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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中之行,真正的重头戏,肯定是游览汉张留侯祠(世称张良庙)。

车行至秦岭紫柏山,山势渐缓,五山环抱,两水夹流,汉张留侯祠便静静卧在那里。它不是一座普通的祠堂庙宇,而是一座关于“进退”的文化丰碑。

车行一路,导游小蒋始终在帮我们重温楚汉相争的历史风云——相传“汉初三杰”之一的张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在辅佐刘邦成就帝业后,拒绝了“齐三万户”的封赏,急流勇退,托名辟谷,隐居于紫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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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汉中市留坝县内的汉张留侯祠(又叫张良庙)距今已有1800多年历史,是全国重点文保单位

山门极简,青灰砖石,庄重古朴,低调得不像是一个曾左右天下的千古谋圣的精神归宿。祠庙始建于东汉末年,相传是张良十世孙、道教张天师之孙、五斗米教教主张鲁感念先祖“功成身退”之高风,便在这道教第三洞天里,修建起这座全国最大的祭祀张良的古建筑群。

汉张留侯祠现有九重院落,沿中轴线自牌楼、进履桥、大殿至制高点授书楼,层层抬升,高差百米。这种北方宫殿式的雄浑与南方园林般的灵秀交织,本身就暗合了张良出入阴阳、游刃有余的传奇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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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张留侯祠现有九重院落,兼具北方宫殿的雄浑和南方园林的灵秀

步入山门,仿佛一脚踏入了司马迁在《史记》中生动描绘的场景:进履桥下流水潺潺,仿佛还能听见智者黄石公那一声“孺子可教”。漫步过桥,便是拜石亭,亭侧那方岩石,见证了一个年轻人弯腰为陌生老者捡鞋、穿鞋的瞬间;这一弯,弯出了后来的“汉初三杰”,弯出了四百年汉室江山。讲解员提醒大家说,张良得《太公兵法》,非关智力,实乃心性。若无圯桥三进履的隐忍,纵有万卷兵书,也不过是纸上谈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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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石亭源自张良获智者黄石公授《太公兵法》的历史典故

跟着讲解员继续前行,但见有亭翼然,孤立于池塘中央,有石桥连接岸上,好像是故意隔绝尘世。亭上悬民国草圣于右任先生手书“避谷亭”匾额,两根立柱上书楹联:“不从赤松子,安报黄石公”。我不禁问道:“此处‘辟谷’的辟字,为何多了个走之底?”讲解员答:“中国文人历来有为避讳而改字的习惯。辟字有君王之意,比如复辟一词。于右任故用避字替代辟字。”

一字之别,道尽了皇权时代臣子的紧张。我倒觉得自己悟出了一个隐喻——张良的一生,似乎都在“避”些什么:避功高震主的祸,避兔死狗烹的劫,避人间最盛大的权力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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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谷亭由于右任题写匾额,位于池塘中央,有石桥连接岸边

‌徜徉在汉张留侯祠,可谓步步是景,处处有典。张良曾在此托名修道,不食五谷,实则是在政治漩涡中寻一处安全的港湾。他不贪恋刘邦许诺的“齐三万户”,只要了个小小的留县,遂了“留侯”之名。这一步退得决绝,也退得高明。相比之下,韩信功高震主,最终难逃“狡兔死,走狗烹”的人生悲剧,便成了后世最惨痛的教训。

祠庙内泉石清幽,古木参天,最奇者莫过于“拐拐竹”。据说竹笋出土时,根部必先弯曲成拐杖状,而后才直指云天。这简直是为张良量身定制的隐喻:先受得起委屈,方能拔节直上。还有一种“挂甲垂柏”,树龄400余年,树叶如垂柳般自然下垂,树皮则如古代将士铠甲的甲片。至于被护栏围起来的娑罗树,枝繁叶茂,相传系张良隐居紫柏山时亲手所栽。这些自然界中的草木,似乎都通了人性,与周围的人文景观相交融,将“能屈能伸”的哲学,具象化为可触可感的生命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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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庙内珍奇古木颇多,如根部弯曲的拐拐竹,树皮如铠甲、树叶下垂的挂甲垂柏,相传是张良当年手栽的娑罗树,都是难得一见的

在大殿“钟扬万邦”横匾后的张良塑像前,我问导游:“张良这个人物形象可有历史依据?”讲解员对答如流:“我们看到的张良塑像,是清代人依据明代一幅壁画塑造的。西汉时期的张良长什么样?目前可考的,只有司马迁在《史记》中‘状貌如妇人好女’那7个字。据此判断,张良是个美男子应该毫无疑问。”回沪后翻《史记·留侯世家》,果见太史公曰:“……余以为其人计魁梧奇伟,至见其图,状貌如妇人好女。”

此时再看眼前的张良塑像,虽系后人依壁画合理想象,却也透着一股文弱中的坚毅。张良的一生,是儒家“兼济天下”与道家“功成弗居”的完美结合。青年时博浪沙椎击秦始皇,是知其不可而为之的血性;晚年辟谷紫柏山,是洞察世事后的通透。正如冯玉祥所题:“收秦关百二山河奇谋独运;辅汉家统一事业成功不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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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钟扬万邦”横匾后的张良塑像系据明代壁画人物造型由清人所塑,但有司马迁在《史记》中的描述作根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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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神仙碑是对张良在入世与出世间取得平衡的最高赞美

行至“英雄神仙”碑前,不禁驻足。华夏上下五千年,出过无数英雄和神仙,但眼前“英雄神仙”的碑刻定评,却跨越了天上人间两界,世所罕见。碑高两米多,‌上款是“时在己未仲秋”,落款是“陕南镇守使管金聚敬书”。“英雄神仙”这四字,是对张良最精准的盖棺定论。在中国历史上,或做英雄易,做神仙难;或做神仙易,做英雄难。唯张良二者得兼。他是人间的英雄,建立了不世之功;又是天上的神仙,懂得在巅峰时转身离去。这种在入世与出世之间找到平衡点,为后世士大夫提供了一剂应对政治风险的良方。

碑的左侧建有“拜石亭”,源自张良“圯桥进履”获授《太公兵法》之典:“公別曰,十三年孺子见我济北,谷城山下黄石即我矣。后果然如是,即拜之。”“拜石亭”便取其义而建。游客在此沉思,同样获益良多。‌

汉张留侯祠内现存‌摩崖石刻50余块、匾额60余方、楹联40余幅‌,‌其中不乏历代名家高手的笔墨,值得细看,反复体会。如清代于成龙所题“相国神仙”、民国于右任所书“送秦一椎,辞汉万户”等墨宝,概括的就是张良最精彩的人生片段。此外如五云楼前立柱所书“除秦暴起汉业宏略再造三英雄,辞封侯远龙廷朝野洞察一神仙”等,字里行间都蕴含着丰富的历史人文典故。这里的每一块碑刻、每一方匾额、每一副楹联,都在无声地讲述着“功成不居”的永恒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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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庙内的上百碑刻、匾额、楹联,由历代名人所书,蕴含着“功成不居”的永恒价值

40分钟讲解结束后自由活动。我问讲解员,授书楼刚才没带去参观,是否值得去看看?讲解员答:“那里藏着张良一生成功的秘诀。要走英雄神仙碑后面,那几百级被游客脚步磨得光滑的石阶,老年人实在不易,所以属于游客自选景点。”

我不甘放弃,打算一鼓作气登顶。途经的草亭,却让我暂时停下了脚步。一块绛漆木板上书“谋圣归隐地,留坝张良庙”。草亭以茅草覆顶,亭盖如笠,中置石桌石凳,相传是张良弹琴吟诗处。立柱有联云:“天下人间敬张良,地上万竹跪子房。”有点意思,颇堪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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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顶授书楼须攀登200多级台阶,途中有草亭,相传是张良隐居时弹琴吟诗处

授书楼出自“黄石公授书”之典故,阁楼两层,重檐八角,凌空欲飞,尽得神仙福地之妙。楼前有石砌的阶梯和护栏,显得很庄重,建于清道光三十年(公元1850年)。楼的正面供有一幅黄石公向张良亲授《太公兵书》的彩绘壁画,黄石公须发皆白,仙风道骨,身穿黄色道袍,双手捧着一卷竹简;张良英姿勃发,神色谦恭,身着绛色道袍,双手接过兵书。这一卷竹简的交接,完成了华夏谋略史上最神秘的一次传承。这幅彩绘壁画,生动诠释了张良“先生自是帝王师,功竞身藏得此栖”的全部玄机。

登楼远眺,汉张留侯祠全景尽收眼底,不远处的紫柏山苍翠如海,云雾在峰峦间流转,恍若仙人吐纳。那种“会当凌绝顶”的豪情,旋即又被“高处不胜寒”的清醒所取代。此刻,方才读懂明代赵贞吉“年少怀山心不了,年老怀山悔不早”那副楹联的深意。

最后的挑战是如何从授书楼走下来。两百多级石台阶,光滑得让人不敢大意,走得战战兢兢。这一上一下的过程,倒像是重温张良的人生路,每一步都须格外敬畏与谨慎。张良留给我们的,不仅仅是那些决胜千里的韬略与计策,更是一种关于“进退”的哲学与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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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书楼彩绘壁画描绘的是华夏谋略史上一次重要的传承——黄石公向张良亲授《太公兵法》

原标题:《留在紫柏山的张良背影》

栏目主编:黄玮 文字编辑:伍斌 图片来源:本文配图均由作者拍摄提供

来源:作者:洪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