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0月,湖北孝感一位80岁的离休老干部,一笔一画写了两份内容完全相同的遗嘱,儿女手里留一份,党组织那里存一份。遗嘱里一连列了十个“不”:不发讣告,不举行遗体告别,不送花圈,不开追悼会,不印发生平,不请乐队,不放鞭炮,不收财物,不设灵堂,不留骨灰。写下它的人叫马发轩,抗战老兵,一辈子跟军号打交道。
这份遗嘱压在家里十几年,2026年2月12日凌晨,老人在孝感安详离世,享年98岁,子女们一条一条照办了。没有讣告,没有灵堂,连当地退役军人工作部门的干部,都是赶在清明前上门看望时,才知道老人已经走了48天。今年4月,《湖北日报》把这份“十不”遗嘱刊发出来,不少人读了都很动容。
往前推,1991年他就给党支部打过报告,要求自己的丧事从简。从1991年到2008年,再到2026年,这个念头在他心里放了三十多年。骨灰怎么处理,他也早跟家里人商量好了:撒在荆门老家的一片山坡上,不另买墓地,也不占一分耕地。
1928年,马发轩生在荆门。1941年开春前后,日军的战火烧到这一带,13岁的他加入了新四军领导下的一支游击队,部队隶属李先念任司令员的豫鄂挺进纵队。那时他个子还没一支步枪高,被分去当司号员,从此和那把铜号结下了一辈子的缘分。
抗战结束,他接着打解放战争,小腿让机枪打穿过,腰上也挨过弹片,简单包扎一下就回到队伍里。1949年8月,已经当上司号班长的他随部队清剿残敌,夜里行军时察觉庄稼地里藏着伏兵,及时报告,部队据此打掉了敌人一个排。清理战场时,他又绕到一个藏在草丛里的敌人背后,用铜号抵住对方,喝令投降,事后才知道抓的是一名连长。
这一仗,他立了大功,那年他才21岁,参军已经八个年头。后来记者在他家里见到了当年部队颁发的立功证明书,上面记着他剿匪时完成了本职任务,还活捉敌连长、缴获枪支。一把军号当了一回“枪”,这样的经历放在老兵堆里也算稀罕,老人生前一直把那张证书和铜号收在一起。
1952年11月,马发轩随志愿军第六十五军入朝,这时他在团部当组织干事,身边带着二十多名党员和几名团员。朝鲜的冬天冷到零下四十多度,他和战友们在冰天雪地里守阵地、抓部队的组织工作。从吹军号的小鬼到做组织工作的干部,他在部队前后待了35年。
1976年,他转业回到地方,在大悟县委当过常委,后来到孝感地区的建工、建设部门任职。那时孝感城里像样的路很少,他就从修路抓起。如今的文化路,原本是田埂和一条断头土路,他跑部门、做调研,把路打通,还把临街一层规划成商铺,方便居民买东西,也给不少人提供了饭碗。
在建委任上,他还协助编出了孝感地区头一部发展规划,从省里要来一笔钱买公交车,让当地有了第一条公交线,又推动水厂扩建,让一部分市民不再喝苦水。退到二线后,他发现文化路一带几万居民没有固定的菜市场,就到处奔走,促成菜场开业,自己每天一早套上红袖箍去菜场义务值守。
马发轩的“抠”,家里人体会最深。九十年代,单位给一批老干部家里装了电话,他不许老伴和孩子用,家里人打电话得自己花钱到街上的电话亭。老两口都有高血压,吃的药一模一样,可他那份是公费报销的,从不让老伴吃,实在不得已借了,等老伴开了药也要还回来。
老同事们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老马列”。他常念叨一段顺口溜,意思是身子骨还硬朗,就得把心思放在群众身上。1998年发大水,2008年汶川地震,他都是头一批掏钱捐款的。受他影响,一家三代有7人入了党,二儿子参了军,四儿子还被评为当地的廉洁好干部。
它看上去是在给自己的身后事做减法,实际上是一位老党员给自己的一生做的总结。在他看来,那么多战友倒在了战场上,自己能活下来,就该多干活、少添麻烦。从1941年吹响第一声军号,到2026年悄然离去,他把“不占公家便宜”这条规矩守到了最后一刻。
这样简朴的作风,拿到今天来看一点也不过时。近年来,国家修订《殡葬管理条例》,倡导文明节俭办丧事,各地都在推进移风易俗。这位老兵用一纸遗嘱,早早立起了一个榜样:丧事办得简单,并不妨碍后人记住他,反倒让人记得更牢。
湖北的老兵们一直被惦记着。11月2日,湖北省退役军人事务厅转发了《湖北日报》的一篇整版报道,介绍为全省1507名老兵和烈属送诊上门的情况,郧西县一位94岁的抗美援朝老兵也在其中。当年入朝作战的那一代人,大多已年过九旬,像马发轩这样的老兵越来越少,他们的故事更需要有人记下来。
马发轩用十个“不”给一生画上句号,讣告不发,财物不收,骨灰不留。他没留下什么物质财富,留下的是一把铜号、一张立功证明,和一份让人肃然起敬的遗嘱。一个共产党员应有的模样,他用98年的人生写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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