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零三分,民政局门口。
罗昊然两手插兜晃过来,头发翘着一撮,衬衫领子翻了一半。
他说户口本忘带了,嬉皮笑脸地补了句“改天呗”。
我手里攥着两袋喜糖,塑料袋被汗浸得发黏。
旁边一对刚领完证的小年轻举着红本拍照,笑得刺眼。
我低头看了看喜糖,又看了看他那张满不在乎的脸,手腕一翻,两袋糖砸进垃圾桶,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01
罗昊然是吕雪梅介绍给我的。
吕雪梅跟我妈是老姐妹,住同一个小区,前后楼,跳广场舞总站一排。
她那人热心肠,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少不了她张罗。
那年我二十七,我妈急得不行,逢人就说“帮我们家雨婷留意着”。
吕雪梅办事利索,没过三天就把罗昊然的照片发过来了,微信里还跟了一长串语音,说小伙子做销售经理,家里城南有套老房子,父母都退休了,条件不错。
照片里他穿件蓝衬衫,站在什么楼盘前面,手插着腰,笑得挺精神。
我妈把照片放大看了半天,说“这小伙长得周正”,又问我意见。
我说先加微信聊聊看吧。
加了微信,头几天都是些不咸不淡的话。
他问我在哪上班,我说在城东一家建材公司做会计,干了五年了。
他说销售经理,跑楼盘,天天跟数字和合同打交道。
我说那咱俩算是同行。
他发了个笑脸,说“同行好,有共同语言”。
聊了半个月,他约我吃饭。
地方选得不便宜,一家新开的烤肉店,他提前订了位子,靠窗,能看到街景。
见了面比照片瘦一点,眼睛不大但笑起来弯弯的,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听着舒服。
他给我夹肉,问我工作累不累,又说自己刚跑完一个大单,嗓子都哑了,说着还咳了两声。
我问他是不是感冒了,他说没事,就是话说多了。
那顿饭吃得挺自在。
他结账的时候没含糊,连小票都没看就付了。
出了门问我要不要走走,我说行,两人沿着街边溜达了半个多小时,聊了些有的没的。
他问我平时爱吃什么,我说爱吃甜的,尤其是绿豆糕。
他说“那我知道一家老字号,下回给你带”。
第二周他真带了,绕了半个城,送到我公司楼下,绿豆糕还热着,纸袋上渗着油印子。
我同事看见了,挤眉弄眼问我是不是处对象了。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但心里挺受用。
后来每周见一两次,有时候吃饭,有时候看电影。
他记性确实好,我有回随口说爱吃城西那家绿豆糕,他记住了。
我加班到八点,他发消息问吃了没,我说没顾上,他二十分钟后就提着外卖出现在公司门口。
曾桑榆说“这男的挺会来事”,我说还行吧。
她翻了个白眼,说“还行?你要求可真低”。
处了半年多,他提出来让我见见他妈。
我说行,买了水果和茶叶,跟着他去了城南。
他家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爬得我出了一脑门汗。
薛萍开门的时候上下打量我一眼,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没到眼睛里。
她把我让进屋,倒了杯水,坐对面沙发上,眼睛在我身上来回扫。
饭桌上薛萍问我工资多少,家里几套房,我爸退休前做什么的。
我一一答了,她点头,又给我夹了块红烧肉,说“你们俩好好处,我们不急”。
那句“不急”当时听着没觉得什么,后来想想,人家早就把话说在前头了。
罗昊然在旁边打岔,说“妈你查户口呢”,薛萍瞪了他一眼,没再问。
那顿饭吃完,他送我回家,路上牵了我的手。
手心有点潮,但攥得挺紧。
我没抽回来。
02
转过年来我二十八,我妈坐不住了。
她让我跟罗昊然提结婚的事,我说再等等,她说等什么等,人家处半年都领证了。
我被她念叨得烦,找了个机会问罗昊然。
那天在他车里,刚看完电影,我装作随口说:“你妈那边对咱俩的事什么想法?”他拧钥匙的手停了一下,说:“我妈就那样,你别听她的。”我说那你自己呢。
他侧过脸看我,笑了笑:“咱俩的事咱俩定,你急什么。”我说我不急,我妈急。他把车打着火,说“那改天我请你妈吃个饭,当面跟她说”。
饭请了,在城东一家湘菜馆。
我妈特意烫了头发,穿了件暗红的针织衫。
罗昊然表现得挺好,给我妈倒茶夹菜,一口一个阿姨叫得甜。
我妈问他家里对婚事什么打算,他说“都听雨婷的”。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回去路上跟我说“这小伙子行,你别挑了”。
我没吭声。
他说“都听我的”,可从头到尾没说过一个“娶”字。
我妈没听出来,我听出来了。
后来我又提过两次,一次他说“手头这个项目忙完”,一次他说“等开春吧,暖和了拍照好看”。
理由都挺像回事,我不好硬催。
但心里有个地方开始发毛,说不上来,就是不对劲。
曾桑榆约我吃火锅,听我说完,筷子往桌上一拍:“程雨婷你傻不傻,他这就是拖着你呢。”我说不至于吧,她说你查查他手机。
我说那多不好,她说那你等着吧。
我没查手机。
但留了个心眼。
有天晚上在他家看电视,他手机搁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是薛萍发来的微信。
我无意扫了一眼,写着“周末回来吃饭,你张姨带她侄女来,人家姑娘条件不错”。
罗昊然拿过手机划了两下,回了个“行”。
我问他怎么回事。
他说“我妈瞎热心,我没去”。
我说你没去你回“行”?
他说“敷衍她呢,不然她没完没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喝水的时候看见手机亮了一下,是罗昊然发来的:“别多想,早点睡。”我没回。
我妈不知道从哪听说了薛萍在相看别家姑娘的事,打电话问我是不是真的。
我说不知道。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要不我去问问吕雪梅”。
我说你别瞎打听,让人笑话。
我妈说那怎么办,我说再看看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掉。我拿起手机翻到罗昊然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打删删好几回,最后什么也没发。
03
入冬以后他越来越忙。
每周四都说加班,晚上不接电话,过半小时回过来,说在会议室。
有一回我问他吃了吗,他说吃了,我问吃的什么,他顿了一下说“楼下随便买了点”。
电话那头安静得不像话。
他们公司楼下就是美食街,这个点全是烧烤味和炒菜声,他那边一点动静没有。
我握着手机,听筒里只有他的呼吸声。
我没追问,挂了电话坐沙发上发了半天呆。
第二个周四,我给他发微信说“给你点了外卖,送到公司楼下”。
他秒回:“不用,我快走了。”过了十分钟又补了一句:“今天提前结束了,正往外走。”我说哦,那正好,外卖退了吧。
他没再回。
那段时间我像着了魔似的,他每句话我都在心里过一遍。
曾桑榆说我“疑神疑鬼”,我说我可能想多了。
她说你要真觉得不对劲就查,别自己瞎琢磨。
我说再看看吧。
有回他来我家吃饭,手机放在鞋柜上。
我去给他倒水,经过的时候屏幕亮了,一条微信弹出来,备注名是“王俊豪”。
内容只有半截:“那事你考虑得怎么样……”后面被折叠了。
我没点开,但心里记了一笔。
晚上他走了以后,我把这事跟曾桑榆说了。
她问什么“那事”,我说不知道。
她让我直接问罗昊然,我说问了显得我偷看他手机似的。
她说那你憋着吧,憋出病来别找我哭。
我没憋住。
第二天吃午饭的时候,我装作不经意问他:“王俊豪最近找你干嘛呢?”他夹菜的手没停,说“没什么,就瞎聊”。
我说哦,他看了我一眼,笑了笑:“你怎么突然关心起王俊豪了?”我说随便问问。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说:“雨婷,你是不是不信任我?”我被他问得一愣,说没有啊。
他叹了口气,说“我妈催婚催得紧,我压力也大,你体谅体谅我”。
我说我体谅你,谁体谅我。
他没接话,低头扒饭。
那顿饭吃得闷,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格外响。
那天晚上我躺在被窝里翻手机,翻到罗昊然的朋友圈,他上个月发过一条,配了张办公室夜景图,写着“又是一个人的加班”。
底下王俊豪评论了三个字:“悠着点。”薛萍点了赞。
我把那张图放大看了看,窗玻璃上映着手机屏幕的倒影,反光太亮,什么也看不清。
我退出来,又点进王俊豪的朋友圈。
他发得勤,几乎每天都发,吃饭、打球、喝酒,什么都发。
我翻了一个多月,没翻到什么特别的。
正准备退出来,手指停住了。
上周四晚上,王俊豪发过一张火锅图,只拍了锅,配文“四个人干了三盘肉”。
定位是城南那家重庆火锅店。
四个人。
我退出朋友圈,把手机锁屏扣在枕头旁边。
黑暗里我盯着天花板,想起罗昊然上个月跟我说“就我们仨”。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脚还是凉的。
04
真正让我起疑的是那张小票。
那天他接我下班,我坐副驾驶,脚底下踩到一个纸团。
捡起来展开一看,是城南那家重庆火锅店的结账单,金额三百二十七,四个人的餐具,日期是上周四。
我把小票折好,放进口袋里,没吭声。到了周末他又说周四加班,我说行。挂了电话我穿了件深色外套出门,打了辆车到那家火锅店门口。
我没进去,就站在马路对面。
那家店玻璃大,里头灯火通明,看得清清楚楚。
我找了半天,在最里头那桌看见了他,旁边坐着王俊豪,还有两个男的,四个人围着一锅红汤,吃得热火朝天。
没女的。
我站在冷风里,手脚冻得发麻,心里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堵了。
十点多他们出来了,王俊豪搭着罗昊然的肩,几个人在门口又说了几句才散。
我躲进旁边的便利店,假装挑酸奶,等他们走远了才出来。
回去路上我给他打了个电话,问他在哪。
他说刚加完班,正往家走。
我说哦,那你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他的声音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背过台词。
第二天他来找我,我说你们昨晚几个人吃的?
他说就我们仨。
我说哦。
然后把那张小票夹进了手机壳里。
四个人,出来三个,还有一个呢?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但我没往深处想。
或者说,我不敢往深处想。
曾桑榆听我说完,急得直跺脚:“你倒是问清楚啊,还有一个是谁?”我说我问不出口。
她说你怕什么,我说我怕问出来就回不去了。
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说“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那天晚上我妈又打电话来催,说吕雪梅问了好几次了,罗家那边到底什么打算。
我说妈你别催了,我心里有数。
我妈说你有数个屁,你都快二十九了。
我没跟她吵,把电话挂了。
挂了以后又有点后悔,想打回去说两句软话,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打。
05
领证的日子是薛萍定的。
对,是薛萍。
她打电话给我妈,说十二月十八是好日子,让俩孩子把事办了。
我妈接完电话高兴得不行,转头就给我打过来,声音都劈了:“定了定了,十八号领证!”
罗昊然转告我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好像在说“今天吃啥”。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想着总算定下来了,也没多计较。
我妈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喜糖。
她买了那种红色纱袋,一个个装好,系上金丝绳,整整装了两大袋。
一袋让我带给同事,一袋给曾桑榆分给护士站的姐妹。
我看着她蹲在客厅地板上系绳子的样子,后背有点发酸。
她腰不好,蹲久了站起来要扶着沙发扶手缓半天。
我说妈你歇会儿,我来。
她说你系得不好看,边儿要对齐。
我蹲她旁边,看她手指头粗,绕金丝绳绕得慢,但每一下都认真。
她一边系一边念叨:“你小时候爱吃糖,牙都吃坏了,后来管着你,现在倒好,你自己要发糖了。”
我没接话,低头帮她数袋子。两袋,一袋十二个,一共二十四个。她说双数吉利。数完她站起来,扶着腰哎哟了一声,我赶紧扶她坐下。
领证前一晚,罗昊然说“跟王俊豪他们坐会儿,马上回”。
我说行,别太晚。
九点发消息问他回了没,没回。
十点打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舌头都大了,说“喝了两杯,马上打车”。
我说你别回来了,明早直接去民政局。
挂了电话我刷朋友圈。
王俊豪十点半发的动态,定位城南那家火锅店,配文“陪兄弟最后疯狂一把”。
照片里王俊豪比着剪刀手,罗昊然在画面右边,正侧着身给人倒饮料。
对面坐着一个女的,长头发,只露出半张侧脸,手入镜了,端着杯子,指甲涂得鲜红。
三男一女。
上周四那张小票。
他说“就我们仨”。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沙发上。
客厅里堆着我妈装好的两袋喜糖,红彤彤的,像两个讽刺。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外面的风挺冷,吹得我打了个哆嗦。
对面楼有几户还亮着灯,有人影在窗边晃。
我站了十来分钟,把照片存了,又翻回去看了一遍。
王俊豪笑得没心没肺,罗昊然倒饮料那个姿势挺殷勤,侧着身,身子往前倾。
他跟我吃饭的时候都没这么主动给人倒过饮料。
回屋以后我把那两袋喜糖拎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一宿没怎么睡。
天快亮的时候眯了一会儿,梦见自己在民政局门口排队,排到窗口了发现没带身份证。
醒来一看表,七点半。
我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服,把喜糖拎上出了门。
走之前犹豫了一下,把那张小票从手机壳里抽出来,拍了个照,又塞了回去。
06
早上我八点半就到了民政局。
门口已经排了四五对,有一对穿情侣装的小年轻在我前面,女孩手里捧着花,男孩一直在看表。
我拎着两袋喜糖站在台阶边上,看他们一对对进去又出来,手里多了红本,笑得合不拢嘴。
九点过了,罗昊然没来。
九点十分,还没来。
我给他发消息,没回。
打电话,通了但没人接。
旁边那对情侣已经进去了,女孩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同情。
九点二十,他来了。穿了件深灰夹克,头发翘着一撮,像是刚睡醒。两手插在兜里,晃到我面前,打了个哈欠。
“户口本呢?”我问。
他拍了下脑门:“哎呀,忘带了。”
然后他笑了,那种无所谓、不当回事的笑,嘴角往上一扯:“改天呗,又不差这一天。”
我看着他。
看了大概有五六秒。
他脸上那个笑还挂着,手从兜里抽出来想搭我肩。
我往后退了一步。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他车里的四人小票,他周四安静的电话,他妈那句“不急”,他说的“再等等”,还有昨晚照片里那只涂红指甲的手。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喜糖。
塑料袋被我攥得发黏,里面的纱袋挤在一起,红得晃眼。
旁边那对穿情侣装的领完证出来了,女孩举着红本冲男孩晃,男孩一把抱起她转了个圈。
我把两袋喜糖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手腕一翻,两袋糖落进去,塑料碰铁皮,咚的一声闷响。
“不必改天了。”我说,“咱俩到此为止。”
罗昊然愣住,手悬在半空:“你发什么疯?”
旁边刚领完证那对不走了,回头看着我们。罗昊然脸上挂不住,压着嗓子说:“有什么事回家说,别在这丢人。”
我说:“丢人?你也知道丢人?”
他伸手又要拽我,我躲开了。拎着空出来的两只手,沿着台阶往下走。他在后面喊了一声我的名字,声音不大,我没回头。
07
我没理他,转身就走。
他追上来拽我胳膊,劲儿不小,指甲掐进我小臂肉里。
我甩了两下没甩开,站定了,掏出手机翻出王俊豪那条朋友圈,举到他眼前。
“昨晚跟你吃饭那女的是谁?”
他脸色变了。先是一僵,然后眼神开始闪,嘴角抽了一下:“就一普通朋友,王俊豪带来的,你别多想。”
“普通朋友?”我把照片放大,那只涂红指甲的手占了半个屏幕,“王俊豪发的是‘最后疯狂一把’。你跟我领证是上刑场吗?”
他松了我胳膊,声音降了半度:“王俊豪瞎发的,我又没让他发。”
“行。”我把手机收起来,“那我问你,你妈托人给你介绍对象的事,你知不知道?”
他脱口而出:“那是我妈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知道不对了。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我点点头。旁边那对刚领完证的没走远,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你妈的事跟你没关系,”我说,“那你跟你妈过去吧。”
我转身就走。他在后面喊:“程雨婷你别给脸不要脸!”
声音挺大,门口几对排队的人都回头了。
罗昊然站在台阶上,脸涨得通红,手还指着我。
我没回头,沿着人行道一直走,走到拐角才停下来。
手在抖,两条腿也发软。
我扶着路边的梧桐树站了一会儿,树皮粗糙,硌得手心发疼。
手机震了一下。
曾桑榆发来的:“怎么样,领了吗?”我回了个“分了”。
她秒回电话,劈头就问:“你在哪?”我说了位置,她说“站着别动,我二十分钟到”。
她到的时候我还在那棵梧桐树底下站着。
她跑得气喘吁吁,白大褂都没换,一看就是直接从医院溜出来的。
她看了看我脸色,什么也没问,拉着我进了旁边一家奶茶店,给我点了杯热的,自己坐对面刷手机。
过了半天她说:“你做得对。”
我说:“我是不是太冲动了。”
她说:“你冲动个屁,你早该这样了。”
奶茶端上来,烫手。
我两手捧着杯子,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酸。
曾桑榆没再说话,低头刷手机,时不时抬眼看我一下。
坐了大概半个钟头,我把那杯奶茶喝完了,站起来说走吧。
她问去哪,我说回家。
出了奶茶店,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
我眯着眼看了看天,冬天的日头白晃晃的,没什么温度。
曾桑榆挽着我胳膊,走了一段,忽然说:“你那个喜糖呢?”
我说扔了。
她说:“扔得好。”
08
下午薛萍打电话来了。我接起来,她语气不太好,开口就说:“雨婷啊,我听昊然说了,你怎么回事,不就是忘带个本儿吗,至于当街甩脸子?”
我靠在沙发上,客厅里那两袋喜糖的位置空了,只剩两个浅印子。“阿姨,”我说,“您儿子昨晚跟别的姑娘吃饭呢。”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别瞎说,那是王俊豪的朋友。”
“阿姨,王俊豪发的朋友圈,我看见了。三男一女,四个人。”我停了一拍,“您儿子跟我说的是三个人。”
薛萍那头又顿住了,过了几秒才说:“那也不能说明什么,朋友之间吃个饭怎么了。”
“阿姨,您托人给他介绍对象的事,您自己心里清楚。”
她没接话。呼吸声重了,像在咬牙。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然后挂了。
我放下手机,才反应过来一件事。
薛萍打电话来兴师问罪,说明罗昊然根本没告诉她昨晚有别的姑娘。
他连他妈都瞒着。
他不是被他妈逼着相亲的,是他自己想再看看。
曾桑榆在旁边嗑瓜子,说:“你才发现啊?他妈给他介绍对象的事他肯定没跟他妈说你知道了,他两头瞒着,结果你一句话给他捅穿了。”
我妈是晚上知道的。
她来给我送饺子,进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喜糖没了,问我怎么了。
我把照片给她看了。
她看完没说话,把饺子放在桌上,坐了一会儿,说:“这家人不地道。”然后就进了厨房,给我热饺子去了。
端出来的时候她眼睛有点红,但嘴上没说什么。
我吃了一个,韭菜鸡蛋馅的,咸淡正好。
她坐对面看着我吃,过了半天憋出一句:“你爸当年要敢这样,我打断他的腿。”我差点被饺子噎着。
我妈又说:“你吕姨那边我去说,你别管了。”我说你别去吵架。她说吵什么架,我就跟她说一声,以后这种人家别再往咱跟前介绍了。我说行。
吃完饺子我妈帮我收拾了厨房,把垃圾袋系好拎下楼。
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袋橘子,说楼下水果店打折,十块钱三斤。
她剥了一个递给我,自己又剥了一个。
我们俩坐沙发上吃橘子,谁也没提罗昊然。
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节目我也没看进去。
09
三天后罗昊然换了个号打过来。我接了,他声音放得很软,说:“雨婷,我知道错了,咱俩好好谈谈行吗。”
“谈什么。”
“那女的就是王俊豪的朋友,真没别的意思。你要不信我把王俊豪叫来对质。”
“不用。”我说,“我问你一句话。你妈托人给你介绍对象的事,你知不知道。”
他沉默了三四秒。“我妈就那样,我又没去见。”
“你没去见,但也没拦着。你妈觉得你还能找更好的,你也这么觉得,对吧?”
“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
“你不用说。你做就行了。”
那头急了,嗓门提上来:“程雨婷你怎么这么轴呢,我都认错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没再说话,挂了电话。
然后把他的两个号都拉黑了。
微信也删了。
删之前看了一眼他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张自拍,配文“重新开始”。
底下薛萍点了赞。
我点了删除确认。
曾桑榆下班赶过来,提了两盒草莓。
她坐在地毯上,把草莓一颗颗摘了蒂往嘴里塞,腮帮子鼓着说:“早该这样。”然后递了一颗给我,我没接住,草莓掉在地上滚到沙发底下去了。
她趴地上够,够出来的时候蹭了一脸灰,我俩看着对方,突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我鼻子有点酸。
曾桑榆看见了,没说什么,又递了颗草莓过来,这回我接住了。
她问我以后打算怎么办,我说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
她说那就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手机通讯录从头翻到尾。
翻到罗昊然那个名字的时候停了一下,已经拉黑了,显示不出来。
我往下翻,翻到我妈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打。
又翻到曾桑榆的,也没打。
最后把手机锁了屏,翻了个身,把枕头拍松了,闭上眼。
10
半个月后吕雪梅上门了。拎了一箱牛奶,坐在沙发上搓着手,说罗家那边想再谈谈,“孩子知道错了,大人也批评他了”。
我给她倒了杯水,说:“姨,您帮我带句话。”
她抬头看我。
“不必了。我这儿不是菜市场,不兴讨价还价。”
吕雪梅嘴张了张,把牛奶往茶几上推了推。我说牛奶您拎回去,我不缺这个。她讪讪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走了。
我妈这回没念叨。
她把我房间的床单换了新的,又把衣柜里罗昊然落下的那件灰卫衣叠好,塞进一个塑料袋,放到了楼道垃圾桶旁边。
回来跟我说:“以后找对象眼睛放亮点,别光听嘴。”我说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自己煮了碗面。
挂面下锅,卧了个荷包蛋,又扔了几片青菜。
端着碗坐到窗边,外面下起了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敲在玻璃上。
我把手机壳拆开,那张火锅店小票从里面掉出来。
四个人的消费,三百二十七块。
我看了两眼,揉成一团,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
手机响了一声。曾桑榆发来微信:“周末爬山去不去?”
我吃了口面,蛋黄还是溏心的,沾了汤,咸淡正好。腾出一只手回她:“去。”
她把路线发过来了,又说“早上七点集合,别迟到”。我回了个“知道了”。她发来一个龇牙的表情,我没再回,把手机扣在桌上,专心吃面。
雨还在下,窗外那棵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碗里的热气扑在脸上,眼镜糊了一层雾,我也没擦。
面吃完的时候雨小了,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老长。
我站起来收碗,顺手把垃圾桶里那团小票又往里摁了摁,盖好盖子。
厨房水龙头哗哗响,我把碗冲了冲,放进沥水架。
镜子里映出我的脸,头发有点乱,但气色还行。
明天还得上班,月底结账,一堆事等着。
我关了厨房灯,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茶几上放着那袋橘子,我妈上次买的,还剩几个。
我拿了一个,剥开吃了两瓣,有点酸。
把剩下的放进冰箱,回了房间。
躺下的时候雨基本停了,只有屋檐还滴答滴答响。
我摸过手机定了明早七点的闹钟,搁在枕头边。
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转了一会儿,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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