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甘肃武威戈壁滩上的2兆瓦实验堆做成了一件事:在真实运行的核反应堆里,把钍变成了铀。钍这种元素本身不易裂变,要靠中子"喂养"才能逐级转成能烧的铀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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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以盯着这台"小火炉",是因为中国现在约80%的铀靠进口,而探明的钍储量,专家测算按目前的消费量够用约一万年——把土变成核燃料,正是它的使命。但要说清楚它凭什么减少对铀的依赖,得先看懂它烧的那锅东西。

一锅700℃的燃料"汤"

传统核电烧的是固体芯块,装进金属管泡在高压水里,烧完一炉换一批。这种开环模式,核燃料利用率只有1%-2%:天然铀里能用的铀235占比不到1%,用一次就扔,所以必须大量进口原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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钍基熔盐堆换了一种烧法:燃料直接溶解在700多摄氏度的熔盐里,核燃料是一锅流动的液体。钍232混在汤里吸收中子,转成铀233,铀233再裂变放能,链就这样续下去。因为是液体,加料不用停机开盖——像往汤锅里续水一样,不停堆就能在线加料。

反应会产生"中子毒物",相当于汤里越积越多的渣滓,必须在线或离堆捞出来,燃料才能反复回堆。这套闭式循环,理论燃料利用率约60%,和开环模式的1%-2%差了几十倍。同样的铀能发更多的电,或者干脆用储量庞大的钍做底料——这才是降低进口依赖的底层逻辑。

从临界到钍变铀,只隔两年

原理说得通,不代表炉子好造。700多摄氏度的熔盐腐蚀性极强,普通合金一年能被啃掉约20微米;国产GH3535镍基合金把这个数字压到每年2微米以内。

2023年6月,实验堆拿到国家核安全局运行许可。2023年10月11日,实现首次临界,临界燃料浓度试验值与设计值偏差仅1%,远优于10%的验收指标。2024年6月17日,通过6轮实验把核功率从0推到100%,满功率运行。2024年10月,全球第一次在熔盐堆里完成加钍实验。

2025年11月,团队在堆内直接检测到钍和铀的关键核素信号,钍向铀的完整转化首次走通。这时,整套堆整体国产化率超90%,关键核心设备100%自主可控。

往后的路线图跟着排开:2030年前后建成10兆瓦研究堆——2026年3月配套设计工程已公布中标结果,选址仍在民勤,业内预计年内动工;力争2035年前后建成百兆瓦级示范堆并网,按规划可满足超过15万户家庭用电;全面商业化部署时间窗,业内判断在2040年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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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理通了,两道坎还在

但实验堆跑通,和"降低铀依赖"之间还隔着两道坎。

第一道是燃料后处理。上海应物所团队自己说得很直白:钍铀循环要"两条腿走路",一是熔盐堆的物理设计,二是燃料后处理技术,"两者缺一不可"。

目前验证的是堆内钍向铀的转化;而让燃料能反复回堆的后处理——把中子毒物从熔盐里连续分离出来的工艺,国际范围内还没有人从工程层面完整验证过。1960年代美国橡树岭国家实验室留下的,正是一笔没做完的账。

它的熔盐实验堆累计跑了约4年半后被叫停,1973年联邦经费被砍,原因是冷战核政策押注能生产武器级钚的快堆路线,熔盐堆生产不了武器级副产品,被挤出了预算,这条路一停就是近半个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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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后处理,钍循环无法长期自持;而且启动核反应本身仍需要少量铀这类裂变材料来点火。

第二道是功率放大。从2兆瓦实验堆到百兆瓦示范堆不是等比放大:功率上去后,回路材料要承受更高的热腐蚀,熔盐流动模式更复杂,堆芯调节精度要求大幅提升,每个细节都要重新设计。材料在高温、强腐蚀、中子辐照叠加下的全寿命服役数据,也还在积累中。

这两道坎有多难,看看同路人就知道。印度钍资源同样丰富,但基于钍的原子能试验反应堆过去20年一直停在图纸阶段;其三阶段计划的关键环节PFBR快堆2004年开工、原计划2010年投运,因燃料处理系统故障延误至今,2025年10月才重新获批装料。

铀依赖真正下降,要等什么

所以"靠什么降低铀依赖"的答案是分两步的。原理上,闭式循环把燃料利用率从1%-2%推到约60%,方向没有疑问;现实里,在后处理没有工程验证、百兆瓦示范堆没有长期稳定运行、商业化链条没有走完之前,它只是一台科研装置,对现有铀基核电装机形成不了替代。

它不会让铀进口依赖在2035年消失——那是示范堆并网的年头。

真正值得记住的是两组数据同时存在:整体国产化率超90%、腐蚀速率每年2微米以内;同时后处理技术在国际范围内仍未从工程上验证。前者说明工具备齐,后者说明终点还远。

中国铀进口依赖的拐点,不会出现在钍变成铀的实验数据里,而会出现在后处理装置与百兆瓦示范堆稳定运行的那一天。武威这台2兆瓦实验堆的全部价值,在于把"用钍取代铀"从愿景变成了一个排好工期、看得见终点的工程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