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响起胶轮摩擦水泥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像钝刀子割布。

我拉开门,大姨一手扶着鼓鼓囊囊的蛇皮袋,一手扶着腰,笑出一脸褶子。

没等我接话,她已经挤进门,从怀里拍出一本暗红色房产证搁在鞋柜上。

四套房,养老送终,全是你的。

我盯着那本证,翻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转身拎起蛇皮袋就往楼道里甩。

降压药和一双磨破底的布鞋滚出来。

大姨一屁股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嚎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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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超市七点半交班,我骑车到家快八点。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三天,物业一直没修。

我摸黑掏钥匙,手刚碰到锁眼,门从里面开了。

母亲站在门口,表情看不清楚,只说了句,你大姨来了。

客厅里坐着个老太太,头发染得漆黑,穿一件大红牡丹花的棉袄,脚边堆着两个蛇皮袋和一个鼓囊囊的旅行包。

她见我进来,拍着大腿站起来,嗓门亮得震耳朵,思瑶啊,大姨想死你了。

我认出她来了,我妈的亲姐姐,叶玉娇。

上次见她是十多年前,我离婚那阵,她寄过一条丝巾,花里胡哨的,我没戴过。

饭桌上多了一双筷子。

母亲低着头扒饭,一粒一粒地数着吃。

大姨不停地给我夹菜,嘴里说,瘦了瘦了,超市那活儿累人吧。

我嗯一声。

她又说,你这房子收拾得挺干净,就是小了点,雨桐住哪间。

我说里屋。

她放下筷子,左右看了看,凑过来压低声音,大姨这次来,是有件大事跟你商量。

母亲忽然站起来收碗,碗沿磕在桌角上,发出一声脆响。大姨看了她一眼,话没往下说。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母亲在我们屋里搭了张折叠床,大姨睡客厅沙发。

半夜我起来倒水,经过客厅,看见大姨坐在沙发上没躺下,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见她的侧脸。

她听见动静,飞快地把东西塞进枕头下面,冲我笑了笑,说认床,睡不着。

第二天我上早班,出门时大姨已经起了,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只听见一句半句,什么“再宽限几天”。

她回头看见我,立刻挂了,笑着说跟老姐妹唠嗑呢。

我下楼,在单元门口差点踩到一个药瓶。

捡起来一看,是降压药,瓶身上的名字被撕掉了。

上午在超市理货的时候,周姨来了,她住我家对门,跟我妈处了十几年。

她推着购物车凑过来,一边挑鸡蛋一边说,思瑶,你大姨挺能聊啊,昨晚在楼下跟人唠到十点,说你舅公在南方给她留了四套房。

我手一顿,什么四套房。

周姨把鸡蛋一个个对着灯照,你不知道?

她说你给她养老,房子全归你。

我笑笑没接话,把货架上的方便面码整齐。

周姨推着车走了几步,又回头,声音低了些,你留个心眼,她打听你家存折放哪儿了。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骑车去了房管局。

排了四十分钟队,查了外公名下所有房产登记信息,又托人查了叶玉娇在县里的产权记录。

打印出来的单子我看了三遍。

四套房里,两套是租的,合同今年年底到期。

一套在银行抵押着,抵押期限五年。

剩下一套倒是干净,但产权人一栏写着两个名字,一个是叶玉娇,另一个是我妈,叶金兰。

我把单子叠好装进口袋,在房管局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长时间。

天擦黑才回家。

推开门,客厅里坐了四五个老太太,大姨正说得眉飞色舞。

思瑶回来了,大姨拉住我的胳膊,跟那些老太太说,这就是我外甥女,以后我老了就靠她了。

我抽出手,说累了,进了里屋。

母亲坐在床边叠衣服,叠好了拆开,拆开了又叠。

我关上门,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单子。

母亲看了一眼,手停了。

我说,妈,咱家那套外公留下的小房子,是怎么回事。

母亲把衣服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过了很久才说,你外公走的时候,那房子留给我跟你大姨一人一半。

她去了南方,一直没回来办手续。

我追问,那她现在回来是想?

母亲转过身,眼睛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你别信她。

我说,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摆了摆手,不说了,你早点睡。

我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大姨的笑声一阵一阵传进来。

母亲在我旁边翻了个身,呼吸很轻。

我知道她没睡。

夜里两点多,我听见客厅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翻东西。

我没有动,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那声音持续了一阵,然后安静了。

02

大姨在我们小区迅速出了名。

她每天七点起床,去楼下早餐摊吃一碗豆腐脑,跟摊主聊半小时。

然后去小区花园,坐在石凳上,见人就搭话。

不出三天,半个小区的人都知道了,三栋二单元那个叶老太,手里有四套房,要给她外甥女。

周二我轮休。

早上九点多,大姨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兜橘子,说是楼下老王送的。

她坐在沙发上剥橘子,一边剥一边看我。

思瑶啊,大姨跟你商量个事。

我嗯了一声,继续拖地。

你看,大姨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身边没个人不行。

我打算在你这儿长住,你看成不成。

我直起腰,大姨,你老家不是有房子吗。

她把橘子皮往垃圾桶里一扔,那破房子值几个钱,再说那房子有你妈一半,我一个人也做不了主。

拖把停在茶几旁边。

我说,大姨,你在南边这些年,没攒下点什么。

她笑了一声,手里拿着剥好的橘子递过来。

攒是攒了点,这不是想着回来跟你们一起过嘛。

我接过橘子,没吃。

她凑近了些,压低嗓门,大姨实话跟你说,我在南边这些年,认识了不少人,好几个人都跟我提过合伙买房的事。

四套,一共四套。

大姨就你妈一个妹妹,你是我唯一的外甥女,不给你给谁。

我说,那房产证呢。

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摸出一张纸,复印件,上面确实写着叶玉娇的名字,房屋坐落地址在南边一个地级市。

我看了看,是其中一套的复印件。

我说,大姨,你有四套,这是哪一套。

她收回复印件,都差不多。

我说,那其他几套的证呢。

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在老家呢,这次回来得急,没全带。

那天下午大姨出门跳广场舞,我进客厅收拾。

她睡沙发,枕头底下压着一本旧杂志,我抽出来翻了翻,里面夹着一张对折的纸,是法院传票的复印件。

上面写着叶玉娇的名字,案由是民间借贷纠纷,开庭日期是去年十一月。

我把纸放回原处,又翻了翻那本杂志,封底内侧用圆珠笔写了一串数字,看着像电话号码,区号是南边的。

晚上母亲下班回来,我把传票的事跟她讲了。

母亲在厨房切菜,刀在案板上顿了一下。

我说,大姨是不是在外面欠了钱。

母亲把切好的白菜倒进锅里,油锅滋啦一声响。

她说,她年轻时就这样,心比天高,嘴里没几句实话。

我说欠了多少你知不知道。

母亲拿铲子翻了翻菜,说,你跟她打交道,自己拿主意,我不拦你。

我说,那套小房子,外公留下的那套。

母亲关了火,锅里还在滋滋响。

那房子,她要想卖,得我签字。

说完端着菜出了厨房。

夜里我听见母亲和大姨在阳台上说话。隔着玻璃门,声音闷闷的。大姨的声音高,母亲的声音低。我只零星听到几个词。“当年”

“名额”

“你欠我的”。后来母亲先进来了,脸色不太好,直接躺下了。大姨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把烟掐灭才进来。我从不知道大姨抽烟。

我决定去查一查大姨这些年的底。

白天上班的时候我托了在派出所工作的老同学,让他帮忙查查叶玉娇的户籍和涉案信息。

老同学第二天回了消息,叶玉娇名下确实有案子,民间借贷,标的额不大,几万块钱,但被执行过一次,后来履行了。

另外她名下除了跟叶金兰共有的那套房子,没有其他不动产。

我把手机放下,在超市后仓的纸箱堆里坐了一会儿。

冷柜嗡嗡地响,空气里有纸壳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大姨说的四套房,一套都没有。那她回来到底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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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几天大姨不再提四套房了。

她改了口风,说房子的事不急,先住下来处一处再说。

但她晚上出门越来越频繁,回来得越来越晚。

有天晚上十一点她才回来,身上带着一股酒味。

母亲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没接,歪在沙发上嘟囔了一句,当年要不是你,我至于这样。

声音不大,但屋里安静,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母亲端着水杯站了一会儿,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进了卧室。

我跟着进去,问她那句话什么意思。

母亲坐在床沿,双手搁在膝盖上。

她说,那年县纺织厂招工,一个名额,我跟你大姨都报了名。

后来我上了,她没上。

她不信,说是我动了手脚。

我说那你动了没有。

母亲抬头看我,眼圈有点红,又低下去。

她说,你大姨这辈子,吃了没文化的亏。

我说,你动了没有。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只说,后来她跟人去了南边,连你外公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我想再问,母亲躺下了,背朝着我。

我关了灯出来,大姨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大衣没脱,一只手搭在额头上,嘴微微张着。

她的头发根部全是白的,染的黑色褪到了发梢。

我给她盖了条毯子,她动了一下,嘴里含糊地叫了个名字,没听清是谁。

周三中午,我正在超市上货,手机响了。

是雨桐的班主任。

老师说雨桐上午第二节课从后门出去了,一直没回来。

我请假往学校赶,在学校旁边的巷子里找到了她。

她坐在一个废弃的沙发垫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作业本。

我过去蹲下,问她怎么了。

她不说话,把作业本合上抱在胸前。

我拉她起来,她忽然说,妈妈,大姨婆是不是特别有钱。

我说怎么了。

她说,今天大姨婆去学校找她了,在门口塞给她一百块钱,让她别跟家里说。

她把钱掏出来,皱巴巴的一百块,上面还有一股烟味。

我把雨桐送回学校,直接回了家。

大姨不在,茶几上放着我的记账本,摊开的那页写着这个月的生活费支出。

我站在那儿,盯着那本记账本看了很久。

本子是我放在电视柜下面的,用旧报纸压着,一般没人会动。

晚上大姨回来,我把她叫到阳台上。

她靠着栏杆,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说,大姨,你是不是在外面欠了钱。

她脸上那点笑慢慢收回去了。

我说,法院传票的事我知道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思瑶啊,大姨跟你明说吧。

她那套房子,跟你妈共有那套,我想处理掉。

债主逼得紧。

我说,那你提的四套房呢。

她把脸转开,看着楼下路灯里飞的小虫子,嘴里说,大姨也是没办法。

我说,你利用我。

你故意住进来,到处说给我四套房,就是想让我妈心里有压力,让她同意卖那套共有房子。

大姨的手攥着栏杆,指头泛白。

她说,思瑶,大姨不是存心骗你。

那四套房,以前确实有过,后来生意赔了。

我说,那你现在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欠了多少。

她把脸转回来,眼神和刚来那天完全不一样了。

八万。

不多,你帮帮大姨。

这套房子卖了,分你妈那份,够还债还有剩。

我说,那套房子是外公留给我妈的,我不会签字卖。

大姨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慢慢直起身,拍了拍棉袄上的灰。

思瑶,大姨算是看明白了。

你跟你妈一样,心硬。

04

那晚之后大姨没再提房子的事。

她依然住在客厅,但话少了很多。

白天照常出门,晚上回来就睡。

有时候我半夜起来,看见她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她在翻什么东西。

我没有过去问。

周五傍晚,大姨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旧衣服。

她进门换鞋的时候,从口袋里带出一张卡片,掉在门口。

我捡起来,是一张火车票,去南边的,日期是后天。

我把车票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看,随手塞进口袋,说,本想多住几天,南边有点事,得回去一趟。

我心里松了口气,但脸上没露。

我说,大姨,你南边那套房子,真租出去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租的租的。

我说,生意上的事处理完了?

她把塑料袋提到沙发边,开始一件件往外掏衣服。

都是我的旧衣服,她叠得整整齐齐。

她一边叠一边说,思瑶,大姨跟你讲句实话。

那些房子,一套都没了。

以前有,后来没了。

人到老了,想找个落脚的地方,不容易。

她叠完最后一件,从最底下抽出一样东西。

一个旧信封,牛皮纸的,边缘磨破了。

她把信封递给我,说,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张工资条,南边一个服装厂的,上面的名字是叶玉娇,月份是二零零三年。

金额栏写着八百六十块。

工资条的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

“金兰,这个月寄回两百,剩下的我自己留了点,天冷了,给思瑶买件袄。”

我拿着工资条,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姨从我手里抽回去,重新塞进信封。

她笑了笑,说,大姨这辈子没嫁人,挣的钱都瞎花了。

你妈好歹有你。

我把她送上车那天,她没哭,我也没哭。

她站在检票口冲我挥了挥手,说,回去吧,阳台上的花浇浇水。

大姨走后,我把沙发套拆下来洗。

从沙发缝里掉出来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对折的地图。

南边那个城市的城区图。

地图上有个地方用红笔画了个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出租屋,每月三百。”我猜那是大姨在南边住的地方。

母亲下班回来,我把工资条的事跟她说了。

她坐在沙发上,把那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

她没哭,但手一直在抖。

过了一会儿她说,她小时候在老家,年年夏天带我去河沟里摸鱼。

我掉水里那次,她把我拽上来,自己呛了好几口水。

后来她去了南边,写信从来不提苦。

我说,妈,那套共有房子的事,你要不要跟大姨商量。

母亲把工资条折好,放进口袋。

她说,等她电话吧。

那几天母亲明显心不在焉,做饭忘放盐,出门忘带钥匙。

她半夜起来坐在客厅里,对着大姨睡过的沙发发呆。

周日晚上十一点多,大姨来电话了。

打的是座机。

我接起来,她那边很吵,像是在街上。

她说,思瑶,你妈在不在。

我说在。

她说,让她接。

我把电话递给母亲,母亲接过去,那边大姨不知道说了什么,母亲肩膀塌了下去,一只手扶着墙。

电话打了不到两分钟就挂了。

母亲搁下电话,站了一会儿,走到阳台上去了。

我在屋里看着她的背影,她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有声音。

第二天一早,还没到七点,门被敲响了。

我迷迷糊糊去开门。

大姨站在门口,还是那件大红牡丹的棉袄,手里拖着一个行李箱,脸上挂着笑,可眼睛肿着。

身后站着个老太太,面熟,后来想起来是住隔壁单元的王婶,跟大姨一起跳过广场舞。

王婶拍拍大姨的肩膀,冲我点点头,说了句“劝劝你大姨”,转身下楼了。

大姨进了门,把行李箱往客厅中间一搁,整个人瘫坐在沙发上。

我这才看见她左手小臂上贴着一大块纱布,边缘露出来的皮肤是青紫色的。

母亲从里屋出来,站在卧室门口,看她姐姐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十分钟后,我站在楼道里,面前是敞开的行李箱和散了一地的旧衣裳。

大姨跟在后面出来,一手扶着腰,一手指着我,嗓门比上次还大。

她说,陈思瑶你这个没良心的,大姨来投奔你,你就这样对我。

她说,我年轻时给你寄了多少东西,你现在翻脸不认人。

她说,你妈对不起我,你也对不起我,你们全家都对不起我。

楼道里陆陆续续探出好几个脑袋。

对门周姨家的门开了条缝,又关上了。

楼下有脚步声往上走,邻居们上来看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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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事情的起因是早上那张存折。

大姨进门后,母亲给她倒了水,问胳膊怎么了。

大姨说没事,摔了一跤。

母亲要看伤,大姨不让。

我进卧室拿体温计,顺手打开床头柜的抽屉看了一眼。

存折还在,但位置明显被人动过。

我翻开存折,余额没变,但是夹在里面的两张定期存单不见了。

我拿着存折出来,问大姨,你是不是动我存折了。

大姨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

她说,我看看你存了多少钱,帮你算算账。

我说存单呢。

她说,什么存单。

我说夹在存折里的两张单子,一张两万,一张三万。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

母亲站起来说,姐,你拿了就还给思瑶。

大姨把水杯往茶几上一顿,水溅出来。

她说,我没拿。

我说,这个家里就四个人,雨桐上学去了,我妈不会动,我早上出门之前还在。

大姨说,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偷你钱。

我说,你把包给我看看。

她说,凭什么。

我说,那就报警。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

她说,报啊,你报啊,你报警抓你大姨,你看谁丢人。

母亲站在中间,一会儿看姐姐,一会儿看我。

她说,思瑶,算了。

我说不能算。

母亲又说,她拿了就让她拿了吧,你大姨不容易。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

大姨这时候站起来,从搁在沙发边的布包里,真的掏出了那两张存单。

她拿在手里晃了晃,说,我替你保管两天怎么了,我是你大姨。

我伸手去拿,她往后一缩。

我说,给我。

她说,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给你。

我说你说。

她说,你签字,同意把那套共有房子卖掉,钱分我一半。

我说你做梦。

她冷笑一声。

她说,那这钱我也不还了,就当是你给我这些年寄东西的补偿。

母亲急了,伸手去抢,大姨一甩手,母亲往后踉跄了一步,后腰撞在茶几角上,疼得蹲了下去。

我扶住母亲,回头瞪着大姨。

大姨还攥着那两张存单,嘴里说,你们娘俩合起伙来欺负我。

我放下母亲,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然后我走进客厅,拎起大姨的行李箱,拖到楼道里,一脚踹翻。

拉链崩开了,衣裳散了一地,降压药瓶滚到楼梯口,一双磨破底的布鞋翻倒在墙根。

我转身又进去,把她的布包、塑料袋、拖鞋,一趟一趟往外拿。

大姨跟在后面骂,越骂越难听。

我不理她,把最后一件东西扔出去,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坐在楼道的台阶上,拍着大腿哭。

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在震。

六楼的大爷探出头来看,四楼的宝妈抱着孩子站在楼梯中间。

周姨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又缩回去了。

大姨一边哭一边嚎,说我没良心,说她命苦,说她一辈子没嫁人都是为了这个家,说我和我妈合伙欺负她一个孤老太太。

我回到屋里,从抽屉里翻出那张产权查询单,又拿出存折,走到楼道里,蹲下来,把单子和存折摊开在她面前。

我指着存折上的数字,又指着查询单上的记录。

我说,大姨,你看清楚了。

你那个四套房,两套租的,一套抵押,一套是跟我妈共有的外公遗产。

传票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

你在南边住的是三百块一个月的出租屋。

你手上的八万块钱债,你凭什么让我给你背。

她说不出话了,嘴张着,手指还抓着那两张存单。

我伸手把存单抽回来。

我说,你走不走,不走我报警。

她慢慢从台阶上站起来,扶着墙,看了看散了一地的东西,又看了看我。

她的嘴动了几下,最后没再骂,蹲下去,一件一件往箱子里塞衣裳。

她的胳膊上纱布蹭开了,也没吭声。

收拾完,她拖着箱子往楼下走。

走到二楼拐角,她停了一下,扶着楼梯扶手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没法形容。

然后她继续往下走,行李箱的轮子一级一级磕在台阶上,声音越来越远。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母亲坐在沙发上,手按着后腰。

屋里很安静。

茶几上还放着她没喝完的半杯水。

过了很久,母亲说,你去看看她走远了没有。

我走到阳台往下看,楼下空荡荡的,路灯把人影拉得很长。

远处十字路口,一辆出租车亮着尾灯拐了弯。

06

那天晚上母亲没吃饭。

我下了碗面端过去,她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张工资条,就是大姨上次留给她的那张。

电视开着,但谁也没看。

雨桐回来之后,我让她先去写作业。

她懂事,没问大姨婆去哪了。

夜里十一点多,座机响了。

我接起来,是楼下王婶。

她说,思瑶啊,你大姨在我这儿呢。

我一惊,问她怎么在王婶家。

王婶说,你大姨从你家出来之后没走,在小区花园坐到天黑,后来去敲我家门,说没地方去了。

王婶说,她胳膊上有伤,看着挺重。

我拿着电话沉默了一会儿。

王婶又说,她刚才跟我哭,说了好些事。

我说,王婶,你让她接电话。

那边窸窸窣窣一阵。

然后大姨的声音传过来。

她说,思瑶,大姨错了。

声音哑得不像她。

她说,她确实欠了钱,但不是八万,是十二万。

她说,她在南边被一个熟人骗了,说是合伙开店,她把攒了二十年的积蓄投进去了,后来那人跑了。

她说,她回来找我和我妈,是真没办法了。

她说,四套房是吹牛的,但外公那套小房子,她是真想处理掉,一人一半,她拿一半还债。

我听着,没说话。

她在那头又说,存单的事是她的错,她不该动。

她说,那两张存单她本来是想拿了我要是真不给她养老,她就自己走,把存单留下,算是补偿。

我听到这儿,不知道该信不信她。

她这人,嘴里永远有另一套说法。

挂电话之前,她说,思瑶,你跟王婶说一声,我明天就走,不会赖着。

我说,你胳膊怎么回事。

她顿了一下,说,在南边要账的时候被人推的。

我说,去医院看了没有。

她说,死不了。

第二天我去王婶家看了她一趟。

她坐在王婶家客厅的沙发上,胳膊上的纱布换了,王婶帮她弄的。

她看见我,眼睛躲闪了一下。

我把一兜水果搁在茶几上,又拿出五百块钱,放在水果旁边。

她看着那五百块钱,嘴撇了撇,没拿。

我说,去医院看看胳膊,别拖着。

她嗯了一声。

我转身要走,她叫住我。

思瑶。

我回过头。

她张了张嘴,最后说,那两张存单的事,大姨对不起你。

我走出王婶家,站在楼道里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母亲在那边沉默了很久,说,去看看她那套小房子吧,钥匙在饼干盒底下。

我去看了。

外公留下的那套房子在老城区,临街二楼,五十来平,墙皮有些脱落,但结构还好。

我走进去,屋里一股樟脑丸的味。

窗边放着一个旧藤椅,椅背上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巾。

我认出来,是大姨的。

她回来这段时间,来过这里。

我在屋里转了一圈。

厨房碗柜里有两个碗两双筷子,一个搪瓷盆。

卧室的床板上铺着旧褥子,叠得整整齐齐。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两个扎辫子的姑娘并排站着,一个是我妈,一个是大姨。

照片后面写了一行字,日期是四十多年前。

我拿起相框看了看,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圆珠笔写的。

“姐,等你回来。”

我在那间屋子里站了很久,直到楼下有小孩放学跑过的声音,才把相框放回原处,锁好门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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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大姨在县医院住了三天。

胳膊上的伤做了处理,没什么大事,就是皮外伤加轻微骨裂。

母亲每天都去。

我送过一次饭,推门进去的时候,大姨正靠着床头跟临床的老太太聊天,看见我,话头断了。

母亲在给她削苹果,刀转得极慢。

那三天里,母亲和大姨说了许多话。

具体说什么,母亲后来只跟我讲了个大概。

但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

出院那天,我去接她们,办完手续在楼下等。

母亲扶着大姨从住院部出来,大姨走得很慢,胳膊还吊着。

走到门口台阶前,母亲蹲下身子,帮她把鞋带系紧。

大姨低头看着妹妹的头顶,忽然伸手摸了摸母亲的白头发。

她以为我没看见。

大姨跟着回了家。

这次是她自己爬上五楼的,母亲在后面托着她那只没受伤的胳膊。

进门之后她站在客厅中间,看了看沙发,又看了看我。

我说,坐吧。

她才坐下。

那天晚上她跟我讲了实话。

她在南边那些年,确实攒了钱,但没买房。

有一年差一点买了,首付都交了,后来那个熟人跟她说有一个铺面稳赚不赔,她把钱挪了过去。

再后来钱就没了。

她打那以后就不再想买房的事了。

她嘴里说的四套房,最开始是租的两套,她跟别人说成自己的,说着说着自己都快信了。

再后来回了老家,想着还有外公那套共有房子,就想跟我妈商量卖了分钱。

但每次话到嘴边,看见我妈那张脸,她就说不出口。

她说,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看不起,偏偏在我妈面前,她永远是那个输的人。

她说着说着,把脸埋进手里,肩膀抖了一阵。

我没过去拍她。

母亲从厨房端了碗汤出来,放在她面前,什么也没说。

那几天,家里气氛跟以前不一样了。

大姨说话嗓门小了,母亲话多了一点。

两个人偶尔会拌嘴,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大姨嫌母亲炒菜放盐太多,母亲嫌大姨乱拣菜叶。

我没有参与。

我在旁边看着,觉得陌生,又觉得理所当然。

这场景迟到了四十年。

周日晚饭后,大姨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和母亲在厨房洗碗。

母亲忽然说,那套房子,我想过了,一半给思瑶,一半给你大姨。

我说我不要,那是外公留给你的。

母亲把碗放进架子里,擦着手。

她说,你大姨这辈子没个落脚的地方,那房子给她一半,她好歹有个自己的窝。

我说,她拿去还债怎么办。

母亲看了我一眼,她要是想还债,我给她五万。

那房子不能卖。

这是外公留下的,谁也不能卖。

我刷着锅,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我说,你钱够吗。

母亲说,攒了几年,本来是想给雨桐上高中用的。

我说,那雨桐的学费我来想办法。

母亲说,你大姨先。

我没再说什么。

08

大姨是周四走的。

走之前她在客厅里收拾东西,这次没有蛇皮袋,就是一个普通的旅行包。

母亲帮她把衣服叠好放进去。

她临走前把那张工资条留在了茶几上,用茶杯压着。

母亲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什么事也没说。

她走那天,我跟单位请了半天假,送她去车站。

路上她话不多,快到检票口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塞给我。

是一个旧手绢包着的小包。

我打开,里面是一对银耳环,旧得发黑。

她说,她年轻时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一直没舍得戴。

给我留个念想。

我说你自己留着。

她说,我留着也是放箱子里,你拿着吧。

她拍了拍我的手,转身进了检票口。

这次她没回头。

回来的路上我顺道去了趟老房子。

我把那对银耳环放在床头柜上,跟那张黑白照片摆在一起。

照片上两个扎辫子的姑娘笑得正甜。

我坐在藤椅上,藤椅咯吱响了一声。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打着旋往下掉。

我想了想,给大姨拨了个电话。

她接起来,那边有火车报站的声音。

我说,到了给我发个短信。

她说好。

我又说,那套房子,一半是你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然后她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在老屋里坐到天黑,才锁门回家。

接下来的一周,日子恢复了平静。

母亲晚上不再坐沙发了,雨桐做作业的时候话多了些。

大姨偶尔发短信过来,一两条,简短。

有一回发了一张照片,是南边出租屋窗台上的一盆花,说是新买的。

母亲看了照片,笑了,跟我说,她年轻时就这样,喜欢养花,养一盆死一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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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半个月后,大姨寄来一个快递。

不大,牛皮纸盒。

里面是一份公证书的复印件,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条。

公证书上写明,叶玉娇名下那套跟叶金兰共有的房产,她自愿放弃继承份额,全部转让给叶金兰。

复印件后面附了一张便签,还是圆珠笔写的,字歪歪扭扭。

“思瑶,大姨想通了,房子给你妈。那十二万的债我自己还,你别操心。你妈那五万也别寄了,留着雨桐上学用。大姨这辈子没给你们留下什么,老了老了,不想再欠你们的。”

我把公证书给母亲看。

母亲看了很久,把纸折好,收进了饼干盒里。

她没有打电话给大姨,也没有让我打。

过了两天,母亲去菜市场买了一整扇排骨,炖了一大锅。

她说,你大姨爱吃排骨。

我看了看日历,那天不是任何节日。

又过了一周,我收到一条大姨发来的短信。

短信只有一行字。

“思瑶,那对耳环是纯银的,别丢了。”我回了一个“嗯”。

发完之后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

“大姨,你那边房子什么时候到期。到期了回来住。”她没有再回。

那天下午我去老房子打扫。

把窗户打开通风,抹了桌子,换了床单。

临走的时候,从窗台上捡了一小截绿色的东西,是花枝,已经干透了。

我拿在手里看了看,像是月季的枝条。

大概是之前大姨回来时插的,土干了,没活。

我把花枝放进一个装着清水的玻璃杯里,搁在床头柜上,紧挨着那对银耳环和那张黑白照片。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阳光正好照在照片上,两个姑娘的笑脸亮堂堂的。

10

冬天来的时候,超市里开始卖棉拖鞋和热水袋。

我在货架前理货,手机震了一下。

大姨发来一张照片,是南边出租屋的窗台,上面摆了一盆绿油油的东西,看着像绿萝。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

“活了。上次那枝,活了。”我放大照片看了看,确实是一盆绿萝,叶子不大,但支棱着。

我回了一条。

“怎么是绿萝。”她回得很快。

“月季不好活,换了绿萝。好养。”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摆拖鞋。

超市里开着暖气,顾客不多。

周姨推着购物车从过道那头过来,停在我旁边挑手套。

她说,思瑶,你大姨不回来了?

我说,不一定。

她说,那房子的事怎么样了。

我说,公证了,给我妈了。

周姨哦了一声,挑了两双手套放进车里。

走了几步,回头说,你大姨那个人,嘴不饶人,心倒不坏。

我没接话,把最后一排拖鞋码整齐。

晚上下班回家,母亲在厨房做饭。

我进卧室换衣服,看见床头柜上多了一样东西。

是大姨临走时留给我的那张工资条,母亲把它镶在了一个旧相框里。

相框是木头的,边角磕掉了一块漆。

工资条上的字被灯光照着,那行圆珠笔写的字清晰可见。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母亲在外面喊吃饭了。

我把相框放回原处,出来吃饭。

桌上摆着排骨汤、炒白菜、一碟咸菜。

雨桐一边盛饭一边说学校里的事,母亲听着,时不时插一句。

电视开着,播的是本地新闻。

窗外的风刮得紧,把阳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吹得贴在玻璃上。

我想起大姨说过的话,她说她这辈子最恨被人看不起。

我又想起她坐在楼道地上骂我的样子,想起她胳膊上那片青紫,想起那对银耳环,想起老屋窗台上那截干死的月季枝。

我想,等过年的时候,给她打个电话。

饭吃到一半,座机响了。

我接起来,是大姨。

她说,你让她接一下。

我把电话递给母亲。

母亲接过去,嗯了几声,忽然笑了。

她说,那我多买点,你回来吃。

挂了电话,母亲说,你大姨说过年回来,让咱们别买肉,她带南边的腊肠回来。

雨桐问,大姨婆要回来?

母亲说,嗯。

雨桐说,那我睡沙发。

母亲说,不用,我跟你大姨睡里屋,你们娘俩睡外头。

那天晚上我收拾碗筷,母亲坐在沙发上翻日历,算着大姨回来的日子。

雨桐在旁边凑过去看,指着一个日期说,这天我放假。

母亲说,那就这天。

我把碗放进水池里,打开水龙头。

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客厅里母女俩的说话声。

阳台上的绿萝在风里晃了晃,叶子蹭着玻璃,沙沙响。

我关上水龙头,听见母亲在说,你大姨这个人啊,一辈子要强,老了倒越来越像个小孩了。

我没回头,站在水池前,手泡在温水里。

窗外楼下有人在放烟花,大概是哪家在办喜事。

一朵一朵炸开,声音闷闷地传上来。

我想,这个年,大概会热闹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