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俊第一次跟林月回潮汕老家过年,是正月初二。

高铁刚进潮汕站,车厢里就挤满了提着红袋子和年橘的人。林月提前给他打过预防针:“你什么都不用准备,人到了就行。”可阿俊站在村口那棵大榕树下,还是被眼前的阵仗震住了。

村道两旁挂满红灯笼,锣鼓声从几百米外就传过来,震得胸腔发麻。一群十多岁的少年,脸上画着五颜六色的脸谱,手里举着两根带彩绘的木槌,列着方阵,边吼边敲。

他们的动作整齐得像同一台机器在驱动,槌子在空中划出弧线,脚下步伐跟着鼓点重重落地,每一下都能让地上的尘土跳起来。

“这是英歌舞,前棚。”林月拉了拉他的手,“先让开,他们要转弯了。”

阿俊还没来得及问“前棚”是什么,领头的那个少年已经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一米的位置。那孩子画着一张大花脸,眉眼上挑,嘴里咬着红绸,目光狠得像戏台上杀出来的武将,举起木槌往他头顶方向猛地劈了一记。

阿俊差点往后摔,林月一把扶住他,笑得不行:“他在演林冲,槌子不会打你的。”

“我、我知道。”阿俊嘴上硬,心跳却快得能在胸腔里打鼓。

他站在人群里看完了整个英歌舞队过路。前棚是百来号人的舞蹈方阵,中棚是小戏台,后棚是压阵的鼓乐队。一个村子的游神队伍,浩浩荡荡排了将近一公里。

阿俊数不清有多少人,他只知道从下午两点到傍晚六点,这条队伍才完全走完。

“这就是你说的‘看个热闹’?”他问林月。

“这才到哪儿,”林月拽着他往家里走,“今晚还有最精彩的大场面。”

阿俊是江苏人,自小在城里长大,春节对他来说就是年夜饭、春晚、微信红包和打牌。他从来没想过,一个年可以过得这样惊天动地。

林月家的老宅是典型的潮汕民居,进门先是一方天井,堂屋正中供着祖宗牌位,香火气浓得化不开。阿俊进门时,林月的父亲林伯正站在堂屋里,手里捧着三炷香,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

“阿俊来了。”林伯回头,脸上带着笑,“快坐,今晚九点叫你起来拜老爷。”

阿俊不明所以,转头看林月。林月低声说:“游神队伍晚上还要绕村一圈,我们等他们回来再拜。”

等到晚上九点,阿俊精神抖擞地站在天井里等游神队伍。十分钟过去,半小时过去,一小时过去,队伍还没回来。他站在门口,听到远处的锣鼓声断断续续,一会儿近一会儿远,像跟他捉迷藏。

到了十一点,林月已经在屋里打瞌睡了。林伯还在客厅坐着喝茶,时不时走到门口看一眼。阿俊不敢睡,他不知道“拜老爷”是什么规矩,怕错过什么被长辈觉得失礼。

快到十二点,锣鼓声终于近了。阿俊还没反应过来,林伯喊了一声:“上香!”

整个屋子里的人都动了起来。林月从屋里跑出来,头发都没来得及扎,接过她妈递来的香,跪在蒲团上,对着门外正走过的游神队伍磕了三个头。

那一夜的记忆,阿俊后来回想起来全是碎片:游神队伍经过时抬的神像比他想象中大得多,四个人抬一尊,每走几步就要换肩,路两旁的鞭炮燃起的火光几乎把整条巷子照亮,烟把他的眼睛熏得直流泪。他跪在林月旁边,虽然完全不知道场上供的是哪位老爷,只管跟着磕头。

“磕三个还是四个?”他偷偷问林月。

“三个就行,别多磕。”林月眼睛都没睁开,“多磕会被伯公觉得你在讨债。”

阿俊当场就愣住了。

等到凌晨一点多,游神队伍终于过去了。林伯满意地收了香,招呼阿俊坐下喝茶。阿俊如释重负,刚端起茶杯,林伯冷不丁问了一句:“你还想看醒狮吗?明天镇上有一场。”

“醒狮?跟今天这个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林伯放下茶杯,眼睛亮了,“英歌舞是咱们潮汕的,醒狮是佛山的,正月初四它要来我们镇上表演。你运气好,赶上了。”

阿俊没想到,他这一次运气“好”得相当彻底。

正月初四上午,镇上的文化广场被围得水泄不通。阿俊挤在人堆里,远远看到一座两米多高的红黄相间的彩狮立在广场中央,狮头硕大,眼珠子黑亮,头顶的绒球和流苏在风里轻轻晃动。

锣鼓一响,狮头猛地抬起来。

两头醒狮踩着梅花桩腾跃而起,狮身的绣片在阳光下翻出一片金红的光。狮头每跳一下,围观的孩子们就“哇”一声。领头的那个舞狮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穿着明黄色的练功服,在桩阵上稳稳当当地行走,最后一个翻身落地,脚掌落在砂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阿俊跟着人群鼓掌。旁边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骑在父亲脖子上,手里捏着个小醒狮玩具,扯着嗓子喊:“爸爸,我长大了也要舞狮!”

“你学会了吗?”他爸逗他。

“学了!”小孩把手里的玩具狮头举过头顶,“哈!哈!”

阿俊忍不住笑了。他想起来小学时学校也组织过类似的舞龙舞狮课,他妈妈嫌累没让他去。现在看着台上那些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腰腹间紧绷的肌肉和笃定的眼神,忽然觉得错过的不只是一节课。

“你要不要摸一下狮头?”林月问他,“摸了有好运。”

阿俊跟在队伍后面排了快二十分钟,终于轮到他。他抬起手,在醒狮亮闪闪的额头轻轻碰了一下。狮头后面探出一张满是汗珠的脸,冲他咧嘴一笑:“新年发财!”

阿俊正准备回一句“新年快乐”,那只狮头已经转过身,一头扎进旁边另一群孩子中间去了。

从镇上回来的路上,林月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皱着眉说:“二叔家今晚要唱大戏,叫我们务必回去。”

“什么大戏?”

“粤剧。”林月简单地答了两个字。

阿俊在电视上看过粤剧,但那是隔着屏幕的。真正坐在老宅的天井里,听二叔请来的专业班子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开腔,完全是另一回事。

那个唱青衣的女演员一开口,阿俊浑身的汗毛就竖起来了。他的粤语水平只够听懂“我”“你”“食”这类单字,但那个声音里有一种他形容不出的东西,像老屋中堂里挂了三十年的钟,沉重地荡出去,又荡回来。

整整一个半小时,全场没有人说话,连村里最调皮的小孩都安静地坐在小板凳上,听得入神。

唱到一段悲情处,阿俊看到林月抹了一下眼角。他没问她怎么了。他大概是懂了一点的,那声音里有一种隔着好几代人的东西,方言、唱腔、衣饰,戏台上的一切都在说同一件事:这里的人,走了多远,都还记着自己从哪里来。

散场后,阿俊跟着林月往家走。经过祠堂门口时,他看见两个中年男人在门前的空地上比划拳脚。年长的那位穿着灰色的唐装,弓步,出拳,收回,再出——动作不快,但每一招都干净利落。

“那是咏春。”林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我三叔公,练了四十年了。”

四十年。阿俊算了一下,那得从他出生之前就开始练。

“他年轻的时候在佛山跟人学过,”林月说,“后来回村里开了个武馆,教小孩。现在馆里还有二十多个学生,每个周末都来练。”

阿俊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三叔公打完一路拳,冲他招招手:“后生仔,来试两手?”

阿俊连说“不用”都觉得不够快。他比划了两下,三叔公笑着给他纠正了一个手势:“手腕要沉,力从地下来。”阿俊试着出了两拳,发现自己连站姿都别扭,才练了五分钟就出了一身汗。

“这套拳我学的时候,师父说,是女人创的。”三叔公收起架势,背着手跟他聊起来,“所以咏春从来不硬碰硬,四两拨千斤。”

正月初五,阿俊回程的票定在下午。林伯在前一天晚上忽然说:“明天早上后山的龙灯要巡街,看完再走。”

阿俊一数,醒狮、英歌、粤剧、咏春,连舞龙都凑齐了。林月笑着看他的表情:“我阿爸的规矩,客人来过年,五样都得看齐。这叫游年五件套。”

阿俊嘴上不说,心里有点动容。他一个江苏女婿,根本没想过自己会在潮汕深山里度过一个完整的新年,更没想过自己会坐在祠堂门口,认真地看完一场舞龙巡街。

那天早上九点,天色蒙蒙亮,后山传来一声铜锣响。两三百米长的金色巨龙从山道尽头钻出来,龙头高过路边屋顶,龙身一节一节地从浓雾里涌出,像整座山都活了过来。二三十个壮汉扛着龙身,每节都有人抬,步伐一致,嘴里喊着短促的号子。

龙走得很慢,但那股劲没有停过。阿俊站在村口的树底下,看着长龙在锣鼓声中蜿蜒下山,穿过田埂,穿过村道,最后游进祠堂前的空地,龙头高高扬起,对着老宅的方向点了三下头。

“这是跟祖宗拜年。”林月站在他旁边。

阿俊没说话。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龙身在鞭炮的烟雾中腾挪翻滚,像在云里穿行。

那天下午,阿俊在高铁上给林月发消息:“我好像明白你爸为什么非让我看齐五样了。”

“为什么?”

“他知道我不会在你们村住,但他想让我看看,我娶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长大的姑娘。”

消息发出去,对面很久没回。

列车驶过跨海大桥,车窗外的海水在夕阳下泛着碎金。阿俊靠在椅背上,脑海中还回放着那只亮闪闪的醒狮头,和十来岁少年脸上的油彩。

他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敲了一行字:“回老家,要学着认一认自己从哪里来。”

三天后,阿俊在江苏老家的书桌上多了一只小醒狮摆件。林月寄来的,附了张纸条:“按我阿爸的规矩,礼物要回礼。这是他给你的。”

阿俊把那只醒狮摆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他没有告诉林月,回江苏那天晚上,他第一次上视频网站搜了完整的咏春套路教学视频,认认真真地看完,然后站在客厅里试了一下最基础的起手式。

后记:

后来阿俊才知道,林月的父亲林伯年轻时是村里醒狮队的头阵。九十年代,他去深圳打工,头三年没回过家。那年正月,他在出租屋的窗边听见楼下有人放鞭炮,忽然蹲在地上哭了。

第二年,他辞了深圳的工作,回村里开了间杂货铺,重新捡起了醒狮队的鼓槌。

“舞狮的人有个规矩,”林伯在阿俊婚礼上敬酒时说了这么一句,“锣鼓一响,人就得回来。”

阿俊当时没听懂。婚后第一年,林月的母亲感冒住院,他开车载着林月连夜赶回潮汕。车子刚到村口,他就听到了熟悉的锣鼓声。

那晚林伯站在祠堂门口,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唐装,看见他下车,只说了两个字:

“到了。”

阿俊把车锁好,走进祠堂,在供桌前规规矩矩地上了三炷香。香插进灰炉的那一刻,他忽然懂了林伯那句话。

锣鼓一响,人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