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枚在南京小仓山修随园的时候,大概没想到自己后半辈子最出名的一本书,是写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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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园的前身是康熙年间江宁织造隋赫德的园子,曹雪芹的祖父曹寅也在这里住过。袁枚买下它的时候,园子已经荒了,他花了三百两银子,修修补补,种花栽竹,把一座废园拾掇成了江南名园。园子修好了,他在园子里写诗、收弟子、刻书、喝酒。女弟子尤其多,这在乾隆年间是件稀罕事,有人骂他,他不在乎。他活得自在,自在得像园子里那棵不修枝的松树。

吃这件事,他是中年以后才认真起来的。

年轻时他做过几任县令,溧水、江宁、沭阳,官不大,事不少。辞官的时候三十四岁,理由是“齿危发秃”,其实是想过自在日子。辞了官,修了园子,日子闲了,就开始琢磨吃。他琢磨吃,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琢磨吃,是琢磨怎么做;他琢磨吃,是琢磨怎么吃才对。这两个不一样。琢磨怎么做,是厨子的事;琢磨怎么吃才对,是文人的事。他把文人那套考据的功夫,搁进了厨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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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园食单》开篇不是菜,是“须知单”。须知单二十条,讲的是做菜的道理:先天须知、作料须知、洗刷须知、调剂须知、配搭须知、独用须知、火候须知、色臭须知、迟速须知、变换须知、器具须知、上菜须知、时节须知、多寡须知、洁净须知、用纤须知、选用须知、疑似须知、补救须知、本分须知。二十条,一条一条,写的全是规矩。

“先天须知”说的是食材。食材不好,手艺再好也白搭。“凡物各有先天,如人各有资禀。”他写猪肉,“猪肉之皮,宜薄不宜厚;肉宜肥瘦相间。”他写鸡,“鸡宜骟,鸭宜雄。”他写鱼,“鱼宜活,死鱼不如活鱼远甚。”这些话搁在今天,是常识。搁在乾隆年间,是讲究。那时候的人做菜,作料搁得多,火候弄得猛,常常把食材本身的味道压住了。袁枚不干。他说:“一物有一物之味,不可混而同之。”你吃鱼,就吃鱼的味;你吃鸡,就吃鸡的味。别拿香菇去压鸡,别拿火腿去压鱼。压住了,食材就白死了。

“戒单”十四条,比须知单还狠。戒外加油,戒同锅煮,戒耳餐,戒目食,戒穿凿,戒停顿,戒暴殄,戒纵酒,戒火锅,戒强让,戒走油,戒落套,戒混浊,戒苟且。十四条,条条都是骂人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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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耳餐”骂的是那些听说什么菜有名就非要点的人。袁枚说,耳餐就是“贪贵物之名,夸敬客之意”,其实那东西好不好吃,你根本不知道。“戒目食”骂的是那些菜越多越好的人。袁枚说,目食就是“贪多”,一桌子菜,吃不完,看着好看,其实浪费。“戒火锅”骂得最直白。他说火锅是“对客喧腾,已属可厌”,而且“物经多滚,亦复变味”。一桌人围着火锅,热气腾腾,吵吵闹闹,东西煮老了,味道也没了。乾隆年间的人爱吃火锅,袁枚骂火锅,骂得挺得罪人。可他不管。他写书,不是讨好人的,是讲道理的。

这些道理,不是他从书上看来的,是他从厨房里看来的。

袁枚家有一个厨子,姓王小名,叫王小余。此人在随园做了十年饭。袁枚写他“工烹饪,闻其臭者,十步以外无不颐逐逐然”。王小余做菜的时候,袁枚常常站在旁边看。看他怎么切肉,怎么配菜,怎么掌握火候。看完了,记下来。记下来的东西,写进了书里。书里有一道“王太守八宝豆腐”,是王小余从宫里的法子学来的。豆腐搁在鸡汤里煨,搁上火腿末、香菇末、瓜子仁、松仁,勾芡起锅。袁枚说这道菜“味极鲜腴”。还有一道“问政笋”,是杭州问政山产的笋,挖出来就搁进锅里,搁上火腿煨,煨到笋吸饱了汤,捞出来吃。袁枚说这笋“鲜嫩无比”。他写笋的时候加了一句:“问政笋,以杭州问政山所出者为佳。他处之笋,皆不及也。”这话搁在今天是广告词,搁在乾隆年间,是一个吃过好东西的人的实话。

袁枚写食单,写得很干净。他不写“入口即化”,不写“唇齿留香”,不写“回味无穷”。这些词他一个都不用。他写豆腐,写它“味极鲜腴”。他写笋,写它“鲜嫩无比”。写完了,不说了。好在哪里,你自己去尝。他不替你尝。这是文人的分寸。文人写吃,最怕写得比吃还香。写得比吃还香,就是骗人。袁枚不骗人。他吃了什么,就写什么。吃了觉得好,就写“好”。吃了觉得不好,就写“不好”。有一道“杨中丞西洋饼”,他吃了,觉得“颇似苏州之酥”,没有多夸。还有一道“宣城笋脯”,他吃了,觉得“硬而难嚼”,干脆没写进书里。他不写的东西多了。他写下来的,都是他觉得好的。不好的东西,不值得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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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园食单》里,除了菜,还有茶和酒。茶是武夷茶、龙井茶、阳羡茶。酒是绍兴酒、金华酒、烧酒。袁枚写茶,说“茶欲其白”,白是茶汤的颜色,白里透一点青,是上品。他写酒,说“酒欲其清”,清是酒的颜色,清里透一点黄,是陈酿。茶和酒搁在一起,就是文人的日子。日子好不好,看茶和酒。茶好酒好,日子就好。茶不好酒不好,日子就不好。

袁枚写这本书的时候,七十多岁了。他在随园住了四十年,吃了四十年,记了四十年。记下来的东西,成了一本书。这本书不是菜谱,是一个文人的饮食笔记。笔记里有菜,有酒,有茶,有人。有人有王小余,有杨中丞,有他那些来来往往的朋友。朋友来了,他留饭。饭吃了,朋友说好。他说:你记着,下回再来。朋友走了,他把那顿饭记下来。记下来,就搁进书里。书搁在案头,朋友来了,翻一翻,说:你这本书里写的那道菜,今天再做一回。袁枚说:好。叫王小余去做。做好了,端上来,朋友吃了,说:还是那个味。袁枚说:还是那个味。

今天的随园,早没了。小仓山还在,可园子没了。袁枚的墓在南京,不大,一个土堆,一块碑。碑上刻着“清故袁简斋先生之墓”。去看的人不多。可《随园食单》还在。翻开来看,王太守八宝豆腐还在,问政笋还在,王小余还在。王小余在书里做菜,做了两百多年。做完了,端上来,没人吃。可那味儿还在。翻书的人闻不见,可翻书的人知道,那味儿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