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江喝下那杯毒酒的时候,梁山泊的水还在流,但山上已经没有人了。

小说里,宋江死后,吴用和花荣在蓼儿洼自缢,一百零八将星离云散,梁山泊成了一场梦的遗址。但真实的历史不负责给悲剧收尾。宋江被招安、离开梁山之后,那片芦苇丛生的水泊并没有空着。它只是换了一个主人,一个连名字都没有在《水浒传》里出现过的人。

这个人叫张荣,梁山泊的渔民,水性极好,世代靠这片水吃饭。他没有宋江的“替天行道”旗号,没有一百零七个兄弟,没有九天玄女的天书。他只有几百条船,和一群同样不想被金人统治的渔民。但他后来做成的事,比小说里任何一场梁山战役都硬:他在缩头湖,用几十条小船,把金军一万多人打崩了,逼得金军主帅完颜昌一路逃过淮河,再也不敢回头。

宋江的故事结束在楚州的一杯酒里。张荣的故事,从梁山泊的芦苇荡里刚刚开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宋江走后,梁山泊成了一个“没有主人的院子”

要讲张荣,得先讲清楚他接手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宋江在历史上真实的结局,和小说差得很远。《宋史》记载,宋江“以三十六人横行河朔”,后来在海州被知州张叔夜设伏招降,之后随军征方腊,再往后就没了确切的记载。他没有在梁山泊建过一座“忠义堂”,也没有在那里坐过头把交椅。 小说里那座聚义厅,是施耐庵用文学的手,替历史搭出来的一个布景。

但梁山泊那个地方是真的。它是一片跨州连县的大水泊,芦苇丛生,港汊纵横,“烟波无际,聚众出没其间,易于逃匿,难于捕捉”。这样的地形,天生就是反抗者的根据地。宋江走了,不等于这片水泊就归了朝廷。它只是回到了它本来的样子:一个谁有船、谁有人,谁就能站住脚的地方。

史学家余嘉锡在考据里写得很清楚:“自宣和三年宋江离去之后,梁山泺旋为他人所据” 。“旋”这个字,意思是很快。宋江前脚走,后脚就有人填了进来。梁山泊从来没有真正“空”过。它只是换了一个不被写进小说的主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张荣不是“梁山好汉的后人”,他是一个被金兵逼出来的渔民

小说里如果有人要接管梁山,那一定得是某个好汉的遗孤、某个旧部的传人。但张荣和宋江没有任何关系。

他是一个渔民。史书对他的出身只有五个字:“梁山泺取渔人也” 。他的前半生,是在这片水里打鱼、避税、躲官、活着。他可能见过梁山最热闹的时候,也可能只是在岸边远远看过水军操练。但他没有受过宋江的恩,没有入过梁山的伙,他的“聚义”和宋江的“聚义”之间,隔着一场天崩地裂的变局。

这场变局叫靖康之变。金军南下,北宋灭亡,山东沦陷。对于金人来说,梁山泊只是一块要纳入版图的土地;对于张荣和那些渔民来说,梁山泊是他们唯一的家。 金人来了,要收税,要编户,要一个渔民离开水、上岸去当顺民。张荣的选择很朴素:他不走。他带着几百个同样不想走的渔民,把船划进了芦苇荡。

“张敌万”这个名号,不是他自己起的,是金人替他起的。 金兵在梁山泊里吃了太多次亏,每次进芦苇荡搜捕,都被这些水性比鱼还好的渔民拖进港汊里打。一个让金人觉得“一个人顶一万人”的渔民,就是这样被叫出来的。

梁山泊守不住了:一个渔民的战略判断

如果张荣只是一个“死守梁山”的忠义符号,他的故事到建炎三年就该结束了。

建炎三年,金军大举南下,宋高宗从扬州一路逃到杭州。梁山泊周围的局面急剧恶化:金军从北面压过来,南宋的淮东防线节节后退,梁山泊从一个“后方根据地”变成了一个“三面受敌的孤岛” 。张荣在梁山泊打得再好,也改变不了一件事:金军可以绕过他,从陆地上把他的水寨围死。水军离开了水,就是一群等着被收割的步兵。

张荣做了一个决定:走。他不守梁山了。他把几百条船收拢起来,顺着泗水、清河南下,把整个“根据地”搬到了楚州(今江苏淮安)以北的鼍潭湖(一说鼍潭湖,在承州/高邮以北)。这不是逃跑,是一次带着全部家当和家属的水上长征。他带走的不只是船和兵器,还有跟着他一路南撤的渔民家眷、粮草、和那一整套在芦苇荡里练出来的水战本事。

一个真正的“梁山好汉”,不是在山上死守到最后一刻的人。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走、并且能把所有人一起带走的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鼍潭湖的“茭草城”:把水寨修成一座水上要塞

到了鼍潭湖,张荣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打仗,是修城。

没有砖,没有石,没有石灰。他用的材料是泥和茭草。把茭草捆成束,裹上烂泥,一层一层堆叠起来,垒成墙。这种墙,箭射不穿,火点不着,泡在水里反而更结实。史书把这个水寨叫作“茭城” 。一座用草和泥修起来的水上要塞,把金军的骑兵拦在了湖岸上。

在鼍潭湖,张荣的队伍从几百人扩张到了一万多人。周边不愿意降金的散兵、流民、小股义军,听说“张敌万”在鼍潭湖扎住了脚,都来投奔。梁山泊的那套水战本事,在几百里外的另一个湖里,重新长了出来。

但鼍潭湖的冬天,给了张荣一个残酷的教训。金军主帅完颜昌(挞懒)等到湖水结冰,踩着冰面攻进了水寨。草和泥垒的墙,挡得住船,挡不住从冰上走过来的步兵。 张荣焚毁了囤积的粮草,带着人退往通州、泰州,最后停在了缩头湖。

鼍潭湖丢了,但人没有散。一支败而不散的水军,比一支从来没有败过的水军更可怕。

缩头湖:几十条小船,和一片被算准了的水深

绍兴元年三月,完颜昌追到了缩头湖。

他带了一万多人,乘船而来。在他看来,张荣已经退到了绝路,一个连鼍潭湖都守不住的渔民,在缩头湖还能翻出什么浪来?但他忽略了一件事:缩头湖的水,比鼍潭湖浅。

张荣站在自己的船上,看着金军的船队进来。大船在前,小船在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看不懂的决定:不迎战,退。 他带着几十条小船,佯装败退,往岸边浅水区撤。金军见“张敌万”跑了,大船小船一股脑追了上来。

然后,船底碰到了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缩头湖的浅水区,泥淖极深。金军的大船一进去就陷住了,小船跟着挤上来,互相碰撞,进退不得。 一万多人挤在一片动弹不得的船上,成了一堆活靶子。张荣的几十条小船,吃水浅,在泥淖里穿梭自如。渔民们用最熟悉的方式,把一场水战变成了一场围猎。

战果极其干脆:完颜昌的女婿蒲察鹘拔鲁淹死在泥水里,完颜昌的儿子完颜忒里战死,金军辎重全部丢光。完颜昌本人一路逃过淮河,不敢回头。缩头湖这一战,后来被改名叫“得胜湖” 。

一个渔民,用一片浅水,和一群金军不熟悉的泥,打赢了南宋立国之后最大的一场水战。 史书后来评价,这一仗“比岳飞建康之战打得更为出色”。

胜利之后:一个不被信任的“自己人”

如果这是一个小说,缩头湖大捷之后,张荣应该封侯拜将,成为南宋的“水军第一名将”。

但真实的历史比小说冷得多。 张荣确实被授予了官职——右武大夫、忠州防御使、兼泰州知州,部下四千多人也受了赏。听起来很体面。但这一切有一个前提:张荣从来不是一个“体制内的人”。

他是一个聚众自保的渔民,一个被金人叫作“张敌万”的义军首领。在南宋朝廷眼里,义军和盗贼之间的那条线,从来都是模糊的。他打金军的时候,朝廷需要他;金军退了之后,朝廷需要的是“没有张荣”。 他的部队是“聚众游击”,不是经制之师;他的部下听他的,不是听朝廷的。一个手里有兵、有水战本事、在民间有号召力的人,在南宋的官场里,最好的结局就是被“养起来”,最坏的结局,和岳飞一样。

张荣后来投奔了刘光世,再后来,他的名字在史书里越来越淡。他没有被写成“奸臣”,也没有被写成“忠烈”。他只是从一个渔民变成了一个官员,然后从官员变成了一个被忘记的人。 梁山泊的那片水,和缩头湖的那片泥,都没有在他的墓碑上留下一个字。

施耐庵的笔:那个被写进小说的人,不是宋江,是张荣

但历史有时候会开一扇很小的窗。

施耐庵写《水浒传》的时候,他生活在兴化一带。兴化,就是缩头湖所在的地方。 张荣的传说、张荣的水寨、张荣在得胜湖打金兵的故事,在兴化的水乡里一代一代地传着。施耐庵搜集过这些故事,他的小说里那些在水上如履平地的英雄——浪里白条张顺、阮氏三雄——身上有张荣部下的影子。

甚至有一种说法认为,施耐庵把书写成“水浒”,和水泊、水寨、水军、和那个在缩头湖“水浒港”扎过营的张荣,有脱不开的关系。小说里的宋江,是一个被招安、被毒死的悲剧。小说外那个真正的梁山泊水军领袖,是一个打赢了仗、然后被忘记的人。 施耐庵把悲剧给了宋江,把本事留给了那些没有名字的水军将领。这是一种很奇怪的分工:小说负责让人哭,历史负责让人沉默。

梁山泊最后的主人

宋江死后,梁山泊归了谁?

归了一个渔民。 归了张荣。归了几百个不想离开那片水的普通人。归了一群在金人的铁蹄踏过来的时候,没有往南跑、而是把船划进芦苇荡的人。

小说里的梁山好汉,打的是“替天行道”的旗。张荣没有旗。他打的是一场没有名字的仗:不让金人过湖,不让金人上岸,不让自己家破人亡。 他在缩头湖的泥里打赢了一仗,然后被朝廷收编、被官场消化、被史书简写成一个“张敌万”的注脚。他的结局不像宋江那样有一杯毒酒作结,他的结局是慢慢变淡,淡到后来的人只记得“梁山好汉”,不记得“梁山渔民”。

但梁山泊那片水记得。它见过宋江的船,也见过张荣的船。宋江的船往北去了楚州,张荣的船往南去了缩头湖。一条船上装着招安的梦,一条船上装着不走的泥。 小说把梦写完了,历史把泥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