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觉得,命好的女人,大概是嫁得好,或者家里有钱,遇上事有人替她挡着。后来跟办公室的周姐坐久了,才发现她身上有个字:留。她总给自己留一点,哪怕只有一小点。
周姐四十七,在单位做出纳,头发常年扎个松松的马尾。她家里也没什么特别顺当的事,老公跑货运,三天两头不在家,儿子读高中,补课费一交,她就得把手机银行里那点余额翻来覆去算。她有次买菜回来跟我说,超市称重台前那盒三十块的草莓她看了半天,最后又放回去了。
我听着也不知道说啥。那阵子我家水池里泡着一堆碗,白油凝在盘子边上,回家一看就烦;下雨天挤地铁,湿雨伞蹭得裤腿冰凉,嘴里那句“你能不能看着点”到了嗓子眼,又咽了回去。咽完还得回家问孩子作业写没写,真挺窝囊的。
周姐倒不是脾气多好。有回部门临时要报表,主任快下班才把一摞单子推给她,说今晚弄完。她盯着那堆纸,脸一下拉下来,嘴里嘟囔:“去他的,早干吗去了。”我以为她还是会留下来,结果她把电脑关了,说孩子发烧,明早再弄。
第二天主任脸色不太好,她也没陪笑,更没急着解释一长串。她就说,昨晚家里有事,今天几点前给你。那句话说得平平常常,听着还挺硬。我坐她旁边,心里替她捏了把汗,她却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杯子里泡着两颗枸杞,颜色淡得跟没放似的。
她留的东西都不大。午休别人叫她下楼买咖啡,她说不去,要趴桌上眯十分钟;同事把自己的活往她那儿推,她不再一边说“行行行”一边接,偶尔也会说我手上还没做完。她抽屉里有包饼干,饿得胃疼的时候就拆一块吃,不拿去给谁分,当然也不是每次都忍得住。
我也见过她狼狈的时候。儿子打电话说月考退步,她在楼梯间站着,手里还拎着一袋打折的青菜,声音压得很低:“我不是说你两句就不管你了。”挂了电话,她擦擦鼻子,拎着菜回来,坐下继续对账。其实我也差不多,嘴上说不管了,回家还是把孩子换下来的袜子从沙发底下摸出来。
有天她买了两盒草莓,一盒拿回家,一盒放办公室冰箱。下午她洗好装在饭盒里,吃了三颗,剩下的盖上盖子,说晚上回去再吃。她没说什么道理,就把饭盒往冰箱里推了推。我那时候才觉得,所谓命好,也不一定是有人把日子铺得平平整整,可能是一个人忙乱半天,还记得有点东西得给自己留着。
下班前她把没吃完的草莓装进包里,拉上拉链,又摸出钥匙,在桌边找了两下。我把椅子往里推了推。她弯腰捡起那把钥匙,拍了拍上面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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