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七十大寿那天,饭店是我订的,两桌亲戚,一桌坐满,一桌还空着两个座。
菜过六道,酒过三巡,我媳妇蒋璇那个男闺蜜贾俊誉站起来敬酒,嘴甜得不行,大伯长大伯短,把一桌人哄得直乐。
喝到第三杯,他话头一转,冲我来了。
先说我身上一股水泥味,又说我窝囊。
我筷子撂下又捡起来。
他拍着桌子站起来,指着我鼻子。
一桌人全停了筷子。
我爹脸白了,我妈手发抖。
他那句话一出口,我一巴掌就上去了。
01
从工地回来那天,我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工地上还有半车砖没卸完,我盯着工人码整齐才走的。
六月的天闷得人喘不上气,脖梗子里全是汗,水泥灰粘在汗上,搓都搓不掉。
拉开家门,鞋还没换,就听见卧室衣柜门乒乓响。
蒋璇站在穿衣镜前头,身上套着条酒红色的裙子,一手拽领口一手扒拉头发。
床上摊了三四件,标签还没剪。
旁边搁着化妆包,口红眼影摊了一柜子。
她扭过脸扫了我一眼,眉头拧起来。
“你就不能先洗洗再进门?一身水泥味,熏得人头疼。”
我把安全帽搁在鞋柜上,没吭声。
浑身上下拍了拍,灰掉了一层,味儿还在。
脚上一双旧运动鞋,鞋帮子白一道灰一道,我弯腰解鞋带,她嫌我慢,嘴里啧了一声。
“明天爸过寿,我穿这条行不?”她转回去对着镜子左照右照。
“行。”
“什么叫行?你爸过寿,我这当儿媳妇的穿什么你都不上心。”
我站在门框那儿看她。裙子料子滑,颜色也亮,就是领口有点低,一弯腰什么都能见着。
“换条领口高点的吧。”
“你懂个屁。”她嘴上骂着,还是从床上扒拉出另一条碎花的,对镜子比了比,看着也还行。
我没接着夸,往厨房走。她跟在后头念叨,说海悦楼一桌一千六,两桌三千二,你爹这辈子就一个七十岁,你舍得?
“订都订了,别念叨了。”
“我念叨?我替你张罗你还嫌我烦。”
冰箱里半碗剩米饭,一碟咸菜,昨天炒的茄子拿保鲜膜蒙着。我把饭倒碗里拿开水泡了泡,就着咸菜坐厨房小桌边吃。
吃到一半听见阳台门拉了一下。
我探出头去,蒋璇背对着屋里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一只手挡着嘴。
见着我露面,立马挂了,顺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手机屏。
“谁啊?”
“店里的事。小苏说有人来结货款。”
“结货款用得着躲阳台打?”
“你上工地怎么不嫌吵?我打电话碍着你了?”
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过来瞅了眼我的碗。“你就吃这个?”
“不饿。”
“不饿不饿,一天到晚在工地上吃灰,回来就扒拉两口冷饭,你当你是铁打的?”
我没接话。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客厅看电视,音量调得老大,像是故意气我。
我扒完饭刷了碗,去浴室冲了个澡。热水浇下来,肩膀上那块硬邦邦的肉才松快了点。洗完出来,客厅没人,卧室门关着。
闺女打了个电话回来,问爷爷寿宴的事。她高一,住校,周末才回来。电话里说:“爸,我周六下午到,你接我不?”
“接。你妈给你转了钱,买身新衣裳。”
“转了。爸,我给爷爷画了张画,到时候带过去。”
“行,别耽误功课。”
“知道啦。爸你嗓子怎么哑了?”
“工地上喊的。”
挂了电话,屋里又安静了。
我坐沙发上抽了根烟,窗户开条缝,烟往外飘。
抽完发了会儿呆,蒋璇推门出来了,换了身睡衣,脸上敷着面膜,说话嗡嗡的。
“明天贾俊誉也去。”
我愣了一下。“谁让他去的?”
“人家主动说要送两箱酒来。好心好意的,我还能说不用?”
“爸过寿,请他干什么。”
“人家帮店里不少忙,你连这点面子都不给?”
我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用了点力,烟灰缸晃了晃。
“不用请。”
“已经应下了。”
“退了。”
“周宏伟你轴不轴?两箱酒的事,非得弄得大家下不来台?”
她声提上来了,面膜都皱了。我站起来往卧室走。
“你要这样,那你自己去,我不去了。”
“你爱去不去。”
过了两三分钟,她跟进卧室,关灯,翻过去睡了。屋里黑下来,风扇嗡嗡转着,吹得脚脖子一阵阵发凉。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手机亮了一下。
就一下,又灭了。
我偏头看,屏幕上头一条信息,发信人是个陌生号码。
她翻了个身,脸朝那边,屏幕压枕头底下了。
我把脸扭回去,盯着天花板。
边上这个人跟我一个床睡了十八年。
刚结婚那会儿租城中村的房子,冬天没暖气,她脚凉,往我腿上搁。
那时候她说话也大声,不像现在,躲躲藏藏的。
风扇还在转。那点亮在眼前晃了好一会儿才散。
02
第二天下班,我去美容院接蒋璇。那店开在步行街拐角,两间门面,玻璃门上贴着转让的红纸,贴了快半年了,没撕下来。
我推门进去,前台没人。苏妮娜从里屋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个抹布,见是我,脸上挤出个笑。
“姐夫来了。我姐在里头呢。”
话音没落,里屋门帘一掀,贾俊誉先出来了。花衬衫,头发梳得油亮,腕子上挂一串珠子。他后头跟着蒋璇,头发有点乱,一边走一边理。
贾俊誉见了我一点不怵,伸手往我肩上拍了一下。
“哟,宏伟哥,来接嫂子啊?嫂子今天忙坏了,我正好过来对个账。”
他说话眼睛不看我,拿手在蒋璇后背上虚虚拍了两下,跟拍自家媳妇似的。我盯着他那只手。
“账对完了?”
“完了完了,嫂子这账算得清楚。”他哈哈笑着,从沙发那头取了包,“那我先走了嫂子,下回那批货到了我提前打电话。”
人走了,玻璃门晃了两下。苏妮娜在前台翻账本,翻得纸哗哗响。蒋璇理了理头发,过来挽我胳膊。“走吧,吃什么去?”
我没动。苏妮娜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她姐,嘴张了张,没出声。
“怎么了?”蒋璇扯我袖子。
“他每回都这样?”
“哪样?对个账,你这疑神疑鬼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苏妮娜把账本一合。“姐,我出去买瓶水。”说着人已经出了门。
我在那张旧沙发上坐下来。蒋璇站我对面,两手抱胸。
“周宏伟,你拉脸给谁看?”
“里屋就你跟他两个人,门一关,什么账不能在前台对?”
“人家对的是进货明细,怕客户进来听见报价。”
“用得着拍你肩膀?跟拍什么似的。”
“他那人就那样,跟谁都热络,你较什么劲?”
我没再问。苏妮娜拎着瓶水回来,脸上还是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蒋璇进里屋收拾东西,让我等着。
苏妮娜凑过来,把水往桌上一搁,压低了声。
“姐夫。”
“嗯。”
“你心真大。”
我看了她一眼。“有话直说。”
她往门口瞄了瞄,声音更低了。“他欠我两个月提成,死活不给。上回还借着酒劲摸我大腿。我跟我姐说了,我姐说我多心。”
“你姐知道他外面欠钱不?”
“欠钱的事她可能真不知道。”苏妮娜咬了咬嘴唇,“姐夫,有些话我不好多说。反正你留个心眼。”
“小苏,说什么呢?”蒋璇从里屋出来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苏妮娜立马退开,装作整理货架。蒋璇看了看我俩,没追问。
回去的路上她走前头,我拎着袋子跟后头。走过两个路口,她开腔了。
“贾俊誉今天带了六箱酒来,人家只收成本价。你看你,给人家什么脸色?”
“我什么脸色?”
“跟谁欠你钱似的。人家做生意会来事,以后店里指着人家供货,你把关系弄僵了,对我有什么好处?”
我站住了。“供货可以,别让他老往店里跑。”
“你管得真宽。”
“蒋璇,我跟你说正经的。”
她回过头看我,那神情我认得,嫌我不懂事。
“你别整天疑神疑鬼。人家一个单身男人帮衬我生意,我总不能不搭理吧?你也不看看你自己,一年到头在工地上,店里的事你管过多少?”
我没再说话。有些话说出来没意思。
晚上她洗澡,手机搁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我没忍住,瞄了一眼。还是那个号码,就三个字:睡了吗。
我把眼睛挪开,盯着墙。
第二天中午我去店里送饭,在巷口听见苏妮娜跟蒋璇说话。
“姐,你就真不打算跟贾俊誉拉开点距离?”
“你懂什么。”
“我怎么不懂?姐夫多好的人。”
“我没说他不好。可他那种人,能有什么出息?一年到头挣那几个辛苦钱,窝窝囊囊的。”
“那你怎么不……”
“离?你想什么呢。”蒋璇的声音顿了顿,“家里那个虽然没本事,根儿正,靠得住。你姐夫这种话少,过日子踏实。贾俊誉那种人,热闹归热闹,靠不住。”
“那你还不注意点形象。”
“我注意什么?我又没跟他怎么样。行了,别瞎操心。”
我站在巷口,拎着保温桶,站了能有两分钟。然后抬脚进去,脸上没带出什么。
“饭放桌上了,趁热吃。”
03
发现那笔钱是个礼拜天。闺女从学校回来拿换洗衣服,说学校要交下学期的住宿费,一千二。蒋璇在厨房做饭,让我去柜子里拿存折。
我那会儿没多想,打开衣柜最上头那格,把压在一摞旧毛衣底下的存折翻出来。
翻开一看,我以为自己看错了。
上个月余额二十三万多,这个月变成三万出头。
我翻到明细页,一笔一笔看。半年前的,三个月前的,上个月的,一共三笔转出去,五万、七万、八万,加一块正好二十万。都转到贾俊誉的账户。
我拿着存折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晚上吃完饭,闺女回学校了。我把存折搁在茶几上。
“这二十万怎么回事?”
蒋璇拿着手机看视频,瞟了一眼,手没停。“借给贾俊誉进货了。”
“什么时候的事?”
“有一阵了。”
“有一阵是多久?”
“你管那么细干什么?人家说了,过两个月就还。”
“二十万,你跟我商量了吗?”
她视频一关,手机拍沙发上。“商量什么?钱搁银行又没利息,人家周转一下连本带利还回来,比你存定期强。”
“你跟他是亲戚还是怎么着?二十万说借就借?”
“我跟你过了十八年,花你二十万还得打报告?再说了,这钱也有我挣的,美容院这两年挣的不比你少。”
“借条呢?”
她一愣。“什么借条?”
“借钱不打借条?你让苏妮娜来评评理,谁家往外借钱不打借条?”
“你什么意思?信不过我?”
“我信不过的是他。”
“人家开着大奔来的,有公司有门面,还能跑了你的钱?”
我深吸了一口气。“你把借条补上,这事我就不提了。”
“不补。人家把咱当朋友才借的,你弄个借条出来,打谁脸呢?”
我看了她半天。她翘着腿坐沙发上,脸上没有一丝觉得不妥的意思。
那天晚上我没跟她吵。
吵也没用。
我起身去了书房,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笔记本,皮面掉了,早年间记工地账用的。
翻到空白头一页,把存折上三笔转账按时间、金额、去向一笔一笔记上去。
写完把明细页拍了张照。
第二天一早趁她还没醒,我把本子塞进车里手套箱,压在行驶证底下。
从那以后,发工资的卡我另外办了一张,每月往里转两千,没跟她提。不是要防她,就是心里没底了。
分房睡是从那天开始的。她问我什么意思,我说最近老失眠,怕吵着她。她哼了一声,抱着枕头去了次卧。
头两天她还晾着我,吃饭也不叫。到第三天,她自己端了碗菜过来,往我跟前一搁。
“两个人过日子,你至于吗?”
我夹了一筷子,说菜不错。
她坐旁边看我吃。“人家贾俊誉说了,下个月先把利息结了。你这人就是小心眼,把人想得那么坏。”
我嚼着饭没接话。她起身去洗碗,搁碗的时候磕了一下台面,瓷碗边崩了个口子。她骂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过了两天,她手机上又来了信息。这回我离得近,瞥了一眼。还是那个号码,一句话:店面合同的事,明天面谈。
我不记得美容院有什么店面合同要谈。那铺子是她自己租的,房东姓马,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我去交过两次租金。
我没问。问了也是白问。
04
何向东是我姐夫,在建材市场给人看仓库,干了十几年。我俩隔三差五喝一顿,就在市场后头那家小馆子,一盘花生米,一盘拍黄瓜,两瓶啤酒。
那天下了班我给他打电话,他说正好有空。
坐下来没喝两口,我把话头往贾俊誉身上引。
“你认识贾俊誉不?”
何向东夹花生米的筷子停在半空。“你怎么问起他了?”
“蒋璇跟他走得近。这人你了解不?”
何向东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拿手背擦擦嘴才说话。
“那小子不是个好东西。”
“怎么说?”
“他在建材市场拿过几回料,都赊着,回回拖。市场里好几个老板都上过当。光我听说他欠的,得有三四十万。”
我没说话,把杯子里的酒灌了。
何向东看了看我的脸。“你跟蒋璇提过没?”
“提了。她说我小心眼。”
“弟妹那人好面子。”何向东搓了搓手,“有些话我早想跟你说,又怕你多想。你俩日子过得好好的,我一个当姐夫的说多了不像话。”
“你直说。”
“有一回我在步行街那头看见蒋璇跟姓贾的在一块,在咖啡馆门口。俩人站得挺近,有说有笑。我离得远,没上去打招呼。回来跟你姐说了,你姐让我别多嘴。”
我捏着杯子没吭声。
“宏伟,你听我一句。家里的钱看紧点。这号人专门盯做小买卖的女人下手,嘴上好听的,手里不一定干净。”
“他明面上跟我媳妇借了二十万。”
何向东一拍大腿。“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
“说两个月还。”
“他拿什么还?外头那些账窟窿都堵不上,拿你的钱还债呢。”
我没再往下说。何向东也没再劝。两个人闷头喝了会儿,他又提起一档事。
“上礼拜市场的老王跟我说,贾俊誉最近到处找钱,说是盘了个门面。老王没搭理他。你说他盘门面?他那点底儿谁不知道,拆东墙补西墙的主儿。”
我回到车里坐着,没急着打火。手套箱打开,笔记本拿出来翻了翻。三笔转账二十万,加上何向东说的三四十万外债,这人就是个无底洞。
我想起蒋璇那句“人家开着大奔来的”。大奔是租的吧,我琢磨。
到家快十点。蒋璇坐客厅看电视,见我进门闻了闻。
“又喝酒了?”
“跟向东喝了两瓶。”
“少喝点,你那胃不要了?”
这话说得挺关心,可眼睛没离开电视。
我站那儿看了她一会儿,穿着旧家居服,头发随便一夹,脚上趿拉着拖鞋。
跟镜子前头试裙子的那个判若两人。
我在她边上坐下来。“蒋璇。”
“嗯?”
“贾俊誉那二十万,你催着点。”
她的脸立马拉下来。“又来了。”
“他外头欠了不少钱,你知道吗?”
“你听谁说的?”
“何向东在建材市场,人家都知道这人什么样。”
“何向东一个看仓库的,他知道什么?他说风就是雨?”
我看着她,觉得再说也没用。
“反正钱你催着要。要回来之前,别再往店里拿货了。”
“店里生意不做啦?”
“换个人供货。”
她站起来,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摔。“周宏伟,我这生意好不容易有点起色,你存心要给我搅黄是吧?”
“我搅黄你生意?我是在提醒你。”
“提醒什么?就凭何向东嚼两句舌根,你回来就给我上眼药?你自己窝囊,还不许别人帮衬我?”
我没再说话。再说下去,就不是二十万的事了。
回了书房,把笔记本翻开,在二十万后头补了一行:外债约三四十万,何向东提供。
写完合上本子,换了地方,搁备胎坑里,上头压了块工地上拿回来的瓦刀。
05
寿宴前一天下午,我去海悦楼对菜单。订的包间叫富贵厅,两桌,靠里头那桌是主桌,我爹坐正位。
推门进去的时候,包间里有人。
蒋璇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贾俊誉坐她旁边,两个人凑得近。贾俊誉一只手搭在她椅背上,另一只手在菜单上比划。蒋璇侧着脸听,嘴角挂着笑。
我推门的动静不小,门板磕在墙上的吸门上,咣当一声。
蒋璇扭头看见我,脸上的笑收了。贾俊誉也把手拿下来,往椅背上一靠,跟没事人似的。
“宏伟哥来了。嫂子说对菜单,我正好懂点,帮着参谋参谋。”
我走过去,在他俩对面坐下。桌上摊着菜单,还有一张手写的单子,菜名、价位、备注写得挺细。
“我们订的包间,你怎么在这?”
“巧了嘛,我在楼下碰见嫂子,说提前来看看。”
蒋璇把单子推到我面前。“你看,凉菜改成六道,热菜八道。他说海悦楼那个鱼做得不行,换成了烧鹅。”
我没看单子,看着贾俊誉。“贾老板,那二十万什么时候能还?”
他脸上笑不改。“快了快了,月底货款回来就结。宏伟哥你放心,我跑不了。”
“跑不了就写个借条吧,都几个月了。”
蒋璇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脸上挂不住了。“周宏伟你干什么?人家来帮忙的,你张口闭口钱,像什么话?”
“借钱还钱,天经地义,我说错了吗?”
贾俊誉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堆回来。“借条好说,我回头让人送过来。宏伟哥你要是急用钱,我先凑几万给你?”
“不用凑,你把二十万本金还回来。”
“行行行,月底,月底一定。”
他站起来,把外套搭胳膊上,跟蒋璇说了句“嫂子那我先走,明天准时到”。门一关,包间里就剩我俩。
蒋璇压着声,脸涨得通红。“你成心的是吧?”
“我成心什么了?”
“人家帮我这么些忙,你当面子提钱,脸往哪搁?”
“他借我的钱,我提一句,你脸搁不住?那你跟他凑那么近,我脸搁哪?”
她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刚进来的时候他那手搁你椅背上,你俩那距离,用我细说?”
“那怎么了?人家指点我改菜,难道隔着一桌说话?”
“蒋璇,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心里有什么数?”她站起来,声音拔高了,“我清清白白跟人家做生意,你倒好,满脑子脏心思。”
我没动,坐在那儿看她。她嘴唇抖了抖,眼眶有点红,可那红里到底几分是委屈几分是恼,我看不透。
“那二十万他月底不还,我就自己去要。”
“你去要?你去要就撕破脸了。”
“那就撕。你觉得你跟他那张脸比咱们的日子重要,你直说。”
“周宏伟,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明天我爹过寿,这寿宴办完,咱俩把话说清楚。”
我站起来往外走。她在后头喊了一声,声音挺大。
“周宏伟!你把话说明白!”
我没回头,一直走到电梯口。门开了,里头出来两个服务员,我侧身让了让,进了电梯,门合上。她的声音隔在厚地毯那头,听不见了。
回去的路上我把车窗降下来。六月的晚风带点潮,黏在脸上不舒服。
到家我进了书房。蒋璇后脚回来,摔了门,把自己关在次卧里,一晚上没出来。
我坐书房里把笔记本又翻出来,盯着看了半天。然后给何向东打了个电话。
“明天寿宴,你坐我那桌旁边。”
“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万一有点什么,你在场比不在强。”
何向东沉默了几秒钟。“行。”
挂了电话,我把笔记本塞回备胎坑。窗外头有只野猫在叫,嗷嗷的,听得人心烦。
06
寿宴那天,我和蒋璇上午十点就到了。她穿了那条碎花裙子,领口倒是没之前那条低,头发盘起来,妆比平时浓,耳坠子一晃一晃的。
我爹我妈来得早,坐在主桌。
我爹穿了件新衬衫,灰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见人就笑。
我妈拉着蒋璇的手夸她能干,订的饭店体面。
蒋璇嘴上说着“应该的”,眼角扫了我一眼。
十一点半亲戚到齐了。我大姐一家,两个堂哥,一个表叔,还有我爹几个老工友。两桌坐得满满当当。
贾俊誉最后一个到。
提溜着两箱酒,包装看着挺气派,往桌上一搁,挨个喊人。
大伯长大伯短,喊得亲热。
我堂哥问这位是谁,蒋璇接过话头说,这是她店里的供货商,今天专门送酒来的。
我爹客气了一句:“来就来吧,还带什么东西。”
贾俊誉给自己倒了杯酒,站起来说:“大爷七十高寿,我做晚辈的,一点心意。”
我爹不知道这人底细,笑得挺高兴。我坐那儿端着茶杯,没吭声。
酒过三巡,贾俊誉自动站起来,端着杯子挨桌敬。敬到何向东那儿,何向东没怎么搭理,嗯了一声,杯子碰了碰,酒没喝。
贾俊誉也不恼,笑呵呵转回主桌,一屁股坐在蒋璇旁边的空位上。
那位置本来是给我堂哥留的,堂哥去外头打电话了,他趁空坐下了。
蒋璇没撵他,还把他面前的餐具摆正了。
我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贾俊誉喝得脸泛红,夹了一筷子烧鹅嚼着,拿眼角扫我。
“宏伟哥,听说你在工地上管事?”
“项目经理。”
“那挣得不少吧?”
“够吃饭。”
“够吃饭可不行。”他拿起酒杯晃了晃,“男人嘛,得让老婆孩子过得好。嫂子这条件跟了你,啧啧。”
桌上几个亲戚听出话头不对,停了筷子。我没接话。蒋璇在桌底下拍了一下我的膝盖,那意思是让我忍。
贾俊誉见我不吭声,更来劲了。
“宏伟哥,你一天在工地上多少小时?早六点到晚六点,晒得跟个煤球似的。”
“有活就干。”
“这叫什么话?干半天挣几个钱?”他喝了一口酒,“我跟嫂子供货,一个月流水比你干三个月多得多。你说这事公平吗?”
我堂哥打完电话回来,站后头,不知道该不该坐下。
何向东打圆场:“行了行了,今天是老爷子好日子,说这些干啥?来,喝酒喝酒。”
贾俊誉摆摆手,没让这杯酒过去。“向东哥,我这不是替嫂子不值嘛。嫂子什么人你们不知道?打理美容院一个人撑着,家里还有个窝囊废……”
“贾俊誉。”蒋璇压着声叫了他一句。这一声叫得太轻,听着更像撒娇。
我爹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这位先生,你喝多了。”
“大爷,我没喝多。我这人喝多了不说话,说出来的全是实话。”他端起杯子仰头干了。
我把筷子在桌上摆正。蒋璇在底下使劲踩了我一脚,桌布都跟着动了动。
我心里那根弦,一寸一寸地绷紧了。
07
贾俊誉又倒了杯酒,没喝,拿手里转。
“宏伟哥,你也别怪我说话直。嫂子这人要模样有模样,要本事有本事,跟着你住那老破小,图什么?”
我爹把茶杯往桌上一搁,瓷碰瓷,脆响。我大哥站起来。“这位兄弟,差不多行了。”
贾俊誉没理他,拿手指头点着我:“你说你一个大老爷们,一年到头不着家,嫂子店里的事你管过吗?人家替你把家撑起来,你连句好听的都不会说?”
“俊誉,你坐下。”蒋璇终于开口了,可那语气,谁都没听出半句严厉。
贾俊誉反倒越说越上头,一扬手把酒杯墩在桌上,酒溅出来洒了一桌布。他指着我,一字一顿,嗓门大得整间包间都能听见。
“我跟你媳妇怎么着了?给你扣绿帽子怎么了!”
满桌人全撂了筷子。
我爹坐在那儿嘴张着,脸从耳根红到头心。
我妈手一抖,筷子掉了,伸手去扶桌子。
何向东已经站起来了。
堂哥在背后骂了一声。
小孩子那桌不说话了,全回头看。
我盯着贾俊誉的脸,脑子里反倒格外清楚。他眼睛是直的,嘴是歪的,像个等着我忍气吞声的混混。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一蹭,抡圆了胳膊抽过去。
这一下用了十足的劲。
他连人带凳歪在地上,凳子腿吱呀一声,连带着桌布扯下来半幅。
杯子碟子哗啦啦掉了一地。
他捂着脸趴在地毯上,嘴角见了红,半天没爬起来。
服务员从外头冲进来,站门口不敢动。我甩了甩手,掌心火辣辣的。
“周宏伟!”
蒋璇尖叫着扑过来,没去扶地上那个,先冲到我面前,两只手推了我胸口一把。
“你疯了!你干什么打人!”
“你问他说的什么话。”
“他说什么了?不就是喝多了嘴上没把门的?你至于动手吗!”
她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位,又转回来,手指头戳到我脸前头。
“你当众打了我带来的人,你让我脸往哪搁?你给我赔不是!”
满桌人都傻了。我大姐张着嘴,我大哥拉了她一把。何向东站我旁边,两只手按着桌沿没吭声。
我看着蒋璇。
她眼睛里有一股火,嗓门比我还大。
我一下就看明白了,她恼的不是贾俊誉那张嘴,她恼的是贾俊誉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当着一家老小的面。
“赔不是?”我说。
“对!今天是我爸的好日子,你把人家打了,你不赔不是,这桌饭怎么收场?”
“你爸?”
她愣了一下。
我爹这时候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头回这么大:“滚!让他滚!”
那个“他”指的是贾俊誉,不是蒋璇。
贾俊誉捂着嘴从地上爬起来,半边脸肿了,还挤着笑摆手。“大爷,误会,误会……”
“你给我滚出去。”我爹又说了一遍,声音没刚才大,可字字咬得紧。
我妈站起来拉着我爹的胳膊,一边拉一边掉眼泪。
贾俊誉拎着外套还想说什么。何向东两步走过去,一把揪住他衣领子往外一推。
“你自己做下的事,快走。”
门关上了。蒋璇转过来指着我鼻子:“周宏伟,你今天要不给我个说法,咱俩没完!”
我盯着她的脸。她嘴唇在抖,眼眶里的红又浮上来了。
我看了她三秒钟。就三秒。
“离婚。”
包间里静得能听见服务员在走廊说话的声音。
蒋璇的手还举在半空,指着我,没放下来。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先是怔,然后是慌,最后嘴唇抖了抖。
她手边的杯子被胳膊带了一下,在桌上滚了两滚,掉下去,啪的一声碎在地砖上。碎瓷片子溅起来,有一片落在我脚上,凉的。
08
亲戚们散得很快。
我大姐扶着妈,大哥去结账。我妈走的时候还在抹眼泪,拉着我的手说:“大好的日子,怎么弄成这样。”
“妈,你跟我爸先回去,这边我来收拾。”
我爹从进电梯到上车一句话没再跟我说。到家门口他站住了,回身看我。
“那两箱酒,明天给我扔出去。”
“知道了爸。”
“还有。”他停了停,“你想好了?”
我点了一下头。他没再问,推门进去了。
安顿好两位老人快三点了。我坐车里把手机掏出来,蒋璇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三声被摁掉。再拨,关机了。
我坐在驾驶座上,车停老小区那棵大槐树底下,树叶影子落在前挡风玻璃上,一晃一晃的。
从手套箱里把笔记本拿出来翻了一遍。三笔转账二十万,加了一行外债三四十万。今天该再加一条了。大奔的事,得空查查是不是租的。
我发动车先回了趟家。家里空着,次卧床铺得整整齐齐,没人睡过的样子。我在书房坐了会儿,把存折、笔记本、手机里那几张转账照归拢到一块。
傍晚给一个初中同学打了电话,姓彭,在城里开律所。以前同学聚会见过几回,没深交,这会儿能想到的只有他。
电话通了,我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
“你要离?”
“要离。”
“有证据没?”
“有转账记录,借条没有。她给这人做担保的事还没落实。”
“你先落实。担保这事可大可小,真做了担保,那二十万连带着其他债务都得算清楚。”
“我明白。”
“明天来所里一趟,能带的都带上。存折、流水、聊天记录,一条别落。”
挂了电话,我在车里坐了会儿。手机响了,是苏妮娜。
“姐夫,我姐在你那没?”
“没。怎么了?”
“她从饭店出去就上了贾俊誉的车。我打她电话关机。”苏妮娜声音有点急,“姐夫,有些话我憋好久了。贾俊誉欠我的提成不给,他还……算了,这些先不说。前天我看见他拿着一份合同让我姐签,我瞟了一眼,上面写的是担保什么的。”
“什么担保?”
“我不懂。好像他的贷款出了什么问题,要我姐拿店给他做担保。我问我姐,她不让我管。”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你姐签了没?”
“我不知道,那会儿我在外头。姐夫你赶紧问问她。”
“好。你也留意着,店里的事先别跟她提我打过电话。”
挂了电话我又拨蒋璇的号码,还是关机。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彭律师所里。他看了转账记录,又问了美容院的租金、装修、供货商的情况。
“担保的事,你能拿到书面文件不?”
“想法子吧。”
正说着何向东电话打进来了。
“宏伟,我打听到了。贾俊誉在建材市场那头的账不止三四十万。光老刘一家他就欠了十八万,还有城南一个做包装的也让他坑了。听他那个司机说,总数不下六十万。”
“六十万?”
“对。还有你猜怎么着?他让我打听着找人问,说是你媳妇那个店给他做了担保。对方说了,他拿美容院的营业执照复印件和蒋璇的签字去办了一笔贷款。”
我握着手机站在律所走廊窗户前头,半天没说话。窗外是个十字路口,红灯绿灯来回换,车流一趟一趟的。
“宏伟,你听着呢?”
“听着。”
“你想怎么办?”
“向东,谢了。这事先别往外说。”
进了办公室把情况跟彭律师说了。他推了推眼镜。
“这事情比你原想的复杂。担保贷款这个事,先去把事实弄清楚。你媳妇签没签,签了多少,银行那边有记录。离婚之前必须搞清楚,否则将来债主上门,你也脱不了干系。”
我点点头,把笔记本合上。
从律所出来在车里坐了很久。拨了蒋璇的号码,通了,响了七八声,接了。那头很安静,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你在哪?”
“你管我在哪。”
“回来办手续。”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离就离?”
“你想想你自己做的事,再想想寿宴上他说的那些话,还有你替他出头的那个样子。”
她不说话了。过了几秒钟,电话挂了。
09
第五天蒋璇回来了。
进门的时候是下午,我正在客厅坐着,茶几上摊着材料。她提着一个行李箱,眼睛肿得厉害,妆也没化,头发胡乱扎了一把。
一进门就哭了。哭得跟以前吵架不一样。以前是边哭边骂,这回就是站着掉眼泪,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宏伟。”她叫了我一声。
我没应。
她拖着箱子走到客厅中间站住了,也没坐,就那么站着说。
“贾俊誉跑了。”
“跑哪去了?”
“我不知道。前天我去店里,门开着,货全没了。他说进的那批价值十几万的新货,还有我柜子里存的样品,全被人拉走了。房东说再不交租就让搬。”
她说着声音高了起来,带着哭腔。
“他电话打不通,公司是租的,人也找不着。宏伟,我被他骗了。”
“骗了什么?”
“二十万。还有……还有五万。他上个月又跟我借了五万,说周转几天,我从店里流水上挪的。加上那批货的尾款,加起来能有三十多万。”
三十多万。比我在笔记本上记的又多了。
她看我脸色没松,急了。
“他那个人嘴上说得天花乱坠,我一时糊涂。你帮帮我,这店不能倒了。二十万我不要了,那五万我也不要了。咱们好好过日子,行不行?”
我从茶几底下抽出一份文件推过去。“离婚协议。”
她没低头看,先慌了。“宏伟,你干嘛呀?我都认错了……”
“你认的什么错?”
“我……”她噎了一下,“我没看出来他是那种人。”
“你是没看出来,还是不想看出来?”
“你什么意思?”
“寿宴那天他说那句话的时候,你冲我喊,让我赔不是。你当着两桌亲戚的面,让我跟一个给我扣绿帽子的人赔不是。”
她不说话了,眼泪又下来。
“那不是当时抹不开面子嘛。”
“你的面子是面子。我爹七十大寿,我妈坐那桌,我闺女同学都知道爷爷过生日。你让我当着所有人的面给那号人赔不是。蒋璇,你想过我的面子吗?”
她哭声低了下去。“那你想怎么样?”
“签了。”
她这才低头看那份协议。看了能有一分钟,脸色变了。
“房子有我的份,凭什么归你?”
“婚后买的,首付我出的大头,房贷这两年是我在还。”
“我也出钱了!装修的钱是我出的。”
“装修是你出的我认。房子归我,存款给你多分,装修钱我补你。你仔细看,别光看头一条。”
她翻了两页,看到财产分割那条,又翻回去,然后把材料往茶几上一拍。
“我不签。你算计我。房子现在值多少钱?你就给我分这么点?”
“嫌少,你上法院告我。”
“周宏伟,你别以为我好欺负。法院见就见,房子有我一半,你休想一个人独吞。”
我把茶几底下剩下的材料也推过去。转账记录、银行流水、笔记本复印件,还有何向东打听来的债务情况,苏妮娜口述我手记的担保经过。
她翻着材料,手指头越翻越慢。
“你什么时候查的?”
“半年前就开始记了。”
她的脸白了一阵。“你早就憋着要离婚?”
“我憋着看你会不会回头。你回头了吗?”
她不说话,手里捏着材料愣了一会儿,抬头看我。
“担保是怎么回事?”
“你给贾俊誉的贷款做了担保,美容院的营业执照复印件是你亲手递的,你真不记得了?”
“那个就是……”她想了想,脸色更难看了,“他说走个形式。”
“走个形式,人家拿了钱跑了,债务落在你这个担保人头上。”
她坐在那儿肩膀塌下来,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劲。过了半天站起来,声音嘶了。
“周宏伟,咱俩十八年,你就这么绝?”
我没接这话,把协议往她面前推了推。“签不签,你想清楚。闹到法院对你没好处。”
她把协议拿起来攥在手里,没签,也没撕。拉着箱子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回过头看我,嘴张了张,像是还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门一摔,走了。
10
手续办了三个月。
中间扯过两回皮。
蒋璇先是不签,后来又找苏妮娜传话说想再谈谈。
我没松口。
谈判又拉锯了两轮,最后定下来:房子归我,存款一人一半,车子给她,美容院那边的东西她自己处置。
她那个店,后来听苏妮娜说转给了一个做美甲的,转让费刚够付欠房东的三个月租金。苏妮娜也没在那儿干了,提成没要回来,说是当买个教训。
担保的债,银行那边我让彭律师出了函,确认是蒋璇个人签的,我没签字也没到场。这个事后来怎么处理的我没再问,也没打听。
闺女那边,开学前我跟她坐下来谈了。她低着头听完了,半天没说话,末了问了一句:“爸,你跟我妈是不是回不来了?”
“回不来了。”
“那爷爷知道不?”
“知道。”
“他不难过?”
“难过。但有些事比难过还得办。”
她没再问。过了几天回学校,给我发了条信息:爸,你注意身体。我给妈打过电话了,她那边还行。
我把手机搁下,继续刷墙。
老房子那面墙起皮起得厉害,我刮了两遍腻子,重新滚了涂料。
客厅刷了个浅米色,卧室刷白。
我妈挑的色,说浅色显亮堂。
搬回来那天何向东来帮忙抬家具。他扛着柜子上楼,喘着粗气,站楼梯拐角歇了歇。
“这墙刷得不错。你自己弄的?”
“歇了三天假,一天刷一面。”
“行啊宏伟,手够巧的。”
东西收拾停当,晚上我做了四个菜,把我爹我妈请过来坐主位。我爹瞧着新刷的墙,里里外外转了两圈,在阳台站了一会儿,搬了把椅子坐下来。
“早该这样。”他说。
就三个字。没回头看我,看着阳台外头的槐树。
我妈在厨房张罗,碗筷摆上桌,把一盘红烧肉推到我爹面前。“你少说两句,好好吃饭。”
我爹也不恼,拿筷子夹了块肉搁嘴里。
我倒了杯酒递过去。他接了,跟我碰了碰杯沿。没说话。
手机响了一声。我瞥了一眼,是蒋璇。信息就几个字:爸还好吧?替我问他好。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端起杯子跟我爹碰了一下,喝了。
我爹抿了一口酒,夹了口菜。窗外头槐树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哗啦啦地响。阳台栏杆上落了一只麻雀,歪着头看了看,飞走了。
“这酒还行。”我爹放下杯子。
“下回给你买瓶好的。”
“这个就行。”
过了会儿,手机又响了一声。光从手机边上透出来,我没去管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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