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曾经读过关于 ASML 极紫外(EUV)光刻机的报道,大概率会对一句流传甚广的描述心生疑问:蔡司(ZEISS)为 High-NA EUV 光刻机制造的米级反射镜,表面起伏只有几十皮米。

任何受过基础理工科训练的人看到这里,都会瞬间质疑:一颗硅原子的直径大约在 220–235 皮米(pm)。把一块直径一米的玻璃磨到起伏只有几十皮米,岂不是得把一个个原子都削掉一块?这究竟是物理奇迹,还是公关话术里的夸张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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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1. 蔡司(ZEISS SMT)洁净室中的 High-NA EUV 米级非球面反射镜实物(图片来源:ZEISS 官方)

实际上,它并非虚假宣传,而是在大众科普中漏掉了一个最关键的物理前提。揭开这个谜底的过程,恰恰能带我们走进人类迄今为止最复杂、也最接近物理极限美学的商业机器:ASML 0.55 High-NA EUV 极紫外光刻机(TWINSCAN EXE 平台)的光学心脏。

一、比原子还平的真相

在超精密光学工程中,评价一面反射镜的表面质量,是要对整个镜面的三维高度分布做二维傅里叶变换(计算功率谱密度,PSD),按表面起伏的空间周期(波长)分为三个水平:

表面误差频段

空间周期尺度

对光刻成像的物理影响

蔡司 EUV 反射镜典型实测水平

低频面形误差(LSFR)

直至整镜口径( )

决定宏观波前像差(能否精准聚焦)

约 20–50 pm RMS

(检测重复精度逼近~10 pm)

中频粗糙度(MSFR)

引发小角度杂散光(Flare),拉低明暗对比度

约 50–150 pm RMS

(Starlith 3300 已低至 ~0.05 nm)

高频粗糙度(HSFR)

直至原子尺度

引发大角度散射,直接折损反射率

约 70–100 pm(0.07–0.1 nm)RMS

在真正能看见单个原子的高频尺度(HSFR)上,蔡司 EUV 反射镜的粗糙度落在 0.07–0.1 nm 附近,完全受限于原子本身的物理粒度。真正突破单原子直径、被压榨到几十皮米(及 10 pm 级检测精度)的,是毫米到米级尺度上的低频面形统计平均误差。

为什么宏观上的平均高度可以比一颗原子小一个数量级?

不妨想象镜面上的一块 区域:如果其中96%的面积处于理想高度,只有4%的面积零星多出了一层原子(单层台阶高约 )。倘若你架起原子力显微镜(AFM)放大到纳米尺度扫描,那里确实崎岖不平、遍布两百多皮米的原子台阶;但如果你对这 区域做低通滤波、计算空间平均高度,它的等效高度增量便恰好是:

❝ 电磁波“看到”的正是这种统计平均。当波长 的极紫外光掠过镜面时,决定反射波前相位的,不是某一颗原子的高矮,而是相干区域内亿万颗原子散射子波的集体相干叠加。加上镜片基底采用非晶态的超低热膨胀玻璃(如康宁 ULE 掺钛熔融石英)或微晶玻璃(肖特 Zerodur),垂直方向本就不存在单晶硅那样的整数倍晶面台阶,宏观平均高度的亚原子级连续微调便在物理上彻底成立。

网上传播最广的比喻,来自 ASML 官网关于 Low-NA EUV 反射镜的科普:“如果把镜子放大到德国那么大,最高的山峰不超过 1 毫米”。而在蔡司半导体制造技术部(ZEISS SMT)的官方技术文档中,这一指标被写得更为精准:若把蔡司 EUV 反射镜放大到德国国土尺度(南北约 800 公里),其最大面形偏差只有约 0.1 毫米(100 微米),按比例换算到 1 米口径正是约125 pm;而进入 High-NA 时代,ASML 工程师给出了更震撼的尺度对标:即便把 High-NA 反射镜放大到整个地球(直径约 12,742 公里)那么大,表面的最大起伏也不超过一张扑克牌的厚度(约 0.25 毫米),折算回 1 米口径,正是惊人的20 皮米量级。

话说回来,为什么要把面形误差死磕到几十皮米?这并非德国工匠的执念。要让投影物镜在硅片上印出接近衍射极限的纳米电路,整套光学系统的总波前误差(WFE)必须压在 以内(相比之下,优秀摄影镜头只需 )。对于 极紫外光,总预算只有 。投影物镜内部串联了 6 面非球面反射镜,随机误差按均方根独立叠加(除以 ),同时反射镜的光程差是镜面高度误差的两倍( ),于是单镜面形公差瞬间被砍到了氢原子玻尔半径( )的附近:

为了把玻璃修到这个境界,蔡司动用了离子束修形(Ion Beam Figuring, IBF):在超高真空腔里,用毫米宽的低能惰性气体离子束扫描镜面,靠计算机精确控制离子束在每个网格上的驻留时间:平均每 25 个表面原子只撞飞 1 个,便在统计意义上将局部平均厚度削薄了 10 皮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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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2. Meten is Weten(荷兰语):蔡司建造的直径 5 米、长 10 米、重达 150 吨的巨型真空干涉测量腔,内部零件超 10 万个(图片来源:ZEISS 官方)

修完之后,镜片被送入图中这座宛如深海潜艇舱门的5 米 × 10 米、重达 150 吨的巨型真空干涉测量腔,彻底隔绝空气扰动与微振动,用海量光子形成的宏观相位干涉条纹测出误差图谱,再送回去定点修形。如此“测量—修形—再测量”闭环迭代数月乃至近一年,才诞生出人类文明史上最平滑的人造表面。

二、13.5 nm 的布拉格散射奇迹

修平了玻璃基底,真正的光学噩梦才刚刚开始。

在传统的 193 nm 深紫外(DUV)光刻机里,熔融石英玻璃对紫外光清澈透明,工程师可以像做高端相机镜头一样用折射透镜聚焦光线,甚至在末级镜头与硅片之间灌入一层折射率 1.44 的超纯水(浸没式光刻),硬生生将数值孔径(NA)推到 1.35。

但当光刻波长为了延续摩尔定律而跨越 14 倍鸿沟、骤降到13.5 nm时,单个光子的能量暴涨至——这足以把几乎所有原子的价电子乃至轻元素的内层电子暴力剥离。结果就是:空气、水、玻璃、金属,世间万物对极紫外光统统是不透明的“黑墙”。透镜彻底失效,整条光路不仅必须抽成高真空,还必须改用全反射镜。

可连普通银镜和铝镜都会把 13.5 nm 光吸个精光,拿什么来反光?物理学家从 1913 年布拉格父子研究 X 射线晶体衍射的诺奖工作里借来了灵感:既然单层表面反不了光,就人工堆叠出一块人造”晶格“(不完全是晶体),用上百个界面的相干干涉把微弱反射叠加起来。

在极紫外波段,材料的复折射率极其接近 1,写作 ( 代表色散相移, 代表光电吸收)。整个元素周期表里,极紫外光学的天选搭档落在了钼(Mo)与硅(Si)身上:

  • 硅(Si)的 内壳层电子吸收边恰好位于12.4 nm(99.8 eV),紧贴其长波一侧的 13.5 nm 处,硅呈现出罕见的光学透明窗口( );

  • 钼(Mo)拥有高电子密度,能提供显著的折射率反差( ),同时在重元素中吸收相对克制( )。

即便选出了这对黄金搭档,单个 Mo/Si 界面的正入射菲涅耳光强反射率依然只有可怜的 (振幅反射率仅约 )。工程师必须在刚刚修平的米级曲面上,交替镀上40 到 50 对(约 100 层)厚度精确到亚纳米级的膜层:每层硅厚约 、每层钼厚约 ,单周期厚度 ——正好满足正入射布拉格条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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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晶硅天生平滑,但多晶钼只要长厚超过约 2 nm 就会长出高低起伏的纳米晶粒。工业界在真空镀膜中引入了原位低能离子抛光(每镀完一层硅,立刻用 100–150 eV 的低能 或 轻扫表面,靠非晶硅磨平),同时在 Mo/Si 界面间塞入仅0.2–0.4 nm(一两个原子层)厚的碳化硼( )阻挡层,防止钼和硅在室温下互扩散生成吸光的硅化钼( )。

硅和钼并不是对半均分 周期,而是刻意做成了“薄钼厚硅”(钼占比 )。这是因为钼的吸收系数是硅的 3.5 倍,设计师巧妙地微调厚度比,让多层膜内部干涉形成的电磁驻波波节(电场强度最弱的暗区)精准落在高吸收的钼层中,而波腹落在相对透明的硅层里。

可哪怕把界面绝对光滑、堆到无穷多层,Mo/Si 多层膜的理论峰值反射率也只有 ~75%;再覆上一层 厚的钌(Ru)防氧化保护膜并计入残余界面损耗,单镜反射率便降至~70%左右。

这意味着什么?一台 EUV 光刻机从光源收集镜、照明系统、反射式光罩到 6 面投影物镜,光路一共要经历10 到 11 次反射。把 自乘 11 次:

绝对部分的极紫外光,都在抵达硅片之前化作了系统内部的热。

三、为了留住这 2% 的光,人类造出了怎样的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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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4. 卸下白色外罩后的 ASML High-NA EUV(TWINSCAN EXE:5000)全貌,体格堪比双层巴士,整机重超 150 吨(图片来源:ASML 官方)

这台卸下洁白外罩后宛如星际飞船机舱的庞然大物,体格堪比一辆双层巴士,整机重超150 吨,由全球约5,000 家供应商提供的超过10 万个零件精密耦合而成,单台售价超过3.5 亿欧元(约 3.8 亿美元)。出厂测试后,它必须被拆解装进约250 个特种货箱,动用数十辆重卡与多架大型波音 747 货机才能运抵芯片厂。

支撑这台机器日夜运转的,除了前文所述的蔡司反射镜,还有三大令人叹为观止的极限子系统:

1. 锡液滴 LPP 光源

既然 11 面镜子要吃掉 98% 的能量,光源端就必须发出极其狂暴且精准落在 13.5 nm 窄带内的极紫外光。工业界发现,高电离态锡离子( )的 与 电子跃迁恰好在 13.5 nm 附近有一高亮辐射峰,且锡的熔点仅 。

于是,在光刻机底部的真空光源腔内,每天都在上演人类工业史上最暴力的打靶游戏:

  • 液态超纯锡在高压氮气与压电陶瓷高频调制下,喷射出直径仅约25–30 微米的完美液滴队列,以70–100 米/秒(约 250–360 公里/小时)的高速穿过真空腔,发射频率高达每秒 50,000 滴(最新量产高功率光源已提升至60,000 滴/秒,实验室甚至已验证100,000 滴/秒)。

  • 激光需要对每一颗高速飞行的锡滴执行多脉冲精准打击(早期为双脉冲,最新出货机型已演进为三脉冲):第一发预脉冲把直径 ~30 μm 的球形锡滴拍扁成直径约 500 μm 的薄锡煎饼以增大受光面积;第二发预脉冲将其稀化为低密度均匀气团;高能主脉冲紧随其后瞬间引爆,把温度推上220,000 °C 以上(约太阳表面温度的 40 倍),发射出 13.5 nm 的极紫外光,而且激光幕墙实时追踪液滴轨迹,几乎做到每秒十余万发脉冲发发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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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5. 锡液滴多脉冲激光烧蚀与收集镜聚焦过程:30 μm 液滴经预脉冲拍扁铺展至约 500 μm 靶盘,再经主脉冲激发极紫外等离子体

用来激发锡液滴的激光是德国通快(TRUMPF)打造的工业级二氧化碳( )驱动激光系统。它把一束几瓦的种子激光送进长达数米的四级光路放大器,将功率暴力放大超过一万倍,最终输出20–40 千瓦级平均功率(远超工业切钢激光器),再通过复杂导光管精准射入光源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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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6. 德国通快(TRUMPF)EUV 高功率二氧化碳驱动激光放大器实物(图片来源:TRUMPF 官方)

每秒五万次爆炸产生的锡碎屑如果溅上 30 厘米外昂贵的收集镜,只需沉积 1 纳米厚就足以毁掉镜面。ASML 在腔体内注入低密度高速流动的氢气缓冲气流(流速高达约 360 公里/小时,堪比五级飓风风速),既吹散减速碎屑、又能与锡反应生成气态锡烷( )抽走,后来还通过注入精确到微量的氧气攻克了收集镜表面涂层退化难题。

当 ASML 物理学家用超高速相机拍下每次锡滴爆炸在氢气中掀起的球形激波时,惊奇地发现它的膨胀半径与时间严格服从Taylor–Sedov 点爆炸标度律,那正是天体物理学中描述Ia 型超新星爆发冲击波的同一个方程。

2. 从地球瞄准月球上的高尔夫球

极紫外光每经过一面反射镜,都会有约 30% 的能量被多层膜吸收转化为热量。哪怕镜片与支撑结构因此产生几纳米的热胀冷缩,或是厂房外一辆卡车驶过传来的微弱地面震动,都有可能让 8 纳米的芯片电路彻底错位。

为此,蔡司在投影物镜箱(POB)的每一面反射镜背后,都设计了与计量框架动力学解耦的非接触式电磁洛伦兹执行器(Lorentz actuators)、磁力重力补偿器与高精度位置传感器,在曝光过程中对每面镜子的 6 个空间自由度(位置与倾角)进行纳米与亚纳弧度 / 皮弧度(picoradian)级别的实时闭环微调(而在上游的照明系统中,更有由数百片可独立偏转的微型反射镜组成的阵列来实时塑形光束)。

这种角度控制究竟有多极端?蔡司 SMT 官方给出了一个著名的等效标尺:如果把一束激光射向 384,400 公里外的月球,一面蔡司 EUV 反射镜的指向精度足以让你精准击中月球表面的一颗高尔夫球(直径 42.7 毫米,对应镜面倾角精度约 55 皮弧度);在科普团队 Veritasium 对光刻机研发团队的实拍访谈中,工程师甚至用更苛刻的 10 美分硬币(直径约 17.9 毫米,对应镜面倾角约 23 皮弧度) 来类比——你可以靠镜面微调,决定把激光精确打在月球上那枚硬币的左侧还是右侧。

3. 32g 狂飙与 0.7 纳米急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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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32g 狂飙与 0.7 纳米急停

为了维持晶圆厂的量产经济性,High-NA 平台(EXE:5000 与量产主力 EXE:5200B)把机电伺服控制推向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境地:

  • 32g 的恐怖过载:相比 0.33 NA 机型,High-NA 的晶圆台(Wafer Stage)加速度翻倍至8g;而因为光罩在 Y 方向是 8 倍缩小,扫描行程翻倍,光罩台(Reticle Stage)的峰值加速度被暴力拉高了 4 倍——达到惊人的 32g(超过战斗机飞行员承受极限的 3 倍以上,也是 F1 赛车加速能力的数倍)。

  • 狂飙中的亚原子急停:晶圆台悬浮在由上千块磁体组成的平面磁浮电机上,机械臂在传片时将硅片表面温度均匀度死死控在2 毫开尔文(0.002 °C)以内;激光干涉仪与光栅编码器以每秒 20,000 次的频率实时测量位置(传感器精度约60 皮米),让晶圆与光罩在高速反向狂飙中实现亚纳米级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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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8. 曝光过程中,亚纳米尺度急停稳定示意图(来源:博主Branch Education的视频截图)

最终,量产型TWINSCAN EXE:5200B在50 mJ/cm²的曝光剂量下,实现了每小时175 片晶圆的吞吐量,而不同电路层之间的套刻对准精度(Overlay)达到了0.7 纳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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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9. EUV 光刻提出人:木下博雄(Hiroo Kinoshita)

回望四十年前,1986 年日本物理学家木下博雄(Hiroo Kinoshita)在学术会议上展示第一张粗糙的极紫外成像图却遭全场嗤笑;一年后,劳伦斯利弗莫尔国家实验室的安迪·霍里卢克(Andy Hawryluk)同样被同行当面嘲讽“蠢透了”;直到 2012 年英特尔、台积电与三星破天荒联手注资,帮助一家曾诞生于飞利浦漏雨铁皮棚的荷兰小厂、携手德国百年光学巨头蔡司与通快,硬生生熬过了三十余年的技术绝境。

让人不禁感慨:

“讲理的人使自己适应世界,不讲理的人坚持让世界适应自己;因此,一切进步都取决于不讲理的人。” —— 萧伯纳

参考资料(上滑阅览)

1. van Schoot, J. et al. High-NA EUV lithography exposure tool: program progress. Proc. SPIE 11323, 1132307 (2020).

2. Fomenkov, I. et al. Light sources for high-volume manufacturing EUV lithography. Adv. Opt. Technol. 6(3–4), 173–186 (2017).

3. Stewart, J. The Tiny Supernovas Inside an EUV Machine: The Same Math that Describes Exploding Stars is Keeping Moore's Law Going. IEEE Spectrum 62(4), 20–46 (2025).

4. 邓巍巍, 翟天琪, 高立豪, 许晟昊, 赵新彦, 刘艳初. 面向EUV光源的实验流体力学研究进展. 《力学进展》 54(1), 138–172 (2024).

5. Bakshi, V. (Ed.). EUV Lithography (SPIE Press Monograph Vol. PM178, 2009).

编辑:Meya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