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到军校录取通知书那天,我娘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邮递员在门口喊陈岩你家有挂号信,我跑出去接过来一看,信封上印着红彤彤的国徽,拆开里头一张纸,上头写着经研究决定录取你为我校学员,九月一号报到,报到时携带党团组织关系、户口迁移证。我攥着那张纸在门口站了足足两分钟,手心全是汗。我娘在院子里喊谁的信啊,我赶紧把通知书折起来塞裤兜里,说没事,学校让填个表。我娘没再问,弯腰接着翻她的萝卜干,嘴里念叨今年雨水大萝卜晒不干,得再晒两天。

我叫陈岩,那年十八岁,家在豫西山区柳河镇陈家庄。我爹在我十岁那年下煤窑没上来,矿主赔了八万块钱,我娘拿那钱把家里的土坯房翻成了砖房,供我跟我姐念书。我姐比我大三岁,初中毕业就不念了,说念不进去,去镇上服装厂踩缝纫机,一个月挣两千多,自己留五百,剩下的都寄回家。我娘在地里刨食,种了六亩麦子三亩玉米,养了十几只鸡,逢集的时候挑着鸡蛋走八里地去镇上卖。我考上县一中那年,我娘把家里那头老黄牛卖了,给我交的学费。高中三年我每回回家拿生活费,我娘都是从柜子最底层摸出一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有五十的二十的十块的,凑够数递给我,从不多问一句。我每回接了钱都觉得嗓子眼堵得慌,回了学校就拼命念书,成绩一直排在年级前二十。

高二那年我在学校看了个征兵宣传片,穿军装的站在坦克上,背景音乐震天响,底下字幕写着好男儿当兵去。我那天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得当兵这条路适合我。学费不用交,还发津贴,毕业出来就是干部,我娘就不用再给我掏钱了。高三上学期招飞,我去试了,视力不够,刷下来了。后来老师跟我说可以报军校,分数够就行,我偷偷填了志愿,体检政审一路过了,通知书寄到家那天,我慌得跟做贼一样。

我不敢跟我娘说。我太了解她了。我娘这辈子就盼着两件事:我考上大学,我姐找个好婆家。在她眼里,上大学就是正路,当兵就是没出息。她以前老拿我隔壁建国哥说事,建国哥初中毕业去当了两年兵,回来在镇上开摩的,我娘天天念叨建国爹白供他了,当兵能当出啥名堂。我要是跟她说我考的是军校,她指定以为我去当大头兵,能把我骂得狗血淋头。我寻思着先骗她两年,等毕业了有了军衔再跟她说实话,到时候她骂也骂不回去了。

八月底我跟我娘说我不念了,跟同学去南方打工。我娘正蹲在灶前烧火,手里的柴火棍啪嗒掉地上了。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瞪得溜圆:“你说啥?”我说念不下去了,我同学在东莞电子厂,一个月能挣四千多,管吃管住,我去了先干着,往后再说。我娘站起来,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声音都变了调:“陈岩你再说一遍?你不念了?”我说嗯。我娘抬手就给了我后脑勺一巴掌,不重,但脆响:“我供你念书供到高三了你说不念就不念了?你对得起你爹吗?对得起你姐吗?你姐初中毕业就出去挣钱,你倒好,高中都快念完了你撂挑子?”我低着头不吭声。我娘骂了有十来分钟,骂累了坐门槛上喘气,我蹲在她跟前说娘我想好了,我就不是念书的料,出去打工挣点钱回来把咱家房子再翻翻,过两年娶个媳妇好好过日子。我娘看了我半天,最后叹了口气:“你要走就走吧,别后悔就行。”

走那天我娘给我煮了二十个鸡蛋,塞了一袋子烙馍,又把手绢包掏出来数了五百块钱给我。我说不用我有钱,我娘说穷家富路拿着。我接过来揣兜里,背着我那个迷彩大包就出了门。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我娘还站在院门口,手搭在额头上往这边望,我赶紧把头扭回去了,怕她看见我眼圈红。

到了军校我才知道啥叫脱胎换骨。头一个月新训,每天早上五点五十起床,六点出操,跑三公里,回来叠被子,叠成豆腐块,叠不好从楼上扔下去重新叠。吃饭前唱歌,唱不响不让吃。晚上十点熄灯,熄了灯还得练体能,俯卧撑仰卧起坐深蹲,熄灯后宿舍里乌漆嘛黑就听见一片喘气声。我头两个礼拜腿肿得跟水桶似的,上厕所得扶着墙蹲下去。但我没觉得苦。真的,比起我娘在地里刨食,比起我姐在缝纫机前一坐十二个钟头,我这算啥。我每个月有津贴,头一个月发了九百多,我留了一百,剩下八百全寄回家了。汇款单上我写的是东莞地址,托我同学阿辉帮我转寄,我娘收到钱给我打电话,说你在外头别省着,自己吃好点,我说嗯。我娘又说你在厂里干的啥活,我说流水线,组装手机零件,不累。我娘说那就好,好好干,别跟人打架。

第二年暑假我没回家,跟家里说厂里赶订单走不开。实际上是在学校加训,准备军事比武。我五公里跑了全队第三,武装越野背着枪和背囊跑了第四,队长拍着我肩膀说陈岩你小子是块当兵的料。我晚上躺床上给我娘写信,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寄出去的还是那句“厂里忙,回不去,钱够花”。我娘不认字,每回都是我姐念给她听。我姐念完给我打电话,说你那个东莞的厂子到底干啥的,你咋老不回来?我说真忙。我姐说娘想你了,老念叨你瘦了没。我说你跟娘说我胖了,厂里伙食好。

第三年我姐出嫁了,嫁到隔壁镇,姐夫跑大货。我请了假回去了一趟,穿着便装。我娘看见我头一句话就是瘦了黑了,厂里是不是伙食不好。我说好着呢天天有肉。我娘不信,给我炖了一只鸡,看着我吃完了才放心。我姐偷偷问我你到底在哪儿打工,咋说话口音都变了。我说东莞啊,南方人说话就这样。我姐看了我一眼没再问。那回在家待了三天,第三天我娘忽然说你在外头要是干得不顺心就回来,咱家那几亩地够你吃的。我说行。走的时候我娘又给我煮了二十个鸡蛋,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第四年开春,我们学员队接到任务,配合地方搞国防教育,拉练路线正好经过我们县。队长在动员会上念路线图,念到柳河镇的时候我心跳得跟擂鼓似的。队长说陈岩你老家不就是柳河镇的?我说是。队长说那正好,路过你家门口你可以回去看一眼。我说不用了吧。队长说咋不用,四年没回家了,回去看看你娘。我嘴上说行,心里头翻江倒海。四年了,我编了四年的谎,这回要是穿着军装回去,我娘不得把我撕了。

拉练那天是个大晴天,四月底,路边的杨树叶子绿得发亮。我们全副武装,背着背囊扛着枪,队伍拉出去好几里地。走到柳河镇地界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镇上的老百姓站在路边看,有老头老太太搬着小板凳坐在树荫底下,还有小孩追着队伍跑。我走在队伍中间,眼睛忍不住往路边瞟,心里想我娘这会儿在地里还是在家。走到陈家庄路口的时候,我实在绷不住了,跟队长打了个报告。队长说去吧,给你半个钟头。

我整了整军帽,把枪背好,跑步进了村。村口大槐树底下坐着一群老太太择韭菜,看见一个当兵的跑进来都抬头看。我跑到自家院门口站住了。院门开着,我娘正蹲在院子里给鸡拌食,背对着我,头发比四年前白了一大半,脊背也弯了。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娘。我娘回过头来,手里的瓢咣当掉地上了,玉米面撒了一地。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眼睛从我军帽看到领章看到肩章,嘴张着说不出话。我立正站好,脚跟一磕,给她敬了个军礼,我说娘,我回来了。

我娘站起来,腿哆嗦了一下差点没站稳,扶着鸡笼走了两步,走到我跟前,伸手摸了摸我肩膀上的学员肩章,又摸了摸我帽子上的军徽,手指头抖得厉害。她问我这是啥衣裳,我说军校学员服,我考上军校了,四年了,今年毕业。我娘愣了半天,忽然抬手给了我后脑勺一巴掌,跟四年前一模一样的脆响,但手是抖的:“你个兔崽子!你骗了我四年!你说你去东莞打工!你姐说你寄钱的地址是东莞!我跟你姐说你出息了知道往家寄钱了!搞了半天你跑去当兵了!”我嘿嘿笑着没躲,我娘又给了我一巴掌,这回打在肩膀上,打完了手没收回去,攥着我胳膊上的衣服不撒开。她低着头,我看见她后脖颈上的筋一抽一抽的,半天没抬起来。我说娘你骂吧,我不还嘴。我娘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泪,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说:“你咋不早说?你早说我能不让你去?你爹活着的时候就说让你长大当兵去,说你有那个身板。你倒好,跟你娘耍心眼子。”我说我怕你骂我不成器。我娘又拍了我一下:“我骂你啥了?我啥时候骂你不成器了?”我说建国哥当兵回来你老说当兵没出息。我娘噎了一下,说建国那是当了两年就回来了,你能一样吗?你考上军校了你咋不早说?我说我怕你让我念普通大学。我娘说:“我让你念啥你念啥?你娘我连字都不识几个我懂啥?我就知道你念书好,你念啥我都供你。你早说考军校,我少给你拿两年生活费,你姐也能少踩两年缝纫机。”

说到我姐,我娘忽然想起来,掏出手机给我姐打电话,手指头粗,戳屏幕戳了好几下才拨出去:“妮儿你赶紧回来!你弟回来了!穿着军装回来的!啥打工,骗咱娘俩的!考上军校了!”我姐在电话那头嗷一嗓子,说我就说他那个东莞不对劲,我马上到。

我姐骑着电动车带着我小外甥十分钟就到了。我外甥五岁,看见我穿军装不敢认,躲在我姐腿后面探头探脑。我蹲下来给他摸我帽子上的军徽,他伸手摸了一下赶紧缩回去,说舅舅你是解放军吗?我说是。他说那你打枪吗?我说打。他说那你打坏人吗?我说打。他咧嘴笑了,说那你把王老四打了吧,他老揪我头发。我姐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说啥呢。”

那天下午我在家待了半个钟头,我娘把家里能吃的全翻出来了,鸡蛋煮了一锅,又去隔壁借了俩西红柿炒了一盘,我姐给我擀了碗面条,我娘坐我对面看着我吃,眼睛一直没离开我身上那身军装。吃完了我站起来说娘我得走了,队伍在外头等着呢。我娘说就走啊?我说嗯,拉练有纪律。我娘送到院门口,这回没哭,手扶着门框跟我说:“下回回来提前说,我给你包饺子,猪肉大葱的。”我说行。走了两步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娘还站在门口,跟我四年前走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姿势,手搭在额头上望。但这回她脸上是笑的,笑得露出后槽牙,隔壁大婶路过问她笑啥,她嗓门亮堂堂的:“俺家陈岩,考上军校了!穿着军装回来的!你没看见?那肩章上带星的!”

我跑回队伍里,队长问我家里咋样,我说挺好,我娘给我煮了二十个鸡蛋。队长说没骂你?我说骂了,还打了两巴掌。队长哈哈笑,说你娘好身手。我背着枪跟着队伍继续走,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心里头松快得跟卸了磨的驴似的。四年了,这个谎总算圆回来了。我娘那两巴掌,比啥都值。

后来我毕业分到部队,当了排长,头一个月工资发了七千多,我给我娘转了五千。我娘打电话来说太多了,你留着花。我说娘你拿着,往后每个月都有。我娘说那你别跟上回似的骗我,你到底在哪儿上班?我说真在部队,这回不骗你,我穿军装上班。我娘在电话那头笑了半天,忽然说:“岩啊,你爹要是活着看见你这身衣裳,得喝半斤酒。”我说那你替他喝半斤,我娘说滚犊子,你娘我不喝酒。

去年冬天我休假回家,我娘翻箱倒柜找出来一张旧照片,是我爹年轻时在矿上照的,穿着工作服戴着安全帽。我娘说你把这张照片带上,搁你宿舍里头,让你爹也看看你穿军装啥样。我把照片揣钱包里了,跟我学员证搁一块。晚上我躺在我那张小床上,听见我娘在隔壁屋里跟我姐打电话:“……可不是嘛,当初骂我骂得可凶了,说我耽误他念书,谁知道这小子憋着大招呢……军装穿上一米八的个儿,可精神了……”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头上,咧着嘴笑。

这个谎我编了四年,骗得我娘骂我不成器骂了四年。但我娘现在跟人唠嗑,三句话离不开“俺家陈岩在部队”,那语气比当年说我考上县一中还得意。我姐说有一回我娘去镇上赶集,碰见建国他爹,我娘主动跟人家搭话,问建国现在干啥呢,建国爹说还在镇上跑摩的,我娘哦了一声说那也行,然后话锋一转说俺家陈岩在部队当排长了,管好几十号人呢。建国爹脸上挂不住,我娘回来跟我姐学,乐得直拍大腿。我姐说你娘现在可威风了,村里人都喊她“军属老太太”。

我跟我娘说你别老出去显摆,我娘说显摆咋了,我养的儿子我不能显摆?我说你低调点。我娘说低调个屁,我儿子穿军装回来那天全村都看见了,还用我显摆?我想想也是,那天我跑进村的时候大槐树底下坐着七八个老太太,估计半个钟头之内全村都知道了。

今年开春我娘腿疼的老毛病又犯了,我托人从部队卫生队买了几盒膏药寄回去,我娘收到之后打电话来说管用,又问我这膏药花钱不,我说不花,部队发的。我娘说那下回再寄几盒,你二姨腿也疼。我说行。挂了电话我寻思着,我娘这辈子跟我爹没享过啥福,现在能让她跟人显摆显摆儿子,我那个四年的谎撒得就不亏。等明年我提了干,把她接部队来住一阵子,让她看看营区里头啥样,看看她儿子手底下那些兵咋喊我排长。到时候我娘指定又得跟人唠半天,说不定能唠到整个家属院都知道陈岩他娘来了。

想到这儿我就乐,比我五公里跑第一还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