文档够用了。我插上电脑,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这半年的原始台账、会议记录扫描件、各村上报的数据底表。

现在回头想想,那时候的人活得实在。我干工作有个笨习惯,每份材料都要留底,每次会议都要记录,每个数据都要找到出处。在别人眼里这是死脑筋,在我这儿是图个安心。谁也想不到,这个笨习惯后来救了我。

我把材料里被圈出来的问题挨个对照原始数据。第一个圈画在“全镇上半年特色产业产值”这个数字上,周德望在旁边批了“与上报县局数据不符”。我打开台账对了一下,材料里写的数字跟原始底表一模一样,但跟周德望之前让我改过的那版上报数据差了二十万。

那版数据是他让我改的,说“调整一下口径”。我当时留了个心眼,把修改前后的版本都存了。

第二个圈画在“下步工作打算”那段,批着“空泛”。那段是我照着周德望去年在全县大会上的发言稿改的,他当时就是这么讲的,如今轮到自己镇里要汇报了,又嫌空泛。

我把四十七处批注挨个过了一遍,一半是让我背锅,一半是纯粹刁难。李长贵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搁在我桌上。

“明远,别往心里去。周书记就这脾气,材料不圈几遍过不了关。”

“李哥,我没事。”

“你这材料其实写得挺好。”他压低声音,“上回在食堂吃饭,听见他跟人夸你文笔扎实,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先压一压,磨磨性子。”

我笑了笑没说话。李长贵拍拍我肩膀,回自己屋了。他是镇上的老人,干了二十多年科员,什么话到嘴边留半句,能说这句已经是拿我当自己人了。

我重新打开材料,从头到尾改了一遍。这次改的不是内容,是把所有被圈的地方换了一种说法。数据不改,但注释加了一句“以最新核定口径为准”。空泛的段落不删,但每条工作打算后面加了个括号,备注“待与各村进一步核实后细化”。

半夜两点,改完了。我趴在桌上眯了仨小时,五点半起来打印装订。镇政府的老打印机又卡纸了,我蹲在地上把碎纸屑一点点抠出来,重新装好硒鼓,打了四份。

七点整,我把材料送到周德望办公室。他还没来,我把材料放在他桌上,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材料从牛皮纸袋里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在我加的那几处注释旁边,用铅笔轻轻画了个小圈,标了个数字:1。

那意思是,这处数据跟之前那版有出入,我这儿有原始记录。

周德望看不看得懂,我不知道。但我得留个记号,万一哪天有人问起来,我得说得清。

上午十点,我正蹲在包村的村口跟村支书老黄商量修水渠的事,手机响了。镇党政办主任打来的,语气急得很。

“方镇长,你快回来,县委书记来调研了,临时改的行程,马上到。”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老黄递过来一瓶水,我摆摆手没接。

“黄书记,水渠的事回头再说,我得先回去。”

“你快去你快去,县里领导来了可不能耽误。”

我骑上电动车往镇里赶,路上给李长贵打了个电话问情况。他说县委陈书记的车已经到镇口了,周德望带着人在门口迎,脸色不太好看。本来县里安排下周来调研,今早突然通知说陈书记今天路过,顺便来看看。

我赶到镇政府大院的时候,陈书记的车已经停在楼下了。一辆黑色轿车,没打双闪,跟普通车没什么区别。我锁好电动车,从侧门溜进办公楼,刚到自己屋门口,迎面撞上周德望。

“你去哪了?”他压着嗓子问。

“包村,修水渠的事。”

“别去了,陈书记要看镇里的汇报材料,你赶紧把你那版拿过来。”

我愣了一下。我手上只有昨晚重新打印的那版,被他批了四十七处的那份早让我锁抽屉里了。但他说要看“我那版”,意思是要看改过的。

“周书记,材料在您桌上,我早上送过去的。”

“我知道。”他顿了顿,“陈书记说想看看各镇自己整理的原始台账,说光看汇报材料不踏实。你手头有没有?”

我心里咯噔一下。陈书记要看原始台账,这事不常见。一般县领导下来调研,听汇报看材料就完了,谁会要原始台账?

“有一些。”我说,“这半年的都有。”

“拿来。”他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就你整理的,别的不用拿。”

我回屋打开柜子,把那个U盘里存的台账文件夹打出来。半年的会议记录、各村上报数据底表、重点项目进度表,按月份分门别类,全打印出来能有几十页。我抽了其中三分之一,装了个文件夹,抱着往会议室走。

走到门口,听见周德望正在跟陈书记汇报,声音洪亮,语气谦逊。我敲了敲门,周德望扭头看见我,招了招手。

“陈书记,这是我们镇新来的副镇长方明远,负责经济口,台账是他整理的。”

陈书记抬起头。五十来岁的人,头发花白,穿着件普通白衬衫,没打领带,看着比周德望还朴素。他冲我点了下头,伸手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

“方明远?”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哪个学校毕业的?”

“临州农专,学的农经管理。”

“八年了。”他翻着台账,忽然说了一句。我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周德望在旁边接话:“是,在镇上干了八年,今年刚提的副镇长。”

陈书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一页一页翻台账。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翻纸的声响。周德望站在旁边,脸上挂着笑,手指头不自觉地攥着笔。

翻到第三页,陈书记停下来,手指头点着其中一行数字。

“这个数,跟你们报给县局的季度报表对不上。”

周德望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没变:“陈书记,可能是统计口径调整,我们回去核实一下。”

“方明远,”陈书记抬头看我,“你整理的台账,你来说。”

我站在门口,后背又是一层汗。周德望侧过身,眼睛没看我,但那个方向很明显。

“陈书记,这个数据是各村上报的原始底数,跟县局报表确实有出入。差额是二十万,原因是镇里在四月份调整过一次统计口径,把两个合作社的产值合并计算了。原始上报和调整后的报表我都留了底,修改日期和原因都记在台账备注栏里。”

我说完,陈书记又翻了一页。周德望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但语气还稳:“陈书记,这个口径调整是我签批的,当时考虑不周,汇报的时候没解释清楚。”

陈书记没接这话,继续翻台账。翻到最后一页,他合上文件夹,搁在桌上,往椅背一靠。

“德望同志,你这镇里的材料我看了,写得不错,四平八稳。但跟这份台账比,差了点东西。”

“差什么,陈书记您指示。”

“差底。”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材料里说的每件事,台账上都有出处。可你汇报的时候,光说结果,不说过程。老百姓关心的是过程,是钱怎么花的,事怎么办的。光说结果,听着好听,不踏实。”

周德望点头,连声说是。陈书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往门口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明天上午八点,你跟我走。”

我愣住了。跟县委书记走,去哪,干什么,一句没解释。周德望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又堆起笑:“陈书记,小方还年轻,怕跟不上您的节奏。”

“年轻才要多跑跑。”陈书记回头看了我一眼,“明早八点,县委大院门口,带上你的台账。”

他说完就走了,下楼上车,前后不到二十分钟。我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还攥着文件夹的边角,指头捏得发白。周德望等车出了大院,扭头看我,脸上没了笑。

“方明远,陈书记让你去,你就去。但有一条,不管到哪儿,说什么话,先想清楚自己是哪个镇的人。”

“周书记,我明白。”

“还有。”他指了指我手里的文件夹,“台账是你整理的,回头给我也打一份。要全的。”

我点了下头,没多话。回屋的路上碰见李长贵,他正端着茶杯在走廊里晃,看见我出来,凑过来低声问:“咋样?”

“陈书记让我明早跟他走。”

李长贵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去哪?”

“没说。”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拍了拍我胳膊:“那你晚上早点睡。明天路上机灵点,领导不问你别乱说,领导问了你就实话实说,别添油加醋,也别藏着掖着。”

现在回头想想,李长贵这话说得实在。那会儿我还不懂,后来才明白,他这是在教我保命。

晚上回到家,我把U盘里的东西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又翻出这半年来周德望让我改过的所有材料,每一版都标了日期和修改内容。弄完已经十一点了,我洗了把脸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媳妇打来电话,问这周回不回去看孩子。我说回不去了,明天要跟县领导出差。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注意身体,别老熬夜。挂了电话我又爬起来,把台账复印了一份,装在帆布包里。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我到了县委大院门口。陈书记的车已经在那儿等着了,他摇下车窗冲我招了招手。

“上来。”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就我们俩,司机老吴我认识,在县里开了十几年车。陈书记递给我一瓶水,自己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

“知道叫你出来干什么?”

“不知道。”

他笑了一声,把手里的一份文件递给我。

“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是市里刚转下来的信访件,反映青川镇某村土地流转金发放不到位。文件上密密麻麻的批注,有几处用红笔圈了,跟我那份材料上的圈一样刺眼。

“这个村是你包的?”陈书记问。

“是。”

“那你说说,怎么回事。”

我攥着文件,手指头在纸边上捻了一下。该来的还是来了。

第二章 车上那份信访件

车在乡道上跑着,窗外的玉米地一片接一片往后退。我把那份信访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心里大概有了数。

反映的问题很简单:青川镇杨家洼村去年搞土地流转,引进了一家农业公司种中药材,涉及四十多户村民的地。流转金按年付,今年该付第二年的钱了,但公司拖了两个月还没给,村民找村里,村里说钱在镇里,镇里说还在走程序。有人就把信写到市里去了。

“陈书记,这事我知道。”我把文件合上,“公司把流转金打到了镇经管站的账户上,但站上没往下发,压了快两个月。”

“为什么压?”

“具体原因我不太清楚。经管站说是在核对面积,有的户说自家地被多量了,有的说少量了,扯不清。但……”

“但是什么?”

“但是流转合同上写得很清楚,面积以签约时确认的为准,后续有争议另行协商。按合同,这笔钱早该发了。”

陈书记没说话,手指头在车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过了一会儿他问:“这笔钱多少钱?”

“四十多户,总共十八万六。”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周。包村干部跟我说的,我让把底表调出来,还在看。”

“周德望知道吗?”

我顿了一下。

“周书记知道。经管站跟他汇报过。”

陈书记没再追问,把目光转向窗外。车拐进一条更窄的乡道,两边是半人高的玉米,叶子扫着车窗沙沙响。又开了一刻钟,前面出现一个村口,一棵老槐树底下坐着几个乘凉的老汉,看见小车过来,都直起了腰。

车停在村委会门口。这个村不是杨家洼,是隔壁的柳树屯。陈书记下车的时候跟我说了句:“先看柳树屯,杨家洼下午去。你跟着听,别急着说话。”

柳树屯的村支书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郑,叫郑秀兰,短发,黑脸,穿一双沾了泥的布鞋。她带着陈书记看了村里的冷库和合作社,一路上说得头头是道,什么品种的苹果耐储存,今年行情怎么样,跟哪家超市签了订单。陈书记问得也细,问到冷库的电费谁出,合作社的分红怎么算,她都答得利索。

我在旁边跟着,从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记了两页。郑秀兰瞟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看完冷库往回走,经过一片果园,陈书记停下脚步,指着树上的果子问郑秀兰:“今年挂果比去年多?”

“多两成。就是旱,浇了三遍水了。”

“水从哪来?”

“机井。但是有一口井去年坏了,一直没修,就靠剩下那两口撑着。”

陈书记扭头看我:“方明远,机井维修归镇里管吧?”

“归水利站,但是维修资金得镇里报计划,县水利局批。”

“报了吗?”

郑秀兰接过话:“报了半年了,没动静。”

陈书记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回到村委会,他坐下来跟郑秀兰聊了半个钟头,问的都是些琐碎事:村里有几个低保户,今年新农合收了多少,有没有外出打工不回来的年轻人。郑秀兰一一答了,最后叹了口气。

“陈书记,您来一趟不容易,我有个事得跟您反映。我们村东头那条路,去年就说要修,路基都整了,到现在没铺油。一下雨全是泥,果子运不出去。”

“这事归交通局。”陈书记说,“回头我让人问问。”

“问过,说指标排队呢,排到明年了。”

陈书记点了点头,把这事记在本子上。上车之前,他回头跟我说了一句:“你回去查查,这个路和那个机井,镇里报没报,报到哪儿了,卡在谁手上。”

“好的,陈书记。”

中午在镇食堂吃饭,周德望提前赶回来了,陪着陈书记坐了一桌。菜是食堂做的,四菜一汤,豆腐、白菜、一个炒鸡蛋、一条红烧鱼。周德望一个劲儿让陈书记吃鱼,说这是水库里刚捞的,新鲜。陈书记夹了一筷子,转头问我:“方明远,上午在柳树屯看的那几件事,你记全了?”

“记全了。”

“那就好。”他低头扒饭,没再说话。周德望脸上笑着,眼睛往我这边扫了两回。

吃完饭陈书记休息了半个钟头,下午两点出发去杨家洼。周德望也要跟着,陈书记说不用,让他在镇里等着。周德望脸上有点挂不住,但还是笑着说好。

杨家洼村离镇里十几里路,山路,车开得慢。路上陈书记问了我一个想了一路的问题。

“那个土地流转金,压了两个月。镇里有没有人说过要发给村民?”

“说了。七月初开会的时候提过,当时说月底发。后来没动静。”

“谁提的?”

“我提的。开会的时候我说这笔钱该发了,村民等着用。经管站说还在核对,周书记说那就再核核。”

“再核核,核了多久了?”

“到今天快五十天了。”

陈书记没说话。车拐过最后一个弯,杨家洼村的房子出现在坡底下。村口站着七八个村民,像是提前得了信儿,眼巴巴地看着车往下溜。

车刚停稳,一个老汉就迎了上来,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张纸。

“陈书记,陈书记,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陈书记下了车,没让人拦,走过去接过老汉手里的塑料袋。老汉姓杨,叫杨老栓,六十七了,家里六亩地全流转了。塑料袋里装的是流转合同和一张存折复印件,去年的钱到账了,今年的空了小半年。

“陈书记,我家老伴儿吃药等着用钱。去年说好的今年六月底给,现在都快八月了……”

陈书记翻着合同,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上前一步,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份台账,翻到杨家洼那一页,递过去。

“陈书记,这笔钱的账目、合同、发放名单,都在这里头。钱在经管站账户上,按合同六月底就该发,差二十三户,十八万六。”

陈书记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杨老栓。

“老杨,这事我管。明天这个时候,钱到你存折上。”

杨老栓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攥着陈书记的手直点头。旁边几个村民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陈书记摆手让大家安静:“都回去,明天查存折。少一分你们来找我。”

村民们散了。陈书记转身往村委会走,走了两步,回头跟我说:“方明远,你明天不用跟我走了。”

我心里一沉,以为哪儿出了岔子。

“你留在镇里,盯着这笔钱发下去。发完了给我写个报告,直接发我邮箱。”

“好的,陈书记。”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周德望那边,你告诉他,是我让你盯的。”

我点了下头,攥着帆布包带子的手心里全是汗。送走陈书记,我站在杨家洼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给周德望打了个电话,原话转达。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行,那你盯吧。明天发完跟我说一声。”

挂了电话,我骑电动车回镇上。路上想了一路。这笔钱压了五十天,陈书记一句话就发了。要是没人反映,要是陈书记不来,这笔钱还得压多久?

回到镇里,天已经擦黑了。我直接去了经管站,找到站长刘大有。五十多岁的人,精瘦,戴副老花镜,正在电脑上斗地主。看见我进来,手忙脚乱地把窗口关了。

“方镇长,这么晚还没回?”

“刘站长,杨家洼那笔流转金,明天发。”

他愣了一下:“周书记说的?”

“陈书记说的。明天发完,我要给县里写报告。”

刘大有推了推老花镜,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他打开抽屉翻出一沓表,又关上,说:“发放表得重新做,有二十三户,明天上午能弄好。”

“那就上午弄。弄好给我,我盯着打款。”

从经管站出来,走廊里黑漆漆的,就我屋里还亮着灯。推门进去,李长贵坐在我屋里抽烟,看见我回来,把烟掐了。

“咋样?”

“明天发钱。陈书记让盯的。”

他点了点头,压低声音:“周书记下午回来,发了一通火。说镇里的事让外人插手,不像话。”

“他说我了?”

“没点名。但是办公室那几个人都知道说的是你。”

我把帆布包搁在桌上,坐下来,长长出了一口气。李长贵又点了一根烟,递给我一根,我摆手说不会。他抽了两口,忽然说:“明远,你知道陈书记为啥单独叫你跟车?”

“不知道。”

“我琢磨着,他早就知道那笔钱的事。叫上你,是让你当个见证。周德望想压的事,陈书记让他压不住了。”

我盯着桌上的台灯发了会儿呆。李长贵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明天把钱发好,别出岔子。发完了,你这副镇长的椅子才算坐稳了第一颗钉子。”

他走了以后,我把明天的发放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翻出杨家洼的合同和发放底表,挨户对了一遍名字和金额。半夜十一点,周德望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就一句话:明早发钱之前,先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字:好。

第三章 发钱那天出了岔子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经管站,先去了周德望办公室。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纸,手里转着那支红笔。看见我进来,下巴往对面椅子一抬。

“坐。”

我坐下来,他把那张纸推过来。我扫了一眼,是一份手写的说明,大意是杨家洼土地流转金暂缓发放的原因:部分村民反映面积有误,需重新丈量核实,待核实清楚后统一发放。落款日期是空的。

“你签个字。”周德望把笔递过来,“陈书记那边,我来说。等丈量完了再发,稳妥。”

我没接笔。

“周书记,合同上写的是按签约面积算,有争议另行协商。重新丈量跟发钱不冲突,钱先发,账后核。”

周德望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他把笔搁回桌上,手指头点了点那张说明。

“方明远,你才当几天副镇长?镇里的规矩你摸清了没有?我说先核后发,自然有我的道理。”

“周书记,道理我懂。可陈书记昨天当着村民面说了,今天钱到账。要是今天发不出去,村民闹起来,陈书记那边不好交代。”

“陈书记那边我去说。”

“那您说的时候,我把台账一起带过去?”

这句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周德望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嘴角抽了一下。

“你拿台账威胁我?”

“周书记,我没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陈书记问起来,我得有个说法。”

他沉默了一阵,把那张说明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

“发。但是有一条,发放名单我要过目。发完了,你写个情况说明,把面积争议的事也写进去,别光说好的。”

“行。”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叫住我:“方明远。”

我回头。

“你跟陈书记走了一趟,眼界宽了。但你别忘了,这个镇里的事,最后还是我说了算。”

“周书记,我记着。”

从办公室出来,我直接去了经管站。刘大有已经把发放表做好了,我拿过来挨户核对了一遍名字和卡号。二十三户,十八万六,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周德望看了表,签了字。

上午十点,我开始盯着打款。经管站的电脑慢得像老牛拉车,一笔一笔走。打到第十一笔的时候,刘大有突然“咦”了一声。

“咋了?”

“这户的卡号跟底表上不一样。”

我凑过去看,是杨老栓家的。底表上是信用社的卡,发放表上变成了农行的卡。

“谁改的?”

刘大有翻出原始底表,又翻了翻微信记录:“前天周书记发微信让我改的,说杨老栓换了卡。”

“换卡得有本人的申请或者签字,有吗?”

“没有,就微信一句话。”

我拿起手机给杨老栓打了个电话。老头接得挺快,嗓门大:“方镇长,啥事?”

“杨叔,你换银行卡了?”

“没有啊,还是那张信用社的,用了十来年了。”

“那你这几天签过啥字没有?”

“签过。前天镇里来人,说发钱要补个手续,让我在一张表上按了个手印。我不认字,也不知道写的啥。”

我挂了电话,让刘大有暂停打款。

“刘站长,这笔先停。把杨老栓叫来,当面核实清楚再发。”

刘大有点头,把鼠标松开了。我给周德望打了个电话,说杨老栓的卡号有出入,暂停核实。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看着办。”

中午杨老栓来了,我让他在发放表上重新确认了卡号,签了字按了手印。下午两点,剩下的钱全部发完。我挨户打了电话确认,都说收到了。

傍晚写情况说明的时候,我把杨老栓卡号被改的事写进去了,没提周德望发微信的事,只写了“发放过程中发现一户卡号有误,经与本人当面核实后更正”。写完了发给周德望过目,他改了两个标点,回了一个字:发。

报告发给陈书记的邮箱之后,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李长贵推门进来,端着一碗食堂打来的面条。

“吃了没?”

“没。”

“先吃。吃完了跟你说个事。”

我接过碗扒了两口。李长贵坐在对面,压低声音。

“今天下午你盯打款的时候,周书记去了一趟县里。我听说他去见了组织部的王副部长。”

我筷子停了一下。

“说啥了?”

“不知道。但是我听办公室的小刘说,周书记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我把剩下的面条吃完,擦了擦嘴。李长贵看了我一眼:“明远,你这几天风头太盛了。陈书记抬举你是好事,可周书记在青川镇干了九年,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你悠着点。”

“李哥,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往家打了个电话。媳妇问我在忙啥,我说发钱呢。她说你一个副镇长还管发钱?我说这钱不发不行,老百姓等着用。她没再问,跟我说孩子期末考了双百,我听着心里热了一下。

挂了电话我又打开那份台账,把杨家洼所有材料重新看了一遍。杨老栓那张被改过的卡号,我截了图,跟原始底表并排存在一个文件夹里,命名叫“20230720杨家洼卡号变更”。现在回头想想,那时候我就有种预感,这事没完。

果然,第二天一早,镇党政办通知开班子会。周德望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份文件,脸上没什么表情。人到齐了,他清了清嗓子。

“县里刚下的通知,下个月全县乡镇工作现场会放在我们镇开。陈书记点名让方明远同志牵头准备汇报材料。”

他顿了一下,看向我。

“明远,这是大事。你牵头可以,但材料最后得班子会过。不能你一个人说了算。”

我点了下头:“周书记,我明白。”

散会以后,组织委员老钱凑过来,低声跟我说:“方镇长,这活儿不好干。现场会材料要是出了岔子,板子打你一个人身上。”

“钱委员,你觉得什么样的岔子算岔子?”

他笑了笑,没接话,端着茶杯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镇政府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心里盘算着。现场会材料,全镇的经济数据、项目进展、党建、民生,全得汇总。这活儿以前是周德望亲自抓的,现在丢给我,干好了是镇里的成绩,干砸了是我一个人的锅。

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陈书记的秘书发来短信:陈书记让你下周一到县里参加现场会筹备会,带上你的台账。

我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揣兜里。李长贵从隔壁探出头来:“咋了?”

“下周一去县里开会。”

“就你?”

“就我。”

李长贵咂了咂嘴:“明远,你这步子迈得有点快啊。”

我没说话,心里也犯嘀咕。陈书记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还是真要拉我一把?

第四章 有人往我抽屉里塞了张纸条

接下来几天,我白天跑现场会的材料,晚上整理台账。周德望表面上没再为难我,班子会上也让我牵头,但各站所的数据报得拖拖拉拉。催急了,就有人说:“方镇长,你手里不是有台账嘛,自己抄一下得了。”

这话听着客气,实际上是把难处甩给我。台账是我整理的没错,可各站所报上来的原始数据他们自己都不认,回头出了错算谁的?

周三下午,我正趴在桌上对数据,李长贵推门进来,脸色有点怪。

“明远,你抽屉钥匙给我用一下。”

“咋了?”

“你先给我。”

我把钥匙给他。他打开我抽屉,翻了两下,从最底下抽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条,递过来。

“谁塞的?”

“不知道。刚才办公室小刘来送文件,说你抽屉没锁,让我帮你锁上。我顺手拉开看了一眼,就看见这个。”

我把纸条展开,上面打印着一行字:现场会材料别写太实,尤其是扶贫资金的事,写多了对你没好处。

没署名,没日期,就是A4纸裁的一条,打印的宋体。

我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把纸条夹进文件夹。

“李哥,这事先别跟人说。”

“我知道。你自己多个心眼。”李长贵顿了一下,“你说这纸条是提醒你还是吓唬你?”

“不管提醒还是吓唬,扶贫资金的事我本来就得查。”

李长贵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扶贫资金这块,是现场会材料里绕不开的内容。县里给青川镇拨了专项扶贫资金,用于两个村的产业路和饮水工程。这钱按理说专款专用,但我翻台账的时候发现,有一笔八万块的钱拨到镇财政后,走了两条线:一条是正常报账,买了水泥沙石;另一条转到了一个叫“青川镇利民劳务合作社”的账户上,名义是“务工补贴”。

这个合作社我查了工商登记,法人代表是周德望的外甥,叫周小军。合作社成立两年,除了接镇里的几个小工程,没什么正经业务。

我没声张,把这条线单独存了一个文件夹。

周五下午,我拿着整理好的材料初稿去找周德望过目。他翻了一遍,手指头在“扶贫资金使用情况”那一节停住了。

“这一节,你写得太细了。”

“周书记,现场会要求展示资金使用明细,不写细过不了。”

“细可以,但别把合作社的事写进去。那是劳务补贴,跟扶贫资金是两码事。”

“台账上这两笔钱是从同一个账户走的。现场会要是有人问起来,我得说得清。”

周德望把稿子往桌上一搁,身子往椅背一靠。

“方明远,你知道周小军是我外甥。你也知道那个合作社是怎么回事。我实话跟你说,那八万块钱,确实是拨给合作社了,但钱用在村里的活儿上了,没进个人腰包。账做得不太规范,这是实情。可你要是在现场会上把这事抖出来,不光我脸上不好看,陈书记那边也交代不过去。他会觉得青川镇的班子连个账都管不好。”

我攥着稿子边角,没吭声。

“我跟你交个底。”周德望声音放低了,“现场会办好了,你那个副镇长转正就是一句话的事。办砸了,咱俩都难堪。你自己掂量。”

从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李长贵说得对,周德望在青川镇九年,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我要是硬顶着不写,材料过不了班子会。可要是按他说的把那条线抹了,万一将来审计查出来,责任还是我的。

晚上回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给陈书记的秘书发了条短信,问陈书记下周一有没有时间,我想提前汇报一下材料思路。过了半小时,秘书回了一条:陈书记说,材料不用提前汇报,周一会上直接讲。讲实在的。

“讲实在的”三个字,我琢磨了一晚上。

周一早上,我带着材料去了县里。筹备会在县委三楼小会议室开,各乡镇汇报准备情况。轮到青川镇,我讲了十分钟,把框架和重点数据过了一遍。陈书记坐在主位,一直没说话,等我说完,他问了一句:“扶贫资金那块,你打算怎么讲?”

“按台账讲。每笔钱的来龙去脉,花在哪,剩多少,全列出来。”

“有说不清的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其他乡镇的几个人抬头看了我一眼。

“有一笔八万块的劳务补贴,账目不太规范。我正在核实,现场会之前能弄清楚。”

陈书记点了下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弄清楚再说。别藏着掖着,也别没弄清楚就往外捅。”

散会以后,组织部的王副部长把我叫到走廊上。这个人四十出头,戴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方明远同志,周德望同志跟我汇报过你的情况。说你年轻肯干,就是有时候太较真。”

“王部长,材料上的事,较真比马虎强。”

他笑了笑:“较真是好事。但凡事讲个方式方法。你回去跟周书记好好商量,别自己闷头搞。”

我点了下头,出了县委大院。回镇里的路上,我接到周德望的电话。

“会开完了?”

“开完了。陈书记说,扶贫资金那笔八万块,让我现场会之前弄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那你准备怎么弄?”

“周书记,我想把合作社的账调出来看看。如果有正规发票和用工记录,我就按正常业务写。如果没有,我就如实写‘账目待完善’。”

“行。你调吧。我让周小军把账本送过来。”

挂了电话,我松了口气。他肯主动交账本,说明问题不大。但转念一想,他要是真没问题,当初为什么让我别写?

周三上午,周小军来了。三十出头的人,穿一件花衬衫,头发抹得锃亮。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本皱巴巴的收据和一本手写的流水账。

“方镇长,我舅让我送来的。你看看。”

我翻了翻。收据有买水泥的,有付工钱的,加起来七万出头。剩下的几千块对不上,流水账上写着“杂支”,没明细。

“这几千块的杂支,有凭证吗?”

“有,回头我找找。工地上买水买烟什么的,没留票。”

“没票不行。现场会要是有审计的人问起来,没票就是白条。”

周小军挠了挠头:“那咋办?补票?”

“你回去把能找的找出来,找不出来的写个情况说明,让干活的工人签个字证明钱用在哪了。这个我来教你弄。”

周小军走的时候,态度比来时客气了不少。李长贵在走廊里碰见他,等他人走了才进我屋。

“你把周小军训了?”

“没训,教他补账。”

“他可是周书记的外甥。”

“外甥也得把账做平。”

李长贵冲我竖了个大拇指,又摇了摇头,那表情像是说你小子胆儿真肥。

第五章 现场会前夜,材料被人动了手脚

现场会定在周四。周三晚上,我把所有材料最后过了一遍,打印装订,放在会议室桌上。周德望带着班子全体成员过了一遍,提了几处小修改,我当场改了。散会的时候十点多,我把最终版锁进柜子,回宿舍睡觉。

周四早上六点半,我到了会议室,打开柜子拿材料。一翻,不对。

扶贫资金那一节被人抽掉了两页。我昨晚装订好的材料,中间缺了第八页和第九页,那两页正好是劳务补贴的收支明细。装订线没动,是拆开重新订的,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站在原地,后背一阵发凉。现场会八点半开始,县里领导已经在路上了。

我掏出手机给李长贵打电话:“李哥,你赶紧来会议室,材料出事了。”

三分钟后李长贵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谁干的?”

“不知道。你先帮我找原始文件,我电脑里有备份。”

我打开电脑,还好,最终版没丢。我让李长贵重新打印那两页,自己跑去找装订机。行政办的小刘还没来,我从他抽屉里翻出订书机和订书钉,蹲在会议室地上把材料拆开,把新打的两页塞进去重新订好。

七点二十,材料重新装订完毕。我翻了一遍,确认完整,把其中一套放在发言席上,其余几套放在领导座签旁边。

周德望七点半到的,看见我蹲在地上整理材料,问了一句:“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他拿起来翻了一下,翻到扶贫资金那节,手指头在两页纸上停了一下。那两页纸的边角比其他页稍微白一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这两页新打的?”

“是。昨晚被人抽掉了,今早补的。”

周德望脸色变了。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问我:“谁抽的?”

“不知道。”

他沉默了几秒,把材料合上放回去。

“先开会。开完了再查。”

八点半,现场会准时开始。陈书记带着县里一干人坐在主席台上,各乡镇的参会人员坐了一屋子。轮到青川镇汇报,我站在发言席上,把材料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到扶贫资金那节,我特意放慢语速,把每一笔钱的来路和去向都念清楚,包括那八万劳务补贴的明细和补账过程。

陈书记在台上翻着材料,翻到那两页的时候多看了一眼。他没打断我,等我说完才开口。

“方明远,那八万块钱,你说补了账。补得规不规范?”

“基本规范了。有几张收据还缺正式发票,但用工记录和工人签字都补齐了,情况说明也附在材料后面。”

“周德望,”陈书记转向台下,“这事你知道?”

周德望站起来:“知道。是我外甥的合作社,账做得不细,我已经批评过他了,正在整改。”

“批评完了就完了?”

“陈书记,我也有责任。监管不到位,我向您检讨。”

陈书记摆了摆手:“检讨的话回头再说。现在说正事。你们镇这个情况,别的镇有没有?都回去查一查。专项资金是高压线,谁碰谁负责。”

台下鸦雀无声。我看到旁边几个乡镇的书记脸色都不太好看。

现场会开完,陈书记把我和周德望叫到小会议室。

“方明远,今天早上材料被人动了手脚的事,你说说。”

我把情况讲了一遍。陈书记听完,问周德望:“你镇上的事,你觉得谁干的?”

周德望没马上说话。他沉默了一阵,开口:“陈书记,这事我来查。查出来按规矩办。”

“你查可以。但我要结果。”陈书记站起来,拍了拍周德望的肩膀,“德望同志,你在青川镇九年了,功劳苦劳都有。但别让一些小事坏了大事。”

周德望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

回镇里的路上,他坐在副驾驶,我坐后排。开出去十几里路,他忽然开口:“方明远,你觉得是谁?”

“周书记,我说不好。”

“你说不好我来说。昨晚材料锁在会议室柜子里,钥匙有三把。我一把,你一把,行政办小刘一把。小刘昨晚没加班,我昨晚改了材料就走了。剩下就是你。”

“您怀疑我?”

“我不怀疑你。但你得证明不是你。”

“那两页新纸是我今早补打的,这本身就能证明——我要动手脚,昨晚就动了,不会等到今早自己拆穿。”

周德望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说得对。那这事就剩一种可能——有人配了钥匙。”

车拐进镇政府大院,他下车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方明远,这事查到谁,我都不护短。但你得给我几天时间。”

“行。”

三天后,行政办小刘主动来找我,交了一把配的钥匙,说是周小军上周找他喝酒,趁他喝多了拿原钥匙配的。周德望把周小军叫到办公室拍了桌子,让他把合作社的账全部交出来重新核,核完了该补税补税,该退钱退钱。班子会上通报了这事,周德望做了检讨,扣了三个月绩效。周小军的合作社被列入重点监管名单,半年内不得承接镇里任何项目。

处理完了,李长贵跟我说:“周书记这回是真生气了。周小军被骂得狗血淋头,回去三天没出门。”

“换我我也生气。”

“你不气?”

“我气什么?账核清楚了,材料写实了,现场会过了关。我要的就是这个。”

李长贵咂了咂嘴:“明远,你心真大。”

现在回头想想,那时候不是心大,是心里有底。台账在,原始数据在,谁动的手脚都翻不出我的手掌心。这个道理,我在镇里干了八年才悟透。

第六章 陈书记给我打了个电话

现场会之后,镇里消停了半个月。周德望见了我客客气气的,班子会上也不挑刺了。我琢磨着他这是想明白了,还是憋着后手。

八月底的一天傍晚,我正蹲在包村的田埂上看玉米长势,手机响了。一看号码,陈书记的秘书打来的。

“方镇长,陈书记让你明天上午九点到县里来一趟。”

“什么事?”

“你来了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给李长贵说了一声,他正在旁边抽烟,听完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了一脚。

“好事还是坏事?”

“不知道。”

“你明天穿精神点。”

第二天我换了件干净衬衫,八点四十到了县委。秘书把我领到陈书记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陈书记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拿着老花镜。看见我进来,指了指对面椅子。

“坐。喝茶自己倒。”

我倒了杯水坐下来。他把那份文件推过来。

“你看看这个。”

我拿起来一看,是市里刚下发的关于整顿乡镇财政资金管理的通知。文件后面附了一份抽查名单,青川镇排在第一个。

“市里要下来抽查,你们镇是重点。我把你叫来,就是提前给你打个招呼。抽查组下周到,你们镇里先把账理清楚。”

“抽查组来了查哪几个方面?”

“专项资金、扶贫资金、涉农补贴。所有跟钱有关的,全查。”

我翻着文件,心里盘算了一下。专项资金和涉农补贴这块,镇里账目一直比较规范,问题不大。扶贫资金那笔八万块虽然补了账,但毕竟有过波折,得提前把材料准备扎实。

“陈书记,我回去跟周书记汇报,把账再捋一遍。”

“嗯。”他点了一下头,又看了我一眼,“我听说现场会材料被抽掉两页的事?”

“查清楚了。周小军找人配的钥匙,周书记已经处理了。”

“处理得怎么样?”

“周小军退出合作社经营,账全部重核,周书记在班子会上做了检讨,扣了三个月绩效。”

陈书记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两下。

“你觉得处理得够不够?”

我想了想,如实说:“周书记本人没问题,他外甥打着他的旗号乱来。周书记知情之后没有护短,该退的退,该罚的罚。我觉得从镇里的权限来说,处理到位了。”

陈书记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方明远,你知道我最看重你哪一点?”

“不知道。”

“你实话实说。周德望压你材料,你没到处告状。他外甥动了你的材料,你没借机往死里整。但该坚持的地方,你一步没让。这个分寸,不好拿捏。”

我没接话,心里有点热。陈书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抽查组下周到。你回去跟周德望说,是我让你牵头准备迎检材料的。他那边,让他主动配合。”

“好的,陈书记。”

我站起来要走,他又叫住我。

“方明远,还有一件事。抽查组来了,可能会找人单独谈话。问到什么说什么,别替人遮掩,也别添油加醋。”

“我明白。”

出了县委大院,我骑电动车往回走,脑子里一直在转。陈书记让我牵头迎检,周德望心里会怎么想?上回现场会他让我牵头,结果出了材料被抽的事,虽然查清楚是周小军干的,但他脸上不好看。这回又来,他会不会觉得我在抢权?

回到镇里,我先去周德望办公室把陈书记的话原原本本转达了。他坐在椅子上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我说完,点了点头。

“行,你牵头。经管站、财政所的人你随便调。需要我出面的地方跟我说。”

“周书记,迎检材料我列个清单,各站所报数据,我汇总。最后过班子会,您把关。”

“嗯。”他顿了一下,“上回的事,我外甥给你添麻烦了。这回谁再动材料,我让他直接走人。”

“周书记,上回的事过去了,不说了。”

他看了我一眼,摆了摆手:“你去忙吧。”

接下来一周,我带着经管站和财政所的人把三年内的账目全过了一遍。扶贫资金、涉农补贴、项目专款,逐笔核对凭证和发放记录。杨老栓那笔流转金的卡号变更记录,我单独整理了一份说明,附在迎检材料后面。

李长贵这几天跟着我加班,食堂没饭了,我俩就泡方便面。他端着面碗蹲在走廊里吃,吸溜了一口,感慨了一句:“明远,你说咱在镇里干了这么多年,啥时候这么认真查过账?”

“现在查总比抽查组查出来强。”

“那倒是。不过我说句实在话,你这人做事太细,细得让人害怕。周书记那边,你给他留点面子。”

“我给他留面子了。迎检材料先给他过目,最后班子会通过,该走的程序都走了。”

“我不是说程序。”李长贵把面碗搁在地上,“我是说,你别显得比他还能干。他是书记,你是副镇长,有些事你得让他觉得是他拍的板。”

我嚼着面条想了一会儿,觉得李长贵这话在理。第二天我把迎检方案的初稿拿给周德望,特意留了几处空白,请他定。

“周书记,这几个地方我拿不准。迎检汇报是您来讲还是我来讲?抽查组来了,陪同人员怎么安排?这些得您拍板。”

他拿过方案看了看,拿起笔在空白处填了几笔。

“汇报我来讲,你补充。陪同你全程跟着,经管站和财政所的人随时待命。抽查组要什么材料,你直接调,不用再问我。”

“行。”

他放下笔,看了我一眼,语气比平时缓了几分。

“明远,这回你牵头,干好了我给你请功。”

“周书记,活是大家干的,功不功的无所谓,别出岔子就行。”

他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抽查组周四到的。带队的是市财政局的一个科长,姓吴,四十来岁,话不多,看材料看得极细。上午听汇报,下午查账,第二天上午找人谈话。

找我谈话的时候,吴科长问得很直接:“方明远同志,你们镇扶贫资金使用过程中有没有不规范的地方?”

“有。一笔八万块的劳务补贴,账目不够规范。我们已经做了补账整改,具体情况写在迎检材料的第八页和第九页。”

吴科长翻到那两页,看了一遍。

“谁负责整改的?”

“我牵头,经管站具体执行的。周德望书记全程知情并签批了整改方案。”

“周德望和这个合作社的法人代表是什么关系?”

“周小军是周书记的外甥。这事周书记没有隐瞒,主动向县委陈书记报告过,并且做出了组织处理。”

吴科长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合上材料。

“行,今天就到这。”

抽查组走后的第二周,陈书记又把我叫去了县里。这回他脸上带着笑。

“抽查组的反馈意见出来了。你们镇总体评价不错,整改态度积极,账目清楚。特别是你那个台账,抽查组说比他们自己整理的还细。”

“陈书记,那是被逼出来的。不整理细点,出了事说不清。”

“逼出来的也是本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方明远,县里最近在考虑调整几个镇的班子。青川镇这边,周德望可能要动一动。”

我心里一跳。

“陈书记,周书记干得好好的……”

“我没说他要下。县里准备让他去一个更重要的岗位。”他转过身看着我,“他走了以后,青川镇的工作谁来接,你有什么想法?”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陈书记,我才当副镇长不到三个月。”

“三个月怎么了?你在青川镇干了八年,底子比谁都清楚。我问你,你敢不敢接?”

我攥了攥裤缝,抬起头。

“陈书记,如果组织上让我接,我就接。但我有个请求。”

“说。”

“周书记走之前,我想让他把该交的事都交清楚。特别是镇里几个在建项目的手续,我接过来得有个明白账。”

陈书记笑出了声,走回来拍了拍我肩膀。

“方明远,你这个人,真是一点都不肯含糊。”

第七章 周德望走之前交了个底

周德望调走的消息是九月中旬正式宣布的。县里让他去农业农村局当副局长,级别提了半格。宣布那天,镇里开了个欢送会,班子全体成员加上各站所负责人,在食堂摆了两桌。周德望端着酒杯挨桌敬了一圈,轮到我这桌的时候,他多站了一会儿。

“明远,你出来一下。”

我跟着他走到食堂外面。月亮挺亮,照得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影子拉得老长。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点上。我头一回见他抽烟。

“镇里的事,我跟县里推荐了你。陈书记也认可。但我得跟你说清楚,你这个镇长能不能顺顺当当当上,还得看你自己。”

“周书记,我明白。”

“有几件事我得交个底。”他抽了口烟,看着远处,“镇东头那个农产品交易市场,县里批了项目,但土地手续只办了一半。另一半卡在国土局,原因是那块地原来有纠纷。你接手以后第一件事就是跑这个,跑不下来,项目开不了工,上面追责就是你的。”

“纠纷是哪两家的?”

“河东村和河西村,争了十几年了。去年搞土地确权,两家又闹了一回。你得把两个村的支书叫到一起,把话说透,光靠镇里压是压不住的。”

我点了下头。他又抽了一口烟。

“第二件,镇里欠着工程队三百多万。前几年搞美丽乡村建设,先干活后补手续,结果手续没补上,钱也付不了。现在那几个工程队天天来镇里要账,我走之前压着,你接了你得想办法。”

“欠了几年了?”

“最长的一笔三年了。利息都滚了不少。这个事我没处理好,交给你了。”

他把烟头掐灭,转过身看着我。

“第三件,你那个台账,得继续记。我在镇里九年,好些事当时觉得记得清,过后就忘了。出问题的时候翻本子,本子比人可靠。”

“周书记,您放心,台账不会断。”

他拍了拍我肩膀,手劲不小。

“明远,我知道你心里对我有看法。压你材料,外甥瞎搞,这些事我都知道。但有一句话我得跟你说清楚——我压你,不是要整你。你那会儿刚来,锋芒太露,我不压一压,镇里那些老同志不服你。现在你翅膀硬了,我走了也放心。”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了,进去喝酒。这顿饭吃完,明天我就不是你的书记了。”

第二天周德望去县里报到。送走他之后,我坐在他空出来的办公室里,看着桌上留下的几本工作笔记和半盒名片,心里有点空。李长贵推门进来,也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周书记这人,毛病不少,但走的时候把该交的都交了,也算讲究。”

“嗯。”

“你接下来咋办?先跑哪件事?”

我把周德望留下的笔记翻开,第一页就是交易市场土地纠纷的记录,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

“先去河东村。”

河东村的支书姓何,叫何大勇,五十多岁,当过兵,说话嗓门大。我到他家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来,把斧头往地上一扎。

“方镇长,是为那块地来的吧?”

“何书记,我来问问情况。”

“问啥?那块地就是我们河东的,河西那帮人占着不还,镇里也不给做主。”

“地是村里的,不是哪一个人的。镇里的意思是,两家坐下来谈,把界划清楚,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谈了十几年了,谈不拢。”

“这回不一样。交易市场项目要是落下来,两个村都能受益。占地补偿、用工、以后的市场分红,都是钱。为了一块纠纷地,把整个项目拖黄了,哪个划算?”

何大勇不说话了,拿斧头在地上划了两道。

“你得把河西的支书也叫来,咱仨当面谈。”

“行,我安排。”

三天后,在镇司法所的调解室里,河东河西两个村的支书面对面坐下来。我让司法所的老张把土地确权的原始档案调出来,一页一页对。档案上写得清楚,争议地块在土地确权时已经划归河东村,但河西村有几户人家的祖坟在那块地上,每年上坟的时候闹矛盾。

“何书记,刘书记,”我把档案合上,“地归河东,这个没争议了。但河西的几户人家祖坟在那边,人家上坟你不能拦着。我的意见是,镇里出面跟河东村签个协议,把那几座坟周围留出一条通道,保证河西的人能正常上坟。另外,交易市场用工的时候,河西村优先。”

两个支书互相看了一眼。何大勇先开口:“留通道可以,但不能把坟扩大。”

河西的刘支书点头:“行,我回去做工作。但是用工优先这个事,得写进协议里。”

“写。”

从司法所出来,老张跟我说:“方镇长,你这一手漂亮。十几年没解决的事,你三天就理出头绪了。”

“还没完呢。协议签了再说。”

协议签完的那天,我去了趟国土局,把交易市场的土地手续补齐了。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李长贵在办公室等我,桌上放着两碗泡面。

“吃吧,食堂早关了。”

我坐下扒了一口面。李长贵把一沓材料推过来。

“镇里欠工程队那三百多万,我帮你理了个账。三笔大的,七笔小的。大的那三笔都是美丽乡村建设的款,有两笔是施工方垫资的,利息已经滚到四十多万了。”

“镇里账上有多少钱能付?”

“能动的不多。要付只能分期,先紧着小的付,大的跟施工方谈延期。”

“行,你帮我约施工方的老板,一个一个谈。”

李长贵应了一声,吃了两口面,忽然说:“明远,周书记走之前找过我。”

“找你干啥?”

“让我看着你点。说你太直,容易得罪人。让我在边上给你提个醒。”

我笑了一声:“那你可得好好看着。”

“我看着呢。不过你这人,看着也没用,该直的还是直。”

九月底,镇长的任命公示出来了。公示期七天,我照常上班,该跑项目跑项目,该谈账谈账。公示最后一天,李长贵拿着手机冲进我办公室。

“明远,公示期过了,没人反映问题!”

“那就好。”

“你咋一点都不激动?”

“有啥激动的?公示过了就干活呗。”

李长贵看着我直摇头:“你这人,真没劲。”

现在回头想想,那时候不激动是假的。只是我更清楚,公示过了才是万里长征第一步。镇里三百多万的欠账等着我,交易市场刚办完手续还没开工,镇上还有好几个村的基础设施欠账没补。这些事堆在面前,哪有功夫激动。

第八章 当上镇长之后第一件事

当镇长的第一天,我把全镇的账本摊在办公桌上,一笔一笔看。李长贵坐在对面帮我捋,捋到下午三点,他实在撑不住了。

“明远,我眼花了。”

“那歇会儿。咱去趟食堂,打点饭回来接着看。”

食堂里就剩点凉菜和馒头。我端着两个碗往回走,在走廊里碰见财政所的会计小周,她抱着一摞报表,看见我就诉苦。

“方镇长,那三百多万的账,利息咱还付不付?”

“付。但是先谈本金,利息最后算。你跟施工方说清楚,镇里不赖账,但得给我们时间。”

小周走了之后,我坐在办公室里翻那几笔大账的合同。其中一笔是跟恒通建筑公司签的,三年前的美丽乡村项目,工程款一百二十万,镇里付了七十万,还剩五十万拖着。合同上写的是验收合格后付清,但验收报告一直没做,原因是当时分管副镇长换了人,手续没人接着办。

我打电话把恒通公司的老板约来了。姓郑,叫郑恒通,四十来岁,说话不急不慢。

“郑总,镇里欠你五十万,拖了三年,是我的前任没把事办利索。今天请你来,就是商量怎么还。”

郑恒通看了我一眼:“方镇长,你刚上任就认这笔账?”

“认。不认不行,账在那儿摆着。”

“那你打算怎么还?”

“分三期。年底前先付二十万,明年六月再付二十万,剩下的十万验收完了付清。利息按银行同期利率算,镇里认。”

郑恒通想了想,点了头:“行。但是验收报告得赶紧补,不补我没法跟公司交代。”

“验收的事我安排人跟你对接,半个月内把手续走完。”

谈完恒通公司,我把剩下几家工程队挨个叫来,照这个模式谈了一遍。三家大的谈完,小账付掉一半,年底之前能把账压到一百万以内。李长贵在旁边全程跟着记,等人都走了,他把本子一合。

“明远,你这谈判的路数跟周书记不一样。他以前是能拖就拖,你是痛痛快快认账。”

“拖解决不了问题。拖到最后人家起诉,镇里更被动。我认账、分期付,他们能拿到钱,咱也能缓口气。两头好。”

李长贵想了想,说:“不过有一家不好谈。就是那家做村道硬化的赵老板,赵老六。他账上钱不多,但是最难缠,上回在周书记办公室拍桌子。”

“把他约来,我跟他谈。”

赵老六第二天下午来的,穿一双泥靴子,进门就往椅子上一坐,二郎腿一翘。

“方镇长,我那小二十万,今天能不能给个准话?”

“赵老板,准话有。镇里欠你十八万六,分两期,年底前付十万,明年三月底付清剩下的。”

“不行。我等不到年底。我那帮工人的工资还欠着,年底拿不到钱,他们堵我家门。”

“这样,我帮你协调一下。第一期我给你提前到十一月底,先付十二万。你拿这笔钱先把工人工资结了,剩下的明年三月底付清。”

赵老六看了我一会儿,把腿放下来。

“你能做主?”

“能。我明天就签支付计划。”

“行,那我等你到十一月底。到时候拿不到钱,我还来找你。”

“来了我管饭。”

赵老六走了之后,李长贵从隔壁探进头来:“你真要提前付?镇里账上这个月可紧。”

“紧也得付。赵老六那笔钱是工人工资,年底前不结清,工人闹起来就是大事。其他几笔能拖一拖,这笔不能拖。”

“那你得跟财政所打招呼。”

“打了。小周那边我下午去说。”

十一月底,赵老六的十二万准时到了账。他给我打了个电话,嗓门大得震耳朵:“方镇长,钱到了!过年之前剩下的能结不?”

“按计划走,明年三月底之前。你先把工人工资发好,别出岔子。”

“你放心!工人工资我第一个发!”

挂了电话,李长贵在旁边感慨了一句:“赵老六这人,你给他把事办了,他比谁都好说话。”

“人都是这样。你把他当回事,他就把你当回事。”

镇里的欠账处理了一多半,交易市场的手续也跑下来了。开工那天,县里来了个副县长剪彩,河东河西两个村的支书站在一起,脸上都带着笑。何大勇拉着刘支书的手说:“老刘,咱俩争了十几年,今天站一块儿了。”

刘支书哼了一声,但也没甩开手。

站在工地旁边,看着挖掘机开进去,我忽然想起陈书记在车上问我的那句话:“知道叫你出来干什么?”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就知道跟着走。现在站在这里,看着项目落地,心里明白了一件事:陈书记让我跟车,不是让我去看热闹的,是让我去看清楚,一件事从有到无、从乱到顺,中间要过多少道坎。

晚上回家,媳妇打来电话,说孩子想我了,问我周末能不能回去。我说能,这周末一定回去。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这镇长当的,比当副镇长的时候还忙。”

“忙完这一阵就好了。”

“你去年也这么说。”

我笑了笑,没接话。挂了电话,我把明天要过目的几份材料往包里一装,关了灯往宿舍走。镇政府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门卫室的灯亮着。老门卫看见我出来,探出头打了个招呼。

“方镇长,又加班?”

“嗯。您早点歇着。”

“哎。你们这些年轻人,真不容易。”

我笑了一下,骑上电动车出了大门。街上的路灯亮着一排,把树影投在地上,一明一暗的。现在想想,那会儿累是真累,可心里踏实。每笔账都在台账上记着,每个项目都从纸面上落到了地上,这种感觉,比什么表彰都实在。

第九章 陈书记在食堂跟我吃了一顿饭

十二月中旬,县里开乡镇工作座谈会。散会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我正准备回镇里,陈书记的秘书跑过来说:“方镇长,陈书记让你去食堂吃饭,他请你。”

我跟着秘书去了县委食堂。陈书记已经在靠窗的位子坐下了,面前摆着两个餐盘,一份红烧肉,一份青菜,一碗汤。他冲我招了招手。

“坐。自己打饭去。”

我打了一份饭坐他对面。他夹了块肉,一边嚼一边问:“镇里那三百多万的账,处理得怎么样了?”

“压到一百万以内了。年底前还能再付一笔,剩下的大头是恒通公司的,按协议明年六月付清。”

“交易市场呢?”

“手续跑完了,已经开工。河东河西两个村的地界纠纷也签了协议,祖坟留了通道,用工优先给了河西。两个支书现在见了面能递根烟了。”

陈书记吃了一口饭,点了点头。

“周德望走之前跟我推荐你,说你这个人做事细,能扛事。我当时没全信。现在看,他没说假话。”

“陈书记,周书记在镇里九年,底子打得扎实。我就是接着干。”

“你接得不错。”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我今天叫你来吃饭,是有个事要跟你说。明年开春,县里要推一个乡村振兴示范片,涉及四个镇,青川镇是其中一个。这个事要花钱,要协调,要跟老百姓打交道。干好了是亮点,干不好就是烂摊子。你愿不愿意接?”

我放下筷子,看着陈书记。

“陈书记,我接。但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示范片的项目资金得按进度拨,不能拖。第二,涉及到土地流转和拆迁的事,县里得给政策,不能让我们镇里硬扛。第三,出了岔子,您得给我说话的机会,别一棍子打死。”

陈书记听完,笑了一声,端起汤碗喝了口汤。

“方明远,你跟我谈条件倒是越谈越顺溜了。”

“陈书记,我不是谈条件,是把丑话说在前头。镇里底子薄,经不起折腾。”

“行。三条都答应你。”他站起来把餐盘端走,“过完年上班第一天,你来县里开筹备会。带方案来,别带问题来。”

“好的,陈书记。”

从食堂出来,我站在县委大院门口等车。冬天的风刮得脸疼,可我心里热乎乎的。乡村振兴示范片,四个镇一起搞,青川镇排第一个。这活儿干好了,镇里几年的发展底子就打下了。干砸了,我这个镇长也就当到头了。

回到镇里,我把李长贵和几个站所负责人叫来开了个短会,把示范片的事说了。李长贵第一个表态:“明远,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但有一条,别把我这把老骨头累散了。”

“李哥,你负责盯材料。台账照老规矩,每日更新,每周汇总。”

“行。你那台账比什么都牢靠。”

过完年上班第一天,我带着方案去了县里。陈书记翻了一遍,提了几处修改意见,让我回去改。改完再报,他看了之后签了字。

三月初,示范片的第一个项目落地了。县里拨了专项资金,镇里配套一部分,在杨家洼和柳树屯两个村搞高标准农田建设。开工那天,杨老栓专门跑来工地找我。

“方镇长,我那块地也在里头?”

“杨叔,在。你那六亩全在项目区里。田埂重新整,水渠修到地头,以后浇水不用挑担子了。”

杨老栓咧嘴笑了,露出几颗豁牙。

“那我今年还能种药材不?”

“能。高标准农田种什么都行,产量还高。”

“好,好。”他连着说了几个好,背着手往回走,走了两步又转回来,“方镇长,那个土地流转金的事,我还没好好谢你。今天中午去我家吃饭,我让老伴儿炖鸡。”

“杨叔,不用客气。钱本来就是你的,按时发是应该的。”

“那不一样。你不发,我也没办法。你发了,我就得谢。”

我推不过,中午去了杨老栓家。炖了一只土鸡,炒了盘鸡蛋,拌了个黄瓜。杨老栓的老伴儿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夹肉,嘴上念叨着:“方镇长,多吃点,你看着比去年瘦了。”

吃着饭,杨老栓忽然说:“方镇长,你刚来镇里那会儿,我听说有人给你使绊子。”

“杨叔,没那回事。”

“你别瞒我。我们村里人别看离镇里远,消息灵通着呢。说有人不给你发钱,还改你的材料。”

我嚼着鸡肉笑了一声:“后来都解决了。”

“解决了就好。你这人实在,老百姓看得见。”

回去的路上,我把车窗摇下来,风吹在脸上还带着凉意,可地里已经有人在翻土了。李长贵坐在副驾驶上,扭头看了我一眼。

“明远,你说陈书记为什么这么帮你?”

我想了想,说:“他不是帮我。他是帮镇里的事。谁把事干好了他帮谁。”

李长贵咂了咂嘴:“你这话说得,比刚来那会儿明白多了。”

“在镇里干了八年,总得有点长进。”

现在回头想想,那会儿的长进,都是被一桩桩事逼出来的。材料被圈、被抽、被改,钱被压、被卡、被拖,哪一样不是逼着人想办法。好在办法总比困难多,只要台账在、底数清、心里有根秤,再难的坎也能一步一步迈过去。

第十章 县里来人检查,陈书记当场问了三个问题

四月中旬,县里组织乡村振兴示范片观摩检查。陈书记带队,各镇党委书记跟着,一路走一路看。青川镇是第一站,到了现场,陈书记没听汇报,直接走到田埂上,蹲下来捏了一把土。

“方明远,这土质怎么样?”

“陈书记,这是高标准农田整理之后的回填土,肥力比原来好。我们测过pH值,也在农技站做了对比试验,今年试种的作物长势比普通田好两成。”

“群众接受吗?”

“接受。一开始有几户不愿意,怕动了地界。我让村里把原来的田埂尺寸量了三遍,每家每户签字确认,动工的时候户主到场看着。后来挖到谁家地头,谁就在旁边站着,没再闹。”

陈书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对其他镇的书记说:“听见没有?高标准农田建设,核心不是挖沟修渠,是让群众心里踏实。地界量三遍、户主签字、动工到场,这三条你们回去照着做。”

几个书记掏出本子记。陈书记走了两步,回头问我第二个问题:“项目资金拨付到哪一步了?”

“县里拨的第一批已经到镇财政,按进度付给施工方。第二批申请已经报了,财政局的批复还没下来。”

“卡在哪?”

“听说是财政局在统筹。具体卡在哪个环节我不清楚,要不我下午去局里问问?”

“不用。我回去帮你催。”他走了两步,又问第三个问题,“你那个台账,现在每天记吗?”

“记。每天下班前更新,每周五汇总一版。从去年到现在,一天没断。”

陈书记看着其他镇的书记,笑了一声:“你们都听见了?方明远那个台账,比县里好多部门的都细。回去都照着学,别光听汇报看材料,台账才是实打实的底。”

观摩结束之后,几个镇的书记围过来跟我交换联系方式。柳树屯的郑秀兰也来了,她现在是镇人大代表,站在人群里冲我招了招手。

“方镇长,柳树屯那个冷库项目,县里批了没?”

“批了。资金下个月到,你那边把用地手续准备好。”

“早准备好了。你一句话,我立马开工。”

陈书记在旁边听见了,插了一句:“郑秀兰,你那个冷库建好以后,苹果储存期能延长多久?”

“起码多放三个月。行情不好的时候存着,等价格上来了再出手。”

“好。方明远,这个项目盯紧点,建成了是示范片里第一个冷链项目,意义不小。”

“明白。”

检查结束之后,陈书记上了车,又摇下车窗跟我说了一句:“方明远,下个月县里开乡村振兴推进会,你准备个发言,讲讲你们镇高标准农田和冷链项目的做法。”

“陈书记,我讲不合适吧?让周书记讲?”

“周德望在农业农村局,他讲全县的。你讲镇里的。具体怎么干,你比他说得清楚。”

车开走了。我站在田埂上,李长贵凑过来,手里攥着个笔记本。

“明远,陈书记今天这三个问题,句句问在点子上。你答得也利索。”

“答不利索不行。他问的每件事,台账上都有。我要是答不上来,回去就得挨批。”

“那你今晚回去得把发言稿写了。”

“写。明天上午班子会过。”

晚上回到镇里,我坐在办公室写发言稿。写到一半,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对方说是县纪委监委的工作人员,问我下周有没有时间,想找我了解一些情况。

“什么情况?”

“电话里不方便说。你下周一来一趟,带上你那个台账。”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点打鼓。纪委监委找我,带台账。这事不简单。

李长贵还没走,看我脸色不对,问了一句:“谁的电话?”

“纪委监委。让我下周一带台账去一趟。”

李长贵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明远,你别慌。你手里有台账,什么话都说得清。”

“我不慌。我就是在想,他们要找我问谁的事。”

“到时候就知道了。你把台账准备好,有一说一,别替人遮掩,也别瞎猜。”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没怎么睡好。第二天一早,我给陈书记的秘书发了条短信,问陈书记知不知道纪委找我了解情况的事。秘书回了一条:陈书记知道。让你如实说,别背包袱。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好几遍,把手机揣进兜里,打开台账,把近期所有经手的事项重新过了一遍。

第十一章 纪委找我谈话

周一上午,我带着台账去了县纪委监委。接待我的是两个工作人员,一个姓孙,一个姓吴,把我领到一间小会议室。

“方明远同志,今天请你来,主要是了解青川镇前几年美丽乡村建设项目的一些情况。”孙同志翻开笔记本,“你什么时候开始分管镇里经济工作的?”

“去年七月,任副镇长之后。”

“之前呢?”

“之前在镇党政办当科员,后来是副主任,主要写材料。”

“那这些项目的原始数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接触的?”

“去年七月接手台账之后。但有些项目在我接手之前就做完了,我是翻旧档案补录的。”

孙同志拿出一份材料,指着其中一页问我:“这笔恒通建筑公司的工程款,镇里欠了三年,你接手以后怎么处理的?”

“我主动约谈了对方老板,承认欠款事实,制定了分期还款计划,目前已经付了一部分,剩下的按协议执行。”

“之前为什么拖了三年?”

“我查了旧档案,原因是当时分管副镇长调走了,验收手续没人接着办。镇里没有及时安排人员接手,就一直拖着了。”

孙同志和吴同志对视了一眼,又问:“赵老六那笔村道硬化的欠款,你在班子会上是怎么定的?”

“赵老六的欠款里有工人工资,属于优先处理的事项。我在班子会上提出来先付他一部分,让工人工资结清,周德望书记当时还在任,他同意了这个方案。”

“周德望有没有从中拿过好处?”

我抬头看着他,顿了一下。

“孙同志,我没发现周德望同志有拿好处的情况。他调走之前,把镇里的账目情况都跟我交了底,包括欠账的原因和处理建议。我能查到的证据只有台账和合同,上面没有任何指向他个人问题的记录。”

孙同志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合上材料。

“方明远同志,今天先到这儿。你那个台账,复印一份留下,行不行?”

“行。我把电子版也带上,需要哪部分我直接导。”

从纪委出来,我在门口碰见周德望。他站在台阶下面抽烟,看见我出来,掐了烟走过来。

“问你了?”

“问了。恒通和赵老六那两笔账。”

“你怎么说的?”

“实话说的。账上写什么我就说什么。”

他看着我,点了下头,没再问别的,拍了拍我胳膊转身走了。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复杂。他在青川镇九年,有功有过,纪委查他,查的是他自己经手的事。我做的,就是把台账上的东西原原本本交出去,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他。

回镇里的路上,李长贵打来电话:“咋样?”

“问完了。没事。我把台账复印了一份留下了。”

“那就好。你走了以后我心里一直悬着。周书记那边……”

“他知道了。刚才碰见他了,没说什么。”

“唉。他在镇里九年,没想到走的时候还得被叫回来问话。”

“李哥,咱们干工作,账记清楚了,半夜敲门心不慌。他自己没拿过钱,查也查不出什么。”

李长贵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三天后,县纪委的核查结论出来了:恒通公司和赵老六的欠款拖延,原因是镇里工作交接不到位,周德望在任期间不存在个人违纪问题。纪委对镇里提出了整改要求,限期把剩余欠款付清。

周德望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有点哑。

“明远,谢谢你。”

“周书记,我没做什么。账上写的是啥我就说了啥。”

“我知道。你在纪委说的那些话,他们跟我说了。你说没发现我拿好处,这话别人说不出来。”

“您确实没拿。账上清清楚楚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后镇里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说话。”

“行。真有需要的时候我不会客气。”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松了口气。李长贵端了杯茶进来,往我面前一搁。

“周书记没事?”

“没事。账上没毛病,查也查不出什么。”

“那就好。”他坐下来,自己也倒了杯茶,“明远,你说这人哪,在的时候总觉得他碍事,走了又觉得他也没那么坏。”

“人都是这样。好坏别光凭印象,看账。”

“看账”这俩字,后来成了我跟李长贵之间的口头禅。镇里再有人反映什么事,他先翻台账,翻完了再下结论。一来二去,连各站所的人也都学乖了,报数据之前自己先核三遍,知道报上来会被打回去。

第十二章 杨家洼那个村医的事

五月初,杨家洼村支书老黄来找我,说村里卫生室的村医老吕要辞职,干了二十多年的村医,突然说不干了。

“为啥不干了?”

“说是挣得太少。老吕现在一个月就拿两千多块钱,还得倒贴药钱。他儿子在城里买了房,让他去带孩子,他本来不想去,可实在撑不住了。”

“村里还有别人能顶上来吗?”

“没有。年轻人谁干这个?又累又不挣钱。”

村医一撤,全村两百多户老百姓看病就得跑十几里路去镇上。杨老栓老伴儿那种慢性病,每个月都要拿药,去一趟镇上就得半天。这事不小,我把李长贵叫来商量。

“李哥,村医待遇的事,县里有政策没有?”

“有。县里去年出过文件,村医补贴按服务人口算,每人每年不低于五千。杨家洼两百多户,按人头算下来一年也就六七千,加上药品零差率补助,老吕拿两千多一个月算高的了。”

“县里文件怎么写的?补贴到位了吗?”

李长贵翻了翻文件:“到位了。但是文件里有一条,村级卫生室运行经费由镇里配套,镇里这几年一直没给。”

“为啥没给?”

“没钱。镇里账上紧,先紧着修路修渠了,卫生室这块就搁下了。”

我把文件翻了一遍,又给县卫健委打了个电话问情况。那边说,镇里配套资金确实很多镇都没到位,但文件上写的是“应配套”,不是“必须配套”,所以一直没考核。

“没人考核就不用配了?”我把电话挂了,问李长贵。

“你要配?”

“配。老吕一年拿两千多,加上镇里配套,能提到三千出头。虽然还是不高,但好歹让他能撑下去。他要真走了,村里连个量血压的人都找不着。”

“钱从哪出?镇里账上这个月可动的不多。”

“从示范片配套资金里挤一点,不够的我想办法找县里要。”

我先把老吕约到办公室谈了一回。老吕快六十了,头发白了一半,手上全是老茧。坐在那儿搓了半天手。

“方镇长,我不是嫌钱少。实在是干不动了。一个月两千多,买药倒贴三百多,还得养家。”

“老吕,镇里正在想办法,先把配套资金给你补上,把待遇提一提。你看能不能再干两年,等镇里把新卫生室建起来,条件好了再退。”

老吕想了想,点了头:“有这句话我就再干两年。但两年之后你得让我退。”

“行。两年之后我亲自送你退休。”

从办公室出来,老吕的背影在走廊里拉得老长。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李长贵在旁边嘟囔了一句:“一个村医一个月两千多块钱,搁我我也不想干。”

“所以得改。”

“钱呢?”

“找。先找县卫健委要配套,再找乡村振兴局看能不能从示范片项目里出一点。两头凑。”

跑了一个礼拜,卫健委答应从基层卫生能力建设资金里拨一笔钱给杨家洼建新卫生室,镇里配套五万块钱,这笔钱从示范片项目里走。老吕的待遇也定了,加上镇里配套,一个月能拿到三千五。

签完协议那天,老吕专门来办公室找我,手里提着一兜子鸡蛋。

“方镇长,自家鸡下的,你收着。”

“老吕,你拿回去。事办了就行,鸡蛋不用送。”

“不行。你不要我心里过不去。”

推来推去,最后我收了五个,说够一顿炒的就行。老吕走了之后,李长贵在旁边笑。

“你收他五个鸡蛋,他回去能念叨半年。”

“念叨就念叨吧。他把卫生室撑住了,比送什么都强。”

现在回头想想,村医这件事不大,但道理跟欠账一样:该给的钱不给,该办的事不办,拖到最后人走了,老百姓吃亏。镇里穷是实情,可再穷也得把账理清楚,该花的钱一分不能省。

第十三章 陈书记问我想不想去县里

六月底,陈书记的秘书又给我打电话了,这回语气比哪回都正式。

“方镇长,陈书记让你明天上午九点到县里来一趟,就你一个人。”

“什么事?”

“没说。你就按时间来吧。”

第二天我到了县委,秘书直接把我领进陈书记办公室。陈书记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份文件,看见我进来,指了指对面椅子。

“坐。喝茶自己倒。”

我倒了杯水坐下来。他把文件推过来。

“你看看。”

我拿起来一看,是关于从乡镇选拔优秀年轻干部到县直部门任职的通知。文件后面附了一份名单,我的名字在上面。

“陈书记,这是……”

“县农业农村局缺一个副局长,分管乡村振兴和产业项目。组织上考虑让你去。”

我攥着文件,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在青川镇干了快十年了,镇长也当了一年多,成绩摆在那儿。县里需要能扛事的干部,你在基层的底子打得扎实,上来了能接得住。”

“陈书记,镇里的事刚铺开,交易市场二期、冷链项目、还有几个村的饮水工程……”

“这些事你走了别人也能干。但你上来了,可以帮更多镇把事干好。你自己想想。”

我沉默了一阵。说实话,能去县里工作,谁不想?可镇里那些事是我一桩桩经手办起来的,就这么撂下,心里不踏实。

“陈书记,我想在镇里再干一年。等交易市场二期和冷链项目收尾了,我再来。”

陈书记看着我,笑了一声。

“方明远,你这个想法我猜到了。周德望当初推荐你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说你这人做事有头有尾,不会半截撂挑子。看来他说得没错。”

“周书记抬举我。”

“既然你想再干一年,那就在镇里再干一年。但有个条件。”

“您说。”

“你兼任县农业农村局的党组成员,乡村振兴这一块的业务会你要参加,镇里的活不能耽误。”

“行。我两头跑。”

从县委出来,我骑电动车回镇里,路过一片已经收割完的麦田,麦茬还在地里没翻。李长贵打来电话问情况,我说陈书记让我去县里,我推了一年。

“你傻呀?多少人想去都去不了。”

“镇里事没干完,去了也不安心。”

他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行吧,你这个人,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接下来半年,我一边管镇里的事,一边往县里跑。陈书记说到做到,给了我一个党组成员的名头,每次开业务会都让我参加。跑了大半年,县里各镇的情况我摸了个七七八八,青川镇的经验也往外推了不少。

第十四章 年终考核

十二月底,县里对各镇进行年终考核。考核组由组织部王副部长带队,在青川镇待了一天,查账、看现场、个别谈话,一样没落下。

考核结束的时候,王副部长把我叫到一边。

“方明远同志,考核组一致认为青川镇今年工作扎实,特别是乡村振兴示范片和高标准农田建设,走在全县前列。这些成绩和你分不开。”

“王部长,那是班子一起干的,我一个人也干不成。”

“知道谦虚是好事。但有一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他压低声音,“明年县里要调整一批干部,你的名字排在前面。组织上考虑让你接农业农村局副局长的位置,大概率能成。你有个心理准备。”

“王部长,我服从组织安排。”

“那你再在镇里站好最后一班岗。交接的时候把台账交清楚,别留尾巴。”

“您放心。”

回到办公室,我把台账打开,翻到最新的一页,把今天的事记了一笔。李长贵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明远,县里的考核通报下来了,咱镇评了优秀。”

“知道了。”

“你咋一点都不激动?”

“优秀是大家干出来的,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该激动的时候我激动过了。”

“你这人。”李长贵笑着摇了摇头,把文件放在桌上走了。

我把文件翻了一遍,在考核通报最后一行看到一句:青川镇副镇长(主持工作)方明远同志,工作扎实,勇于担当,予以通报表扬。

我看了两遍,合上文件,打开台账,把这一段也抄了进去。现在回头想想,那会儿抄这一段的时候,心里没什么波澜。台账上记的东西多了,有批评,有麻烦,有扯皮,也有表扬。表扬这一条,搁在厚厚的台账里,跟那些被圈了四十七处的材料、被抽掉的两页纸、被改过的卡号放在一块儿看,才看得明白。凡事都有个过程,过程中的每一步都记下来,回头看的时候才不心虚。

第十五章 走之前把台账交了底

二月底,任命文件下来了,我调任县农业农村局副局长,分管乡村振兴和产业项目。镇长的位置由李长贵接任。

消息宣布那天,李长贵坐在我办公室里,一脸懵。

“明远,我干了大半辈子科员,你让我当镇长?”

“李哥,你在镇里干了二十多年,底子比我清。台账我全部交给你,每一笔都有来龙去脉,你照着往下记就行。”

“台账我会记。可别的呢?交易市场二期、冷链项目、还有那几个村的饮水工程……”

“我列了个交接清单,每件事的进度、责任人、下一步该干什么,全写清楚了。你照着清单往下推,推不动的地方给我打电话。”

李长贵拿着清单翻了一遍,抬头看我。

“明远,你这些年在镇里,是真下了功夫。”

“李哥,我是笨人笨办法。把每件事都记下来,把每笔账都理清楚,别让后来的人接个烂摊子。”

他点了点头,把清单折好揣进兜里。

走的那天,我把办公室收拾干净,台账装了一个纸箱,搬上车。镇里几个同事送到门口,杨老栓也来了,拎着一兜子鸡蛋。

“方镇长,你走了以后,那个卫生室还建不建?”

“建。李镇长接着干,我盯着。”

“那就好,那就好。”他把鸡蛋塞进我车里,背着手走了。

车开出镇政府大院,门卫老赵冲我摆了摆手。我把车窗摇下来冲他点了下头,车拐上大路,往县里开。

现在回头想想,在青川镇那十年,从写材料的科员到副镇长,再到镇长,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刚调过去的时候心里憋屈过,被圈材料、被压工资、被抽数据,哪一样都让人想撂挑子。可后来明白了,那些坎儿都是逼着人把本事练扎实的。本事扎实了,台账清楚了,到哪儿都站得住。

第十六章 新岗位上的第一件事

到农业农村局上班的第一个月,我把全县所有乡镇的乡村振兴项目台账调出来看了一遍。二十几个镇,报上来的数据五花八门,有的连项目进度都写不清楚。我把问题列了个清单,在局党组会上一条条摆出来。

局长老周听完,点了根烟。

“明远,你说的这些情况我都知道。但局里人手有限,不可能每个镇都盯着。”

“那就重点盯。先盯示范片那四个镇,把台账规范了,再往外推。我拿青川镇的做法当模板,发下去让各镇照着做。”

“你在青川那套台账,局里有人看过,说太细了,各镇不一定学得来。”

“学不来也得学。台账不细,出了事说不清。我先做一批样板出来,再开会培训。”

老周看了我一会儿,把烟掐了。

“行,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但有一条,三个月之内你得把培训开起来,别拖。”

“两个月。”

“那就两个月。”

接下来两个月,我把青川镇的台账模板改了改,结合县里各镇的实际,做了一套统一格式。五月初开了培训班,四个示范镇的镇长和具体经办人都来了。我站在台上讲了一上午,讲的都是怎么把账记清楚、把数据对明白、把出处留下来。

散会的时候,柳树屯的郑秀兰跑过来跟我说:“方局长,你那个台账模板我看了,比我们以前记的强多了。就是有些地方太细,村里的会计不一定填得明白。”

“填不明白就培训。你回去组织人,我派人下去教。”

“那行。我们村先试。”

六月底,柳树屯的第一个冷链项目台账按新模板记完了,我带着局里的人去检查。翻了一遍,数据清楚,出处明白,连每车苹果入库的时间都记上了。

郑秀兰在旁边说:“方局长,这模板好用。就是开始填的时候麻烦,填顺了就好了。”

“填顺了就成习惯了。以后换谁干都不乱。”

从柳树屯出来,车经过青川镇镇政府门口。我让司机停了一下,摇下车窗看了看。院子里的歪脖子槐树还在,长得比去年又高了一截。李长贵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见是我,跑出来。

“明远,你咋不进去坐?”

“路过,看一眼。镇里咋样?”

“挺好的。交易市场二期开工了,冷链项目下个月验收。杨老栓昨天还来找我,问你啥时候回来看看。”

“跟他说,等冷链项目验收那天我回来。”

“行,我告诉他。”

车开走了,我回头看了一眼镇政府的大门。现在想想,在镇里那十年,就像种树。一棵一棵种下去,浇水、施肥、修枝,等到树长大了,人走了,可树还站在那儿。后来的人接着管,接着种。一代一代,都是这么过来的。

第十七章 陈书记在全县大会上点了我的名

九月底,县里召开乡村振兴工作推进会。陈书记在会上点了青川镇和柳树屯的名,说他们的台账管理和冷链项目做得好,让各镇都去参观学习。散会的时候他把我叫住。

“方明远,你那个台账,现在全县都在学。你觉得这个办法能推广到什么程度?”

“陈书记,台账是笨办法,但管用。只要各镇肯下功夫,都能推广。”

“那好。你准备一下,下个月市里来检查,你代表县里做汇报,把台账管理这块好好讲讲。”

“我讲?”

“你讲的比文件实在。就你讲。”

十月中旬,市里检查组来了,县里把汇报会放在县委礼堂。我上台讲了二十分钟,把台账的来龙去脉、记法用法、取得的成效都讲了一遍。会后市里的领导专门要了一份台账模板,说要在全市推广。

回局里的路上,老周跟我说:“明远,你在台上讲的时候我一直在下面听。你讲的那些东西,没有一句虚的。我干了这么多年农业农村工作,能这么讲的没几个。”

“周局,我也就是把自己干过的事讲了一遍。”

“干过才能讲清楚。没干过的人,背稿子也背不出那个味儿。”

现在回头想想,老周这话说得实在。这些年我干的每一件事,都被那张台账记了下来。台账是我的底气,也是我敢在任何人面前把话说清楚的依据。陈书记当初在车上问我的那三个问题,我之所以答得上来,就是因为台账上的每笔账都清清楚楚。后来市里让我讲经验,我能讲出一二三来,也是因为那些事都是我亲手干出来的。

第十八章 回镇里那天,杨老栓非要请吃饭

年底,冷链项目验收。我回了趟青川镇,李长贵拉着我挨个看项目现场。交易市场二期已经封顶了,冷链库房装上了新设备,杨家洼的新卫生室也建好了。

老吕站在卫生室门口,看见我就招手。

“方镇长,不,方局长,你看这卫生室,比原来那个强多了。”

“老吕,新卫生室配了几个医生?”

“俩。一个是我,一个是镇卫生院派来的年轻娃。现在能查血糖、能拿中药,老百姓不用跑镇上去了。”

“那你还退不退?”

“再干两年。等那个年轻娃能独立上手了,我再退。”

从卫生室出来,碰见杨老栓。他老远就喊:“方镇长,你可回来了!今天去我家吃饭,我让老伴儿炖了两只鸡!”

“杨叔,两只鸡太多了。”

“不多。你上回帮我发了流转金,后来又帮村里建卫生室,我还没好好谢你。”

推不过,又去了杨老栓家。这回桌上摆了两只鸡,一盘炒鸡蛋,一盆炖排骨,还有几个时令蔬菜。杨老栓的老伴儿一边布菜一边念叨:“方镇长,你上回走的时候瘦得厉害,这回看着壮实些了。”

“婶子,县里食堂比镇里好,吃胖了。”

杨老栓在旁边嘿嘿笑,一边倒酒一边说:“方镇长,那会儿你刚来镇里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是个干事的人。”

“杨叔,你那时候又不认识我。”

“不认识。但你给我们发钱那天,我就看出来了。一个镇长能蹲在村口跟我们核卡号,这样的人差不了。”

我端起酒杯跟杨老栓碰了一下。酒是本地产的土烧,辣嗓子,但喝着舒坦。

吃完饭往回走,李长贵在车里跟我说:“杨老栓这人,你给他办了事,他能记一辈子。”

“老百姓都这样。你把事办到位了,他就把你当自己人。”

“那你以后还回来不?”

“回来。台账还在你那儿记着,我时不时得回来查查。”

李长贵笑了一声:“你放心,我记着呢。一天没断。”

第十九章 陈书记找我谈了次话

春节前,陈书记把我叫到办公室。这回他没让我坐对面,而是让我坐到沙发上,自己也从办公桌后面挪了出来。

“方明远,你到县里也快一年了,感觉怎么样?”

“忙。但是充实。”

“跟镇里比呢?”

“镇里的事具体,一件件看得见摸得着。县里的事面大,得学会统筹。”

“学会了吗?”

“学了一半。另一半还在学。”

陈书记笑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明年县里要动一批干部,农业农村局的局长老周要到龄了。组织上考虑让你接。”

我愣了一下。从副局长到局长,中间隔着好几个台阶。虽然我在青川镇干了十年,但到局里才一年,这步子迈得有点快。

“陈书记,我在局里资历浅,下面还有几个副局长比我资格老……”

“资历浅不是问题。你这一年干的事我都看在眼里。全县的台账规范了,示范片的项目落地了,市里的检查你顶住了。这些事说明你接得住。”

“陈书记,我有个想法。”

“说。”

“如果让我接,我要求把在青川镇的那套台账管理办法在全县所有乡镇全面推开。不光是示范片,所有镇都得按这个标准来。”

陈书记看着我,点了点头。

“这个事我支持你。但有一条,推的时候别一刀切。各镇情况不一样,你得允许人家有个适应的过程。”

“我明白。”

从县委出来,我骑电动车往局里走。路过青川镇那条岔路口,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往左是去镇里的路,往右是回县里。我在岔路口站了好几分钟,想起刚调来镇里那年冬天,也是在这条路上,我骑着电动车去村里处理纠纷,冻得手都握不住车把。现在路还是那条路,人还是那个人,可事不一样了。

第二十章 一家人坐在老槐树底下吃饭

开春以后,我正式接任了农业农村局局长。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把全县二十几个镇的台账统一培训了一遍。李长贵在青川镇搞了个样板,各镇轮流来参观,他站在会议室里讲台账怎么记、数据怎么核、出处怎么留,讲得头头是道。我在台下听着,想起当初他教我“领导问你你就说实话”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五月初,陈书记到青川镇调研,点名让我陪着。到了镇上,李长贵带着陈书记看了冷链项目和高标准农田。陈书记看完,站在田埂上跟几个村民聊了一会儿。杨老栓也在,他冲着陈书记大声说:“陈书记,现在我们村的地,旱能浇、涝能排,比前些年强多了。”

陈书记点了点头,回头跟我说:“方明远,你当初在镇里干的那几年,底子打得好。”

“陈书记,那是大家一起干的。”

“我知道。但你牵头的那几件事,现在都在发挥作用。”

中午在镇食堂吃饭,李长贵端了一盆炖鸡上来,说是杨老栓送来的,非要让陈书记尝尝。陈书记夹了一块,说味道不错。吃完饭他把我叫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

“方明远,你这些年,从副镇长到镇长,再到局长,每一步我都看着。你最大的优点是什么你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

“你把小事当大事干。台账、数据、手续这些别人觉得琐碎的事,你认认真真干到底。干着干着,小事就成了大事。乡村振兴也好,基层治理也好,说到底就是把一件一件小事干扎实。”

我站在树底下,看着陈书记花白的头发。他拍了拍树干,转身往车那边走。

“好好干。别飘。”

“陈书记,我记住了。”

车开走了。我站在槐树底下没动。李长贵凑过来,递了根烟,我摆手说不会。他自己点了一根,跟我并排站着。

“明远,陈书记跟你说啥了?”

“让我别飘。”

李长贵笑了一声,吐出一口烟。

“你这人飘不了。你要飘,当初就不会蹲在地上抠打印机卡纸了。”

那天下午我回了趟杨家洼,杨老栓正在地头锄草。看见我来,把锄头往地上一插。

“方局长,你来得正好。今天别走了,我让老伴儿炖鸡。”

“杨叔,我上回刚吃过。”

“上回是上回。这回是庆祝你当局长。”

我拗不过他,又去了他家。院子里支了张矮桌,杨老栓的老伴儿端了一盆炖鸡,炒了几个鸡蛋,拌了盘黄瓜。杨老栓的儿子也在,从城里赶回来过周末,还带了一瓶酒。一家人围坐在老槐树底下,边吃边聊。杨老栓说起村里新修的水渠,说起卫生室能查血糖了,说起冷链项目让苹果多卖了两毛钱。他老伴儿在旁边插嘴说,这些事早些年想都不敢想。

我坐在树底下,端着碗,听着他们念叨。风吹过来,带着地里泥土和青草的味道。现在回头想想,这些年最踏实的时刻,就是坐在这样的院子里,跟这样的人一起吃饭。

尾声

去年秋天,县里搞了一次乡村振兴成果展,各镇把农产品摆出来展销。青川镇的展台上,杨老栓家的苹果、柳树屯的冷库储存果、河东河西两个村联合搞的中药材,摆得满满当当。李长贵站在展台后面吆喝,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陈书记来转了一圈,走到青川镇的展台前,拿起一个苹果看了看,问李长贵:“这苹果能存多久?”

“陈书记,存到明年开春都没问题。冷链库房去年建好的,现在杨家洼和柳树屯的果子都往里存,等行情好了再卖。”

陈书记点了点头,扭头看见我站在旁边,把苹果递给我。

“方明远,你尝尝。”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脆甜。

陈书记看着展台上那些农产品,又看了看李长贵,再看看我,笑了一声。

“青川镇这条路走对了。”

那天展览结束以后,我回了趟青川镇。镇政府院子里的歪脖子槐树底下,杨老栓正坐在那儿跟李长贵下象棋。看见我来,杨老栓招了招手。

“方局长,过来杀一盘!”

“杨叔,我不会下棋。”

“不会就学。你当年不也不会当镇长嘛,学着学着不就会了。”

我笑着在旁边坐下来。杨老栓一边走棋一边跟我说,村里今年又扩了二十亩果园,都是高标准农田,滴灌直接接到地头。老吕的卫生室添了个理疗设备,腰腿疼的老人都去那儿烤电。李长贵在旁边补充,说交易市场二期已经招满了商户,镇里欠工程队的钱去年年底全部还清了。

我听着他们念叨,心里踏实得很。

现在想想,从那个被圈了四十七处材料的副镇长,到今天坐在这儿跟老杨下棋,中间隔了十年。十年里,我记了十年的台账,跑了十年的项目现场,熬了不知道多少个夜。可看着眼前这些人——杨老栓的苹果卖上了好价钱,老吕的卫生室添了新设备,李长贵当镇长当得有模有样——就觉得那些年没白熬。

杨老栓走了一步卒,抬头问我:“方局长,你还写材料不?”

“写。到县里也得写。”

“那还有人给你画红圈不?”

“暂时还没有。不过现在的材料,我自己先画一遍红圈,该改的地方提前改了。”

杨老栓哈哈大笑,棋子往桌上一拍。

“你小子,出息了。”

那天下午我在镇里待到天黑才走。李长贵送我到门口,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我。

“啥东西?”

“这个月的台账汇总。你看看,有没有漏的。”

我展开看了一眼,数据清楚,出处明白,跟我在的时候一模一样。

“李哥,记得好。”

“你留下的规矩,不能断。”

我把那张纸折好揣进兜里,骑上电动车出了镇政府大院。街上的路灯亮着一排,把树影投在地上,一明一暗的。跟十年前刚来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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