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巫英蛟 刘虎
“北京市规自委朝阳分局在长达十余年的时间里,在一起不动产抵押登记案件中违反国家法规、滥用行政职权、弄虚作假、并对中央巡视组转办事项敷衍塞责、拒不纠正错误,导致我公司蒙受近3000万元经济损失!”
2008年,境外企业高策物业有限公司,以北京朝阳区北苑路四套房屋为第三方提供担保办理抵押登记。窗口依照当时的政府不动产登记管理办法审核时发现,申请人缺少多份关键文件,不符合规定,时任领导却批注“先发后补”,直接发放他项权证,事后既未要求补交,也未落实“后补”。
4份《房屋抵押登记申请书》均显示:申请人身份不符合规定。受访者提供
十余年后,公司持有的房产证附记栏和登记簿上长期不见抵押记载,2023年底查询仍为空白,2024年再查却突然出现“抵押权登记在第2页”字样。高策物业认为登记机关在材料审核、信息记载和后续说明中均存在问题,导致公司巨额损失。
01
境外公司缺认证材料仍获抵押登记
“你去政府不动产登记中心办理抵押登记时,如果带的手续不对,应该提交的关键文件不全或没有,窗口会收件或受理吗?”
高策物业于2000年在萨摩亚共和国注册成立。2008年10月,该公司取得北京市朝阳区北苑路170号院四套房屋的《房屋所有权证》。一个月后,高策物业以这四套房屋为第三方公司提供担保,与抵押权人共同向北京市规自委朝阳分局申请办理抵押登记。
据高策物业反映,登记机关在窗口审核时,已发现该公司未提交经萨摩亚当地公证及中国驻萨摩亚使领馆认证的《公司注册证书》及办事人员身份文件在公司注册地的授权公证书等关键文件。而这是《北京市房屋权属登记工作规范(试行)》(京建权〔2005〕1166号)要求境外企业必须提交的登记申请材料。
办理被指违法行政行为的行政窗口。刘虎摄
在缺少上述材料的情况下,工作人员及时任领导汪洋未要求补正,也未作出不予受理的决定,而是在申请书上批注“先发后补”,随后核准抵押登记,向抵押权人发放了四份《房屋他项权证》。此后,登记机关并未要求该公司补交上述材料,所谓“后补”始终没有落实。
除申请材料外,高策物业还对抵押信息的记载提出质疑。该公司称,其持有的四份《房屋所有权证》附记栏中均无抵押注记,2023年底查询取得的登记簿上,相关抵押信息也为空白。此后再次查询时,登记簿上的记载出现了变化。
据高策物业介绍,在此后的相关民事案件审理中,法院曾向规自局朝阳分局调查抵押登记情况。该局未正面说明“先发后补”、申请材料是否补齐及登记簿记载等问题,却向法院做了一个非常不负责任的答复:发了证,抵押登记就算生效。影响了法院对相关争议的判断。
高策物业认为,登记机关在申请材料审核、抵押信息记载及后续说明情况等环节均存在问题,相关行为导致公司遭受近3000万元经济损失,要求有关部门调查处理。
02
收件标准成焦点
对于境外企业应提交哪些身份证明材料,规自局朝阳分局曾在给高策物业的答复中援引相关规定,列明:境外法人、其他组织的商业登记证明,以及外国法人公司注册文件须在注册地公证、经中国驻该国使领馆认证等要求。
规自局朝阳分局称,高策物业申请本次抵押登记时提供了《公司注册证书》;此前于2008年10月28日办理四套房屋所有权转移登记时,已提交经中国法律服务(香港)有限公司转递、由香港律师事务所中国委托公证人证明的身份证明。登记部门将本次提交的注册证书与此前收取的身份证明材料核对一致后,予以登记。
该局还表示,高策物业办理抵押登记时提供的身份证明材料,不属于需要在注册地公证、经中国驻该国使领馆认证的情形。答复同时援引了有关提交复印件、核验原件,以及特定情况下可不核验原件的规定。
高策物业则认为,两类材料证明的是不同事项。公司注册地在萨摩亚,香港公证涉及的主要是办事人员的身份证明、授权的材料,不能据此认定公司注册文件已完成所要求的公证、认证。
2005年北京市建委相关规定。受访者提供
2026年,高策物业在一封《举报信》中附上对照表,将公司当年提交的材料、后来从登记中心调取的材料清单,与其援引的收件规范逐项比对。该公司据此主张,不仅抵押登记卷宗缺少相关文件,被用来核对的转移登记材料也未满足要求。
争议由此延伸至一个此前的转移登记:当时究竟收取了哪些材料,公证证明的对象和内容是什么,能否用于后续抵押登记?规自局朝阳分局认为,此前材料可供核对使用;高策物业则要求,对两次登记的材料和手续分别审查。
对于境内分支机构的材料,双方也各有解释。规自局朝阳分局称,当时并无要求外国企业办理抵押登记必须提供国内分支机构材料的相关规定。高策物业追问:既然没有这项要求,申请书上为何又以“无国内分支”为由注明“先发后补”?当年的批注依据何在,与后来的解释如何衔接?当时执行的房屋权属登记工作规范(京建权[2005]1166号)文件又如何解释?朝阳区一级的不动产登记中心有没有自由裁量空间?
03
故意撒谎混淆视听?
除身份证明材料外,抵押信息在登记簿上的前后变化,也是双方争议的焦点。
据高策物业介绍,2023年底,该公司调取四份《不动产登记簿》时,相关抵押登记信息为空白;公司持有的四份《房屋所有权证》附记栏中,也没有抵押登记或他项权利登记的印章、标注。
2024年7月22日,该公司再次到朝阳不动产登记部门调取材料,所取得的登记簿相关栏目中,出现了“抵押权登记在第2页”的记载。高策物业据此质疑:抵押信息是否经过后续补录,当年的登记是否已完成公示?
规自局朝阳分局将此前信息为空的原因解释为系统对接问题。该分局在答复中称,经查询业务历史,四套房屋在历史系统的登记簿上均有抵押登记信息;后来因房地产交易系统与不动产登记系统对接有误,才出现公司于2023年底查询的登记簿抵押信息为空的情况。
高策物业不接受这一解释。其认为,登记簿关系到抵押权的设立和公示,后来出现的抵押信息何时形成、依据何在,不能仅以“系统对接有误”作答。
高策物业据此质疑原抵押登记的效力。规自局朝阳分局则坚持:相关问题并不影响原抵押登记效力。
在回应登记手续问题之外,规自局朝阳分局还援引此前行政复议、行政诉讼及民事诉讼的结果,说明有关问题已经处理。
据高策物业反映,该分局在答复中央巡视组转办信件、谈及房产证未作抵押标注等问题时,使用了“已经过一、二审行政诉讼予以维持”的表述,并据此表示不再另行答复。
高策物业在向北京市委第二巡视组提交的举报中提出异议认为,相关行政诉讼的原告是某旭个人,并非高策物业,法院系以“原告主体不适格”为由作出程序性驳回裁定,并未对抵押登记行为是否合法作出实体认定。将程序性驳回表述为登记行为获法院“维持”,容易使外界误以为相关争议已经得到实体审查和确认。
规自局朝阳分局还强调,抵押合同及相关借款、保证合同已被法院认定有效,因此不存在撤销登记、赔偿损失的情形。高策物业则认为,合同效力与登记程序是否合法应分别审查,不能以合同有效回应收件、补件及登记公示中的具体问题。
04
规自局时任领导遭实名举报
围绕上述争议,某旭提供了一段与相关工作人员沟通的录音。来电者自称来自北京市纪委派驻规划和自然资源部门的纪检组,表示已对举报反映的问题进行调查,现向某旭反馈结果。
来电者称,抵押合同记载的公司住所地在香港,因此经香港公证转递符合相关要求。对于外国企业在境内设立分支机构的材料,他认为,购房、转移登记与抵押登记的要求有所不同。
谈及抵押登记材料,来电者表示,办理转移登记时收取的材料完整,通过前一笔手续能够确认相关房屋,但办理抵押登记时仍应留存相关材料,实际却未留存。此为程序瑕疵,尚不足以使抵押登记无效,并称已责成规自局朝阳分局规范工作、在全局开展警示教育。
某旭随即询问,是否有书面回复。来电者表示,此次以电话方式反馈,没有要求必须书面回复。
涉案房产位于这栋大厦内。刘虎摄
某旭不接受这一结论。他在通话中强调,注册地和住所地性质不同,高策物业注册地在萨摩亚,香港公证仅涉及办事人员个人身份信息,不等于公司注册地的使领馆的公证,注册证明已经完成相关手续;购房和抵押登记是不同程序,不能用前一次材料(材料也不全)核对取代本次审查。他还提到,当年窗口对材料不全已有批注、签批,要求将这些记录与调查结论逐项对应。
来电者表示,纪检主要核查有关过程中是否存在公职人员涉嫌违规、违纪、违法犯罪的问题,并不处理举报人的全部诉求,其他行政、民事争议有相应渠道。他称,此次调查未发现相关登记工作人员存在举报所指的违法违纪等问题。
某旭则强调,举报既涉及2008年的登记人员,也涉及后来收到举报的现任负责人。他认为,原有问题是否得到核查、现任人员是否履行纠错及答复职责,同样应当调查。
在落款时间为2026年4月7日的实名《举报信》中,高策物业称,规自局朝阳分局时任负责人汪洋明知申请材料不符合法定收件标准,仍作出“先发后补”的批示,经办人据此违规办理登记;该分局现任局长马红杰及不动产登记中心纪检科魏科长在处理历史遗留问题时,未依法纠错,反而以不合规解释掩盖违规事实,涉嫌履职不当。
“举报人自2023年发现违法登记事实后,始终理性维权,多次明确表示‘只要行政机关依法纠错,可放弃一切索赔主张’。但被举报单位非但未纠正错误,反而在答复巡视组调查时选择性陈述、隐瞒关键事实、以不合逻辑的理由解释程序违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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