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前刷到一句话,经常被拿来引用,中国人摸索出来的生活方式,如果全世界都学着这样过日子,所有人都会更幸福。这句话出自罗素,就是那个英国哲学家,1920年秋天,他坐船来到中国讲学,走了之后,在1922年写下了《中国问题》这本书。
最开始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下意识以为,这就是外国人客气的夸奖,客套话听听就好。直到我慢慢翻到书中专门对比中西文明的那一章,才发现事情根本不是这么简单。罗素不是单纯来夸我们风俗好看、待人客气,他真正想问的,是一个很朴素、却很少有人愿意沉下心思考的问题:我们发展技术、积攒力量、拼命往前追赶,说到底,人类文明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罗素自己经历过第一次世界大战,亲眼看着西方靠着先进的科学技术造出枪炮,然后互相厮杀,无数人丢掉性命。那时候他心里已经对自己从小熟悉的西方文明产生了很深的怀疑。西方有一套很厉害的本事,也就是科学方法,不管是做实验、观察现象,还是推导规律,靠着这套办法,人类能源源不断拿到新知识,造出越来越强的工具。罗素一点都不否认这套能力的价值,他很清楚,实实在在的知识,大多离不开这套经验和求证的办法。
但他慢慢发现一个绕不开的短板,工具再好用,技术再厉害,它只能解决“怎么做”,回答不了“为什么要这么做”。技术可以帮我们造出大炮、火车、机器,却没法告诉我们,拿到力量之后,我们该用它去干什么。
在他眼里,西方的精神根基来自三块地方——古希腊留下艺术、哲学和数学。犹太宗教定下一套伦理是非,再加上近代工业和科学带来的巨大力量。这份力量带来了一种很危险的心态,就是权力感。有些人手里掌握了技术,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甚至觉得自己可以像神明一样,去评判别的族群,决定别人的命运。
这不是罗素对别人的指责,是他对着自己熟悉的文明,做的自我反省。手段越来越强,可我们想要去往哪里,这个目标反而越来越模糊。
来到中国之后,他从老子的思想里面,找到了不一样的思路。老子那句“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罗素很看重。简单翻译过来,就是万物生长,滋养了它们,却不把成果占为己有,做成了事,不拿功劳炫耀,促成事物发展,却不去强行控制主宰。
这套想法,和当时西方流行的思路完全相反。那时候很多西方人习惯了占有资源、彰显自我、支配别人。尼采又把这套强者逻辑发展成一套哲学,崇拜力量和征服,追随这套想法的人,不只是德国才有。罗素说的幸福,根本不是家家户户都富足有钱,而是一种选择,不去以压倒别人,控制别人当作自己的目标。
在书里,罗素把他观察到的这种特质,分成了三个很实在的特点。
第一个,不热衷于支配别人。他觉得中国人骨子里,想要凌驾、控制其他人的欲望,比当时的西方人淡很多。他甚至说,如果世上有哪个民族,能够骄傲到不屑于主动挑起战争,那就是中国。中国人更想要的是自己能自在生活,而不是去统治别人。他还提到白居易写的一首诗,写一个普通人,为了躲开兵役,不惜把自己的手臂弄伤。罗素很感慨,换作别的国家的诗人,大多会歌颂征战的英雄,很少会把一个被迫自保的普通人,当成诗歌的主角。
第二个,是包容。罗素发现,在中国,一个人可以同时信奉儒家,也可以相信佛教,大家不会觉得这两件事互相冲突。他听中国人讲,教派有很多种,但是底层的道理是相通的。但西方受一神教的长期影响,很多人默认,信了这一个,就不能接受另外一个。很多西方人嘴上说自己宽容,内心深处笃定,自己的生活方式才是最好的,他们对中国最大的善意,就是把中国人改造成和他们一样。这种包容,是罗素在当时欧洲很难见到的。
第三个,是静观。中国人有一种平和的气质,愿意安安静静观察万事万物本来的样子,不急着把所有东西塞进自己预设好的框架里面。传统中国画就是这个样子,不会强行改造山水,而是顺着山水本来的样貌去描绘。当年有不少读过书的中国人会反问一句,既然已经拥有安稳美好的日子,为什么非要不停往前赶、不停改变?
罗素刚听到这个说法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觉得有点懒散。可看着西方社会一路狂奔,不断变动,很多忙碌最后并没有让人得到真正想要的东西,他慢慢开始怀疑,大家口中的“进步”,会不会很多只是停不下来的躁动?
这三点其实是串在一起的。不去想着强行改变别人,才谈得上包容,不把征服当成人生目标,才愿意静下心,慢慢观察体会。罗素口中那套有可能让世界更幸福的生活方式,就是这一套观念互相支撑起来的状态。
有意思的是,罗素对孔子的评价并不高,他坦言自己欣赏不来孔子思想里的很多东西。但是他承认,儒家更偏向一套做人的伦理规范,没有强制的宗教教条,没有高高在上的神职阶层,也不会因为信仰不同去迫害别人,长久下来,养成了整个民族讲究礼仪、懂得尊重的习惯。而且这份礼貌不是只读书的上层人才有,普通人遇到陌生、没有先例的场面,也能守住体面。
罗素见过白人态度粗暴,中国人安安静静、有尊严地回应,那一刻他觉得羞愧。很多欧洲人把这份安静当成软弱,罗素却看得明白,这是一种长久沉淀下来的力量,历史上,不少外来征服者,最后慢慢被这套生活方式同化了。一个文明能延续千百年,不全靠武力,有时候依靠的,是一种能让人慢慢认同的生活秩序。
当然,罗素不是无脑吹捧,他自己也主动提出了反驳的角度。有人说,他只是拿西方糟糕的现实,对比中国理想里的道理,现实里的中国,并没有那么完美。罗素承认这个说法有道理,他清清楚楚看到了民国初年中国的种种弊病,百姓穷苦、时局动荡。他也说,中国人在另外一个方向走得太远,缺少效率,需要学习西方科学带来的务实能力。
他也很清醒,知道这套平和的特质,需要安稳的环境。如果别的国家逼着中国人拿起武器保卫自己,那么这些美好的特质,很可能会被战火打乱。这不是贬低,是在当时列强环伺的大环境下,发自内心的担忧。
所以罗素心里真正期待的,不是全世界照搬旧时代中国的样子。他看到日本学习西方的时候,把西方的霸道、掠夺学了过来,同时保留了自己原本的缺点,这是一条坏的路子。他希望中国走相反的路,守住自己原本的长处,再把西方的长处吸收进来,融合成一种新的文明。
他很看好中国学习科学这件事。在他看来,中国传统文化本身并不敌视科学,不像当年欧洲教会,会刻意打压新的科学发现。他看到当时中国年轻人求知的热情,觉得很像当年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他还做了一个预判,前提是政局稳定、资金充足,几十年之内,中国在科学上,有机会做出不输西方的成果。这不是随口的吹捧,是基于他看到的年轻人的状态,做出的推测。
最打动我的一句话,是罗素自己的心里话,他本来来到中国,是打算过来讲课、教我们东西的。可是在中国待得越久,他越不去想自己要教什么,反而越来越多思考,自己可以从中国人身上学到什么。他说,这种感受,在很多长久住在中国的欧洲人身上都有,可惜那些只为赚钱而来的外国人,很难体会到。
为什么他会觉得,中国人的生活方式有可能给世界带来幸福?我想,根源在于他刚刚亲眼见证一战的灾难。那时候的西方,被占有欲、征服欲推着往前走,不断争夺、扩张。
而在这里,他看见了另一种活法,不把战胜别人当成荣耀,能够接纳不一样的想法,就算日子清贫,也懂得安下心感受生活。他说,普通的中国人哪怕收入微薄,很多时候,过得比普通英国人更安稳,因为支撑他们的观念,更看重人道,更懂得节制。
他最后的心愿,不是谁吃掉谁,谁改造谁,而是互相交换。中国拿出包容、安宁的心境,去回应西方带来的科学知识,两边互相学习,彼此成全。
一百年过去了,我们今天再回头看,很多事情早就变了。我们补上了科学、工业、效率这些短板,国家一路向前发展。但罗素当年提出的那个问题,并没有过时,当我们手里的技术越来越强,能力越来越大,我们要拿这份力量去做什么?是不停去争夺、去压倒别人,还是守住一份包容,懂得克制支配的欲望?
我们很容易把那句名言当成一句好听的赞美,但是读懂整本书才明白,罗素真正想提醒所有人的,不是哪一个文明完美无缺,而是技术和目标,本来就应该搭配在一起。只有厉害的手段,没有端正的目的,力量越大,风险反而越大。
文明最好的样子,或许就是这样,既有探索世界、求真求知的能力,也清楚我们活着,不是为了控制和征服,而是学会共存、理解、互相成全。一百年前这位远道而来的哲学家的思考,放到今天,依然值得我们慢慢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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