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北故宫,藏着一卷两米多长的字。

写这卷字的人叫黄庭坚。那一年他五十八岁,九月上了鄂州城西的樊山,在一座连名字都没有的阁子里住了一夜。

那一夜他在山上听雨,想到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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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首 引首山水与“松风阁”三字

什么是「松风阁」

松风阁不是名胜,是山上的一座小阁。

那一夜之前,它连名字都没有。黄庭坚上去住了一宿,给它起了这个名字。诗里写得很清楚:“我来名之意适然”,名字是我起的,我觉得合适。

所以这卷字写的不是一座名山,是一个人给一座无名小阁命名的那一夜。

那一夜之前,他已经在贬谪里过了二十年。写到这一夜,笔是松的。

那一夜,他写了什么

二十九行,一百五十来字,写的全是一夜之间的事。

“老松魁梧数百年,斧斤所赦今参天。”

山上有几百年的大松,躲过了砍伐,长到顶着天。

一个“赦”字用得很重。树没有被砍,像是被谁饶了一命。

“风鸣娲皇五十弦,洗耳不须菩萨泉。”

风穿过松林,像五十根弦一起拨响。听到这种声音,不必再去洗耳朵。

洗耳是许由的典故,嫌世事脏了耳朵。他反过来说:听了松风,耳朵就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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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的前半 从“夜阑箕斗”到“洗耳不须”

“夜雨鸣廊到晓悬,相看不归卧僧毡。”

后半夜下雨,雨打在走廊上,一直响到天亮。

几个人互相看着,谁也没走,就睡在和尚的毡子上。

早饭

“野僧早饥不能饘,晓见寒溪有炊烟。”

庙里的和尚饿着,锅里的粥做不成。天亮时,山下溪边升起了炊烟。

手稿上写的是“早”,通行本多作“旱”。一字之差,意思都是没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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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的后半 “晓见寒溪有炊烟”

写到这里,还都是山水诗的样子。下一段就变了。

六个字

“东坡道人已沉泉。”

东坡道人,就是苏轼。沉泉,下到黄泉。

苏轼死在 1101 年七月,常州。这卷诗写于 1102 年九月,隔了一年零两个月。

黄庭坚是苏轼门下四学士之一。1079 年乌台诗案,苏轼下狱,他受牵连,罚铜二十斤。此后新党旧党翻覆,一路被贬,后来死在宜州贬所,那是 1105 年,写这卷之后三年。

他落笔写这一句的时候,想到的是死在船上那个人。

整首诗里,只有这一句不写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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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野僧早饥”到“张侯何时到眼前”

卷末为什么空着

“舟载诸友长周旋”,写完就停。后面全是白纸。

没有落款,没有名字,也没有年月。

认它,靠的是笔。

后纸接了十五家题跋,从元朝写到清朝。元大长公主的“皇姊图书”,明代项元汴的印,清代乾隆的“御览之宝”,都压在这片空白上。项元汴一个人盖了几十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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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末 空白、鉴藏印与题跋

字为什么这么长

看两个笔画。

“人”字一撇,拖出去两个字宽。“长”字末捺,一直拖到行边。

起笔圆,中段实,收笔不尖。这是篆书的运笔。他拿篆书来写行书,线条才厚,转折才不飘。

字距也挤。二十多个字一行,行与行之间只留一条窄缝,整卷像一块黑压压的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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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局部 “道”字的走之与“人”字的长撇

纸也在使劲。

砑花粉笺,纸面压过花、打过蜡,不吃墨。笔走上去发涩,笔画边缘起毛,浓墨处透出一丝一丝白。

后人把这叫“战掣”,说他故意抖。一半是纸逼的,一半是手。

一个书家的一夜

有人排它作“天下第九行书”。这名次是后人凑的,前八个也各有各的说法。

一千年过去,这卷字还摊在那里。它记的不是书法史,是一个人五十八岁那年,在山上一夜没睡,写给一个再也不能回信的人。

作品信息

名称

宋 黄庭坚 自书松风阁诗卷

年代

诗作于北宋崇宁元年(1102)九月

尺寸

32.8 × 219.2 厘米

台北故宫博物院

行数

二十九行

材质

砑花粉笺

后纸

元至清十五家题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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