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门家河村那天正好赶上下小雨。从天水市区坐 7 路公交晃二十多分钟,报站:门家河。下车,马路对面一块红牌子静静立着:门尚书纪念馆。
从前我对皂郊镇的印象,只停留在路边的饭馆和连片果树,从来不知道,这座离市区不远的浅山村落,出过一位明代礼部尚书。不是民间传说里的人物,是实实在在记入《明史》、连明太祖朱元璋都为他写下祭文的先贤 —— 门克新。
顺着标识后的小巷往半山腰走,路面是硬化的水泥路,两侧是村民自建的二层小楼,院墙爬满南瓜藤,雨珠落在叶片上,噼啪作响。
往前蜿蜒走几百米,一座青砖门楼忽然闯入视线,便是尚书第。灰砖砌筑,翘角瓦檐,正中黑底金字牌匾写着 “尚书第”,拱形门洞配黑色铁艺大门,檐下悬一盏红灯笼,被雨水浸得发亮。
拱门两侧一副长联:“微身亮直躬教圣典二十代无双嗣,智议诚正敕赋雄文柒佰年第一臣”。门墩上一对石狮子,口中系着鲜红绸花,是今年祭祀大典刚刚换上的。
大门锁着。我扒着铁艺门向内张望,正好遇到一位拎菜篮的大婶,见我驻足,主动搭话:“参观哩?正门不开,往后走,山神庙旁边有条小路能绕进去。”
循着她指的方向转到后山,先见到一座小巧的山神庙,四周松柏环绕,崖壁垂着迎春花藤。
庙旁立着一棵粗壮的古树,树干层层缠着红布,树下摆着石桌石凳,雨水打湿石面,泛着温润的光。
再往前走几步,门尚书纪念馆的主殿就在眼前。典型西北仿古殿堂,灰瓦歇山顶,檐下彩绘繁复,朱红立柱搭配雕花隔扇木门。
檐间还挂着长长的红色横幅:天水2026(丙午)年纪念门克新诞辰700周年典礼。活动在九月举办,时至十月,横幅与两侧红灯笼依旧保留。殿门紧锁,凑到窗玻璃前望去,正中是门克新的明代官服塑像,端坐沉静。
殿外两侧墙绘古朴,一侧是《福禄图》,苍松之下,两只梅花鹿一卧一立;另一侧是《松鹤延年》,青松之上白鹤栖停。
院坝正中安放金属香炉,左右立着两座仿古石灯,细雨落在小院,安静得只听见雨声。
站在殿檐下,翻看着资料,才读懂这个人的传奇。
门克新并非科举世家出身,据门氏家谱记载,其祖上自安徽阜阳迁居秦州,元末之后改姓门,这段渊源不见于《明史》正史记载。他早年在秦州担任教谕,相当于地方学官,一做便是三十年,育人无数。
直到六十七岁,任期满赴南京述职,朱元璋召见,问询经史、民间政事得失。一同觐见的教官大多推诿,说只懂教学,不知民事,唯独门克新直言不讳,把地方利弊、民生实情一一讲透。
朱元璋十分赏识,破格将他从九品教谕提拔为左春坊赞善,后来一路升至礼部尚书,正二品。当年朱元璋治吏严苛,能得到这样器重的人寥寥无几,太祖曾对吏部官员说:“左克新,右俊华,重直言也。”
他拜礼部尚书时,已是七十高龄,上任不久便染病。朱元璋专门派太医诊治,俸禄照常发放。离世之后,皇帝亲自撰写祭文,派遣官员护送灵柩归葬秦州。成化年间,秦州知州在文庙为他立祠,文学家李东阳写下《门尚书祠堂记》,这块碑刻至今保存在天水文庙碑廊之中。
可惜旧时的墓葬在1958年损毁,如今村里这座纪念馆,是2017年门氏后人自筹资金修建,到现在不过九年。
沿着主殿旁的小路往后山慢行,能看见不少天水传统老民居,土坯墙大半坍塌,房梁上长出野草。再往上,是一排古老窑洞,洞口大多坍塌,少数敞口的,堆放着村民的柴火。
顺着窑洞前的小路继续前行几十米,便是村里的古堡子,依山而建,由黄土夯筑而成,依山势而建,左高右低,堡内如今种满大樱桃树。
站在堡墙之上远眺,整个门家河尽收眼底:北靠盘龙山,赤峪河绕村缓缓流淌,二层的小楼散落在河谷公路边上,对面渗金山秋色浓郁,红、黄、绿的林木交织成彩林。雨雾漫过山坳,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
门家河,只是天水南郊一座普通的浅山村,公交直达,不收门票,没有络绎不绝的游客。可就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地方,七百年前走出了一位敢在帝王面前说真话的教书先生,官至礼部尚书。
六百余年光阴流转,后人不曾遗忘,年年筹备祭祀,为他立馆修祠。村口大婶愿意给陌生访客指路,山神庙前的石桌永远留给歇脚的乡人,后山窑洞早已荒芜,古堡墙头,依旧守着一村子的烟火。
像门家河这样藏在山坳里的村落,轻轻一翻,就是一段沉甸甸的往事。不必专程长途奔赴,有空坐一趟 7 路公交,在这里停留片刻,站在堡墙上望一望远山,在尚书第门前静静站一会儿,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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