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卜师把牌摊开在绒布上,指尖点了点那张逆位的星星:“他最多能付出40%,你得担60%。”我坐在她对面,手里的纸杯被捏出一个凹陷。
塔罗店的空调嗡嗡响着,窗外天已经黑了,玻璃上映出来的那张脸,我快不认识了。
“那,还要爱吗。”占卜师问,语气平得像在报天气预报。
我没有立刻说话。脑子里翻出来的全是过去一年攒下来的东西——给林哲买的书,凌晨两点他胃疼时点的外卖药,周末来回六个小时的高铁票,还有他那句每次吵架都摔出来的话:“你能不能再成熟一点。”
我跟他在一起三年了。大学校友会认识的,他在台上发言,穿白衬衫,头发理得很利落,我在台下记笔记,名字写错了两次,抄正的时候脸都发烫。
他当时追我也用心,雨夜送伞,吃了半年的食堂早饭,纪念日订了学校旁边那座塔的观景餐厅。我一度觉得这辈子就是他了。
研究生毕业那年,他签了沿海城市的offer,我本地的编制也考上了。他站在宿舍楼底下的路灯旁边,很认真地说:“你要跟我走。”
我没怎么犹豫,把编制辞了,拖着两个行李箱去了他的城市。他当时捏着我的下巴笑:“你以后肯定会后悔。”我说不会。那会儿我真信自己不会。
可三年下来,我发现自己落地的地方是一片泥地。他的工作越换越远,话越来越少,群里回得最快的是同事,跟我聊两句就切到游戏。
我病了没人问,他出差半个月一条消息都没有。我问他是不是不爱了,他说我“无理取闹”,再问,他说“你想太多了”。我在他那间两居室的次卧里,把行李箱打开又合上,反复了整整一个月。
最让我撑不下去的,是他妈妈来住的那两个星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什么,那位阿姨总挑我在厨房的时候进来,站在我旁边,嘴里不咸不淡地念:“我们家小哲以前说找对象要能干的,人家那个谁,工作好得很。”
我没接话,把菜叶子一片一片撕进盆里。她提高了一点声量:“女孩子工作稳定才好嫁人,你那工作能干出什么名堂来。”林哲坐在客厅里没吭声,半分钟后喊了一句:“妈,吃饭了。”
我那天晚上定了回程票,没告诉他。走的时候只带走了一个箱子,把他送我的那条项链搁在了茶几上,没写纸条。
我回家以后,他追来过一趟,说“你至于吗”,说“我妈就是那个性格”。我们在小区楼下的长椅上坐了四十分钟,他一直在讲他的难处,父母催婚,房贷,项目压力。
他最后问我:“你到底还回不回去?”我说不知道。他点了点头,起身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重新长成一根线,消失在路灯尽头。
那之后两个月没联系。第三个月他发了条微信:“最近怎么样。”我没回。又过了一周,我刷朋友圈,看见他在一个共同好友的合影里,旁边坐着一个陌生的女生,肩挨得很近。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十秒,锁屏,又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后来我去找了那个在另一座城市的老同学,想散心,结果她一进门就拉我去塔罗店,说那个占卜师准得离谱。我本来是没什么期待的,可那位占卜师没什么铺垫,开口就是一句:“你这段感情里,对方是犹豫的,你是先亮的灯。”
我愣了半晌:“什么意思。”
“你还爱他,你要自己先亮灯。”
我说:“那他呢。”
她把牌翻开来,一张一张摆,指着中间那张说:“他想回头,但他现在很疑惑,怕你不肯了。而且,”她停顿了一下,“这个人比较实际,你如果不选他,他也不会空着位置等。”
我低头看着那张牌,自嘲地笑了笑。我知道她在说什么。林哲一直是这样,当初离开他妈妈家的隔阂,我走之后他也没有立刻追到火车站,他只是隔了一个多星期,才点开我的朋友圈看了两眼。
他从来不会在我走了的那天连夜赶来,他永远是那个等着我先伸出手的人。
占卜师又补了一句:“你心里是不是还在等。”
我没答话。手里的纸杯彻底被我捏瘪了。空气里飘着檀香、旧书和绿茶的味道。她看我不说话,声音低下来:“我不是让你去找他,我是说,你自己得把灯亮起来。不然你在哪儿都是黑的。”
从塔罗店出来以后,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风从街口灌过来,路上行人裹着大衣匆匆往前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哲发来的消息:我们能不能好好聊聊。
我看着那四个字,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好半天。脑子里的黑色和白色又冲撞起来——一面想告诉他,我去过了那座塔,一个人坐过我们当年的位置,哭到被服务员来问需不需要水;另一面又觉得,我要是回他,又会变成那个伸手的人。他在等我的那句“好”,而我等了他三个月,他等到今天才发来一条消息。
我想起占卜师说的那盏灯。其实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不是让别人来照亮我,是我自己得先站到有光的地方去,才能分辨出那究竟是温暖还是放大镜下的谎言。
最后我没回他那条消息。我打开通讯录,点开那个一直没舍得删的号码,删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高铁站,买了张去他那个城市的票。检票的时候,广播里在响车次,我攥着票站在队伍里,心里忽然很平静。
我想通了,我不用等到他把那40%的门打开才迈步,我要亲自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把那句“我还想你”——说出口。如果他的答案是我预料中的样子,那我转身回来,就再也不等。
列车启动的时候,窗外整片城市往后退,我靠在窗边,忽然想,乱就乱吧。这是我第三次朝他走过去,是最后一次。他在楼下有没有愿意等着接我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到了那座城市,天色怎么样,灯,亮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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