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第3分钟,张老师说:“同学们,这期视频咱们聊辽宁省的盘锦市。按考上的难度梯度来排,盘锦能排到省内第三,平均进面分超过64分——第一大连,第二沈阳,第三就是盘锦。”

我把“64”写在本子上,笔尖停了几秒。去年我就是死在64这条线上的。

屏幕右下角的播放量只有四千出头,弹幕稀稀拉拉飘过几条“张老师求更大连”。没人关心盘锦。但我盯着那张PPT,看了很久。

张老师翻了一页:“盘锦值得考吗?张老师告诉大家,非常值得。盘锦人均GDP省内最高,人少,经济好,教育资源全省前三。但是你别急,盘锦的分数是真的不低。你冲它的主城区,跟冲沈阳主城区的难度差不多。”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我。今年我30岁,全职备考第三年,租房住在九平米的单间里,存款一万四千二。离省考出公告还有不到一个月。我不知道如果不算上这一次,我还能这样耗多久。

去年冬天,我报的是沈阳市直的一个岗,进面线64.6。我考了63.3。出分那天我没回家,在网吧坐到凌晨,把成绩单打印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

右上角那个63.3在屏幕光下刺得眼睛疼。我把纸叠好塞进书包夹层,回去跟我妈说,还行。我妈信了。她往电饭煲里多放了一碗米,问我“还行”是多少分。我说,等面试名单吧。

那天之后,我搬出了家,在图书馆旁边租了这间屋子。单间很旧,窗缝漏风,冬天得垫一条毛巾才能把风压住。窗台落了一层灰,我没擦。

茶缸里积着隔夜的茶水,笔筒里的笔秃了几支。桌上最显眼的是厚厚一摞模考卷——行测成绩基本稳定在68分左右,申论起伏很大,最好考过71,最差只有58。

我算过,如果一个岗位的进面分在63上下,我拼一把能进去。可这个“如果”,去年我也是这么想的。

手机震了一下。我妈发来微信:“岗位出来没?你二舅说他们家儿媳也是考上的,报的什么县。你好好看看,别老想一步登天。”

我没回。二舅家儿媳毕业就考上了河北一个县的公职岗位,现在孩子都会走路了。我妈每次提她一次,我的脸就丢一次。我明白,她不是想骂我,她是真的怕我——三十岁了,不工作,不结婚,每天泡在图书馆里,往后的路要怎么走,她不敢替我想。

张老师的声音又响起来:“盘锦第一个要看的地区是兴隆台区和双台子区。兴隆台是盘锦最强势的主城区,发展很好,分数也是最高的——64.69。这个分,跟沈阳市内重点区的分数差不多。双台子区呢,64.3,近年来发展稍微缓慢一点,但人家是主城区,离兴隆台也近,分一直居高不下。”

64.69。我盯着屏幕,下意识地摸了摸笔尖。我模考最好的时候也就是这个水平,可那是状态最好的时候,不是常态。我不能拿最乐观的情况去赌。

“第三是大洼区,63.43。大洼是新兴的区,后面追得很快,最近考的人也多。想冲盘锦主城区的,心里都得有数。”

大洼。老周现在就在大洼。两年前我们在同一个备考群里认识,他比我早一年成功考上,报了盘锦,笔试第一。当时他劝过我:“沈阳你卷不过的,听我的,来盘锦,报大洼也行。你这个分数放在那边是有戏的。”我说我不信那个邪。我总觉得,从省城回小县城,像是一种认输。

后来他去报到,发了条朋友圈:灰扑扑的办公楼,配文“终于落定了”。我点了个赞,又取消了。

张老师翻到最后一页:“盘锦有没有分数低一点的地区呢?有,盘山县,62.71。这个分就常规很多了,大家都能接受。另外盘山县离双台子区也近,如果分数擦边,又想成功考上,可以重点考虑。”

62.71。我脑内快速做了个算术:行测稳定在68,申论只要过60,这个分就能成立。这半年里,我不是没做到过。关键在于,我愿不愿意去。

我推开椅子,转过去对着窗外。楼下烧烤店已经支起桌子,油烟味隔着玻璃钻进鼻子。手机又亮了,是我妈:“你那儿冷不冷?暖气费该交交,别省。”

我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最后回了一句:“今年我有把握。”

发完我坐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我不确定自己是终于想通了,还是终于认输了。

第二天早上,图书馆还没开门,我在门口台阶上坐着等。旁边有个女生抱着本公文写作在啃,黑眼圈很重。我们互相点头,谁也没说话。这条路上的人,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临近中午,张老师更新了一个答疑视频,评论区有人问:“盘锦双台子和兴隆台哪个好?”他回复:“看你要发展还是要性价比。图稳的话,盘山县和大洼更友好。”底下有人追问薪资,他回:“私聊。”

我翻着他一条条回复,犹豫了一个下午,最终也没有把自己的情况发上去。三十岁的人了,连“要不要报那个县”这种事情都拿不定主意,问出去也是丢人。

傍晚,我给老周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起来,旁边有人喊他签字,他说了声“等会儿”。再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笑意:“你这个点找我,不会是要借钱吧?”

我说不是。我问他,大洼那边工作忙不忙,房子租金什么价位,过去办事方不方便。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老周大概听明白了。他没有马上拆穿我,只是说:“大洼这两年发展不错。”

我说:“那盘山县呢。”

老周那边又静了一下:“你都想好了?”

我嗯了一声。那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觉得窗台上那层灰、桌上那摞卷子、抽屉里那张63.3的成绩单,好像都跟着轻了一点。

老周笑了:“那你来吧。来了咱俩能一块儿喝顿酒。”

“好。”

挂断电话,我把盘山县那个岗位标了出来,打印了一张,贴在书桌正前方的墙上。纸是白的,字是黑的,右上角那行字写着“进面参考:62.71”。我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桌角的模考卷重新码齐。

雪是在傍晚开始下的。楼下烧烤店亮起灯,有个人站在门口抽烟,红色的烟头在雪里一亮一灭。我关掉电脑,把那盏台灯也关了。

黑暗中,墙上那张纸的最后几个字,我还是能看清。

盘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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