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六点四十,我下楼倒垃圾,看见隔壁棋牌室门口围了十来个人。
卷帘门只拉起来一半,里面亮着灯,地上散着麻将牌,青一块白一块,像谁打翻了一筐豆腐。
一个男人蹲在门槛上,双手抱着后脑勺。
另一个男人站在他旁边,外套搭在胳膊上,领口扯开了,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我那边还没结账呢,我先回去结个账。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看任何人。
我愣在原地,垃圾袋还拎在手上。
穿拖鞋的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拨电话,手指头戳屏幕戳了好几回没戳准。
她抬头看见我,像看见救命稻草,冲我喊了一句:你认识对面楼的老周媳妇不?
我这儿出事了,四个人,两男两女,打了一整宿,现在账对不上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老周媳妇,是我表姐。
我下意识问了句:那四个人呢?
老板娘咽了口唾沫,说走了一个,还剩仨,谁也不肯走,谁也不肯认账。
刚才那个要回去结账的,手机押在我这儿了,人都不肯留。
按理说,棋牌室的事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
可表姐在里面。
我放下垃圾袋,弯腰钻进去半截卷帘门。
那一刻我还没想到,接下来整整两个月,我都要跟这摊烂事搅在一起。
【01】 棋牌室不大,四张桌子,靠里那张还摊着牌。
我表姐坐在最里面的塑料椅上,身上那件紫红色开衫扣子只扣了两颗,头发散着,面前的烟灰缸里全是烟头。
她看见我,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
她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三十出头,睫毛膏晕到眼皮上,正低头数一沓零钱,一块五块的,沾着水渍,数一遍又一遍。
靠门的椅子上瘫着一个男的,四十来岁,肚子把T恤顶起来一截,闭着眼,不知道睡着没睡着。
刚才蹲门槛上那个已经没影了。
老板娘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你表姐昨晚十一点多来的,跟她一起的那个女的,是你表姐朋友,姓刘。
男的是那女的带来的,另一个男的是打牌现凑的。
说好打两圈就走,结果打了一宿。
二五八的牌,十块钱底。
我脑子飞快转了一下。
十块钱底,一宿,运气背的时候,输个万把块不是没可能。
我问我表姐:你输了多少?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手伸进开衫口袋,摸出手机,屏幕解锁,翻开一个记账软件。
那是她自己记的账,每天晚上对一遍,做点小买卖的人都这样。
屏幕上最后一行写着:凌晨五点四十七分,欠三千二。
我问:给过了?
她点头,嗓子哑得厉害:微信转了。
转了两笔。
旁边那个数零钱的女人突然插话:她转给的是我,三千二一分没差。
我转给那男的,他却说没收到,你说这叫什么事。
她手指着靠门瘫着的男人。
男人睁开一只眼,慢吞吞地说:我手机昨晚就掉地上摔黑屏了,你转给我,我怎么确认?
你先转的现金,后来又说转账,那现金呢?
女人声音一下高了:现金我不是给你拿去买烟买水了吗?
我就问一句:有没有记录?
没人接话。
老板娘在旁边唉了一声,说现金给没给,她没瞧见。
烟和水倒是从她这儿拿的,六十多,那男人赊的账。
她就收着刚才那女人转来的几百块“场地费”,别的账一概对不上。
我表姐这时候才抬起头,说了句:我不管你们怎么算,我输的钱我认了,微信有记录,我走了。
姓刘的女人立刻拉住她:你不能走啊姐,你走了我咋办?
那三千二是我收的,他非说没收到,你走了我就说不清了。
瘫着的男人冷冷来了一句:说不清就别说了,你俩一伙的,谁知道你俩什么套。
这话落地,屋里安静了三秒。
我表姐的手开始抖。
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扣,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你再说一遍,谁跟谁一伙?
男人没起来,斜着眼睛说:急了急了,急了就说明有鬼。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打过这种场子。
牌桌上面红耳赤的见多了,可最怕的不是输钱。
是输完了,有人开始赖,有人开始咬,一屋子人谁也不信谁。
我把表姐按回椅子上。
我对着那个男的说:手机黑屏了是吧?
你手机呢,拿出来我看看。
真摔坏了,屏幕裂没裂,裂到什么程度,能不能开机,当着大家面看。
他摸了摸口袋,摸出一个手机,屏幕朝下扣着没给我看。
他说:凭啥给你看?
我表姐这时候反而冷静下来了,冷冷说了一句:就凭你刚才说我俩做套,这屋里谁都跑不掉,你那手机不是证据吗。
男人顿了顿,把手机往桌上一撂。
屏幕边角确实有一道裂纹,但手指一按,屏幕亮了,能解锁。
他脸色变了。
老板娘在旁边看着,没吭声。
屋里谁都没说话,就听见那台老空调嗡嗡响。
【02】 那天早上是怎么散的,我记得很清楚。
男人把手机亮了一眼又扣回去,嘴里说反正我没收到大额的转账,你们那三千二转给谁自己清楚。
然后拿起外套就要走。
姓刘的女人拦着不让。
我什么都没拦。
我把我表姐拉出卷帘门,说了句:先回家。
账的事,等天亮透了再说。
路上我表姐一句话没说。
到了她家楼下,她才开口:我是不是不该去。
我没接这句。
我说,你回去睡一觉,把转账记录截图保存,把那个姓刘的电话号码存好,微信聊天别删,一条都别删。
她问:那钱我认了?
我说:你认的是麻将桌上输的钱。
谁收的,怎么收的,收完怎么分的,那是另一码事。
你要是心里没鬼,先把证据攥稳了。
她站在楼道口,手里攥着手机,半天说了一句:我就是想着玩两圈,散散心。
说实话,我表姐不是什么好赌的人。
她男人老周在外地跑货运,一个月回来四五天,孩子住校,她一个人守着个水果摊,白天站一天,晚上回到家,屋里连个说话的都没有。
姓刘的是她摊上的常客,一来二去熟了,隔三差五约她出去坐坐。
刚开始是喝茶,后来是打小牌。
小牌打久了,也就大了。
这话说来平淡。
可日子就是这样把人一点点推过去的,连她自己都快忘了是从哪天开始的。
那天下午,我去她家送了一趟饭。
她睡醒了,坐在床上翻手机。
我让她把转账记录截图发给我看了一眼。
三千二,一笔两千,一笔一千二。
收款方是姓刘的女人,微信名就叫“刘姐”,头像是只猫。
我问她:打牌之前,说好输赢怎么结?
她说:说好现结,桌上现金。
可打到后半夜,现金都不够用了,就扫码。
姓刘的说她先垫着,回头统一算,她跟那两个男的都是老熟人。
我又问:那个说要回去结账的男的,你认识不?
她摇头。
不认识,姓刘带来的,说是她对象的朋友。
我说:那另一个瘫椅子上那个呢?
她说:牌搭子,姓刘的也认识,就她张罗的。
她自己一张桌子前后张罗了三个人。
我坐在她床边的小板凳上,心里过了几遍这个流程。
十块钱底,两男两女,打了七八个小时,中间有人垫钱、有人扫码、有人说手机坏了、有人说现金买了烟——账最后成了一本烂账。
说白了,这里头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真烂账,算岔了。
另一种,是有人从一开始就把账搅浑。
我表姐问:那我这钱能要回来吗?
我说:你现在不是要钱,是要弄清楚这三千二到底落在了谁手上。
你要是认了这钱就是打牌输的,那你走人就完事。
可你一走,以后姓刘的再叫你,你还去不去?
她没吭声。
过了很久,她说:不去了。
我说:说不去没用,你得让那边的人知道,你这边不是糊涂账。
那天晚上,我陪她在家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捋到十一点多,她忽然说了句:那个屏幕裂了又亮了的手机,我觉得有问题。
我问她:什么问题?
她说:他瘫在那儿两个多小时,手机一直黑屏,我扫给刘姐的钱一笔笔的,他都不吭声。
等我微信转完了,他开始说没收到。
我一下坐直了。
我表姐这人,书读得不多,可在摊上称了七八年水果,谁递过来的是假钱,她摸一把就知道。
她说:明天我去找老板娘,把店里的监控调出来。
她家柜台上面那个摄像头,正对着靠里那张桌子。
【03】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陪我表姐去了棋牌室。
卷帘门拉到顶,屋里一股烟味夹着拖把水的味道。
老板娘正在擦桌子,看见我们,脸上有点不自然。
我表姐开门见山:我想看看昨晚的监控。
老板娘愣了一下:监控?
坏了有阵子了。
我表姐说:哪儿坏了?
昨天早上你还对着摄像头拨电话呢。
老板娘把抹布一撂:那个摄像头是假的,装样子用的。
真录着呢那台在最里头,线断了大半年。
我在旁边看着她的脸。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擦同一块桌面,擦来擦去。
我没有立刻追问。
我退后一步,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柜台上面一个球机,靠里墙角一个半球,门口一个枪机,三个探头。
我说:那个假的,是哪个?
她指了指柜台上方那个。
我说:那另外两个呢?
她说:门口那个是物业装的,录不了。
墙角那个……我也不知道,是我家老赵装的,他摆弄的。
我问:老赵呢?
她说:回老家了,后天的车,这一半天我给他打电话问问。
这就开始绕了。
问一个说一个,每个答案后面都留着一扇门。
我表姐性子直,话顶上来了:这屋里要是没监控,那昨天早上四个人对账的时候你在场,你亲耳听见的,你敢不敢给人作个证?
老板娘把手里的抹布攥出水来。
她说:我敢作什么证?
我就收个台费,你们桌上输赢跟我没关系。
那男的说手机坏了,我说什么?
我说我没看见?
我看见了能咋?
这话一出,我反而明白了。
她不是不知道。
她是不想惹事。
小生意,谁也不想得罪,尤其得罪一个敢在牌桌上翻脸的男人。
出棋牌室的时候,太阳很晒。
我表姐站在门口,眯着眼睛,说了一句:白来了。
我说:没白来。
她扭头看我。
我说:她说墙角那个是她家老赵装的,记着这句话。
当天下午,我去找了我一个老同学,姓陈,在物业公司干弱电,装过监控,也修过监控。
我没提我表姐的事,就问他一句:棋牌室那种地方,老板装监控,录不录像怎么看。
他掰着手指头跟我说了几条:看硬盘录像机在不在,看电源灯亮不亮,看线走没走明显——一般老板为了防赖账,柜台后头一定有个机子在录。
要真是坏的,他修得比谁都急。
我记住了。
第二天傍晚,我一个人又去了那家棋牌室。
我没进屋,借口说找老板娘问个事,站在门口掏出烟递了一根。
她接过去,我就势往柜台边上一靠。
柜台后面,摞饼干的箱子往下,一层黑铁架子。
架子最里头塞着一个巴掌大的黑盒子,上面的小绿灯一直闪。
我认得那玩意儿。
硬盘录像机。
灯在闪,就是在录。
我把烟抽完,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走出十来步,我回头看了一眼棋牌室的门头,心里盘算着一件事。
我这人有个毛病,不愿意把话说破。
说破了,对方就堵上口子了。
你想查一件事,不能先让人知道你要查什么。
可我没料到,我这边刚摸到一点边,那边先动了。
【04】 第三天上午,姓刘的女人加了我表姐的微信。
头一条消息是:姐,昨天的事对不住,你别往心里去。
我表姐还没回,第二条就来了:那个男的(指瘫椅子上那个)跟我对象说了,说账都算清了,就是中间有点误会。
你输的钱,他来担一半,你看行不行?
我表姐把手机递给我看。
我问她:你觉得呢?
她说:我有点看不明白。
前天咬咱俩一伙,今天就主动担一半,这是良心发现?
我说:不是良心发现。
是他知道你怀疑账有问题,想用一半的钱把嘴堵上。
我让表姐回了一句:钱的事我不着急,你把那天晚上每个人的输赢报一下,我看看跟我的记录对不对。
对面沉默了四十多分钟。
再回过来,是一段语音,姓刘的,语气不太好:姐,你这意思是不信我?
我那天又没赢你一分钱,钱我是收了,可都转出去了。
你要这么查,我还怎么跟你处?
我表姐看完,眼圈红了。
她在摊上跟姓刘的认识两年多,平时互相看摊、捎东西,没红过脸。
她说:要不就算了,那一千六拿了,省得闹僵。
我说:你先把语音留着。
然后我问了她两个问题。
第一个:姓刘的那天晚上,到底赢没赢?
她说:她坐我下家,我记着她也输,输了多少不知道。
第二个:你输的三千二,扫码扫给她,你亲眼看见她转给那个男的了?
她说:转过,她拿手机转的,我瞟了一眼,没细看。
我把她手机拿过来,把她和姓刘的聊天记录往前翻,一直翻到打牌前一天的语音。
姓刘的说:明天下午那个局你来不来?
我这边凑齐了人,咱俩坐一桌,到时候你赢了我给你记着。
“你赢了我给你记着。 ” 我把这句放给她听。
我表姐脸色慢慢变了。
她说:我以为她是好心,怕我记不住账。
我说:好心记着,跟替你收着钱,是两回事。
就在我们说话的工夫,老周打了个电话回来。
我表姐接的,说了没三句,声音就压低了。
挂了电话她告诉我,老周听说了这事,火冒三丈,不是冲外人,是冲她:说一个老娘们天天往棋牌室跑,家还要不要了。
还说下礼拜请假回来,先把存折和卡都收走。
我表姐坐在水果筐中间,手背在眼睛上抹了一把,没出声。
那一刻我心里清楚,事情已经不只是三千二的事了。
我表姐要是这会儿缩了,钱要不回来事小,家里这口气她以后咽不下去,姓刘的那边也会觉得她好拿捏,下次换个局,还叫她。
我看了她一会儿,说了一句:你信我不?
她说:信。
我说:那接下来你别做声。
老周回来前,你把摊子照常摆着,微信别删,语音别删,转账记录多存一份。
剩下的,我去跑。
她问:你跑啥?
我说:跑明白这屋里谁在算计谁。
【05】 转折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事发第六天,我去棋牌室找老板娘,扑了个空。
店门关着,贴着张纸条:家中有事,歇业三天。
隔壁杂货铺的人跟我熟,我买了两瓶水,顺嘴问了一句:隔壁咋关门了?
杂货铺老板压低声音说:你也是来问打牌那事的吧?
我跟你说,昨晚上那个胖子来过了。
胖子。
就是瘫椅子上那个男的。
我问:他来干什么?
老板说:跟老板娘吵了一架。
我隔着墙都听见了,那胖子说,你要是敢给人看录像,我就把你店里卖水卖烟不给发票的事捅出去,还说你这儿收台费不记账。
老板娘骂他不要脸,他就把柜台上的烟柜拍得咚咚响。
我拎着水走出杂货铺,站在太阳底下,心跳得很快。
这个胖子怕录像。
怕到要上门拍桌子。
这意味着——录像里的东西,经不起看。
当天晚上,我让老陈帮我一个忙。
他公司拿过这块的活,跟街道管这一片的人熟。
我请他出面,跟老板娘说了一句话:监控要是被说成坏的,万一以后店里再有扯账的事,她一个做小生意的,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老陈第二天中午回来给我递了个话:老板娘松口了,说要她给录像行,但有条件——不给原件拷走,只能到她店里看,看完她删。
她怕被谁记恨上门。
我说行。
那天下午三点,我和我表姐进了棋牌室。
老板娘脸色很难看,一声不吭把卷帘门拉下来半截,弯腰进了柜台,从那个铁架子里抱出黑盒子,接了显示器。
画面调出来,时间定格在那天凌晨两点。
靠里那张桌子,四个人。
我表姐背对摄像头,姓刘的侧着脸,瘫椅子那个男的正对着镜头,第四个人——就是第二天蹲门槛那位——坐在里侧。
两点十二分,我表姐扫码,屏幕白光闪了一下。
姓刘的把手机递过去给胖男人看,两个人凑得很近。
重点来了。
两点十五分,姓刘的左手在桌下给了胖男人一沓东西。
看厚度,是钱。
胖男人接过去塞进裤兜,右手拿着手机晃了晃,嘴里说了句什么。
我让老板娘回放,慢放。
这一遍看得清楚了。
胖男人手机屏幕是亮的。
他用拇指划了一下,放到桌上。
也就是说,凌晨两点十五分,他手机是好的。
后来他瘫在椅子上说手机摔黑屏了,是凌晨四点多的事。
我把时间点记下来,问我表姐:你转给他钱了没有?
她说:我记得我没转过,就转给刘姐的。
我盯着画面又看了一遍。
两点十七分,姓刘的又看了胖男人手机一眼,两个人几乎同时说了句话。
老板娘把外放音量拧大了一格。
听见了。
胖男人说:她输三千二,我抽六百,剩下的你俩分。
姓刘的说了句:行。
我表姐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老板娘手里的鼠标掉在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我深吸了一口气,问老板娘:这一段,你刚才删了吗?
她手悬在半空,屏幕右下角“DELETE”歪着,一直没点下去。
恰好就在这时,卷帘门外有人拍门。
咚咚咚。
老板娘一下站起来,探头往外看,脸色刷地白了。
胖男人的声音隔着卷帘门传进来,闷闷的:老板,开门,咱俩那事还没说完呢。
【06】 那扇卷帘门最终没开。
老板娘把显示器“啪”一下关掉,朝我们俩摆手,声音抖着:从后门走,快。
后门通着杂货铺后面一条窄巷子。
我和我表姐贴着墙走了五六米,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没哭,脸白得像墙皮。
出了巷子拐上大街,她才开口,声音很轻:抽六百,剩下的分。
他俩商量好了才叫我来的?
我没接话。
有些事,别人说出来跟自己看见,分量不一样。
我说:你现在想怎么办?
她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口,低头看着自己的鞋,看了得有半分钟。
抬头的时候,她说:退钱。
不是“算了吧”,不是“去找他闹”。
是退钱。
我说:怎么退?
她说:我不要求他们赔多少。
我错了我认,打牌本来就不该打。
但他们拿这局当生意做,把我的钱当抽头分,这不是打牌,这是设套。
钱我不要多,三千二退回来,我这辈子不进那个门。
我点头。
第二天一早,我和表姐先去社区调解室登记了申请。
接待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姓孙。
我们把转账记录、微信语音、时间点、监控内容时间码报了一遍。
孙同志问得细,问完说了一句实在话:你们这证据链能站住,但这属于打牌输赢扯出来的事,有一节算一节——打牌本身不合规,这个底你们心里要有数。
他抽头,那是他的问题。
你参与打牌,你自己那部分,也别想着全占理。
我表姐点头:该我认的错我认,我就把被他们私下分掉的那份要回来。
登记完走出调解室,我表姐给我说了一件事。
她昨晚自己给姓刘的打了电话,就一句话:我们的事,社区调解,你不来,我就走别的道。
姓刘的没回话,直接挂了。
一个小时之后,胖男人换了个人似的,主动打来电话。
号码新换的,语气也变了,一口一个“大姐”,说是误会,说抽头那事是“牌桌上都有的规矩”,说他愿意退五百,“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别弄难看了”。
我表姐回了一句:三百二的零头我不要了,三千整。
一分不少,社区谈。
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冒出句:你这是要把我往绝路上逼。
我表姐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老周回来了。
他一进门,我表姐就把手机递过去,转账记录、语音、监控时间点,一样一样讲。
老周黑着脸听到一半,把她打断了:你还有脸报警?
我表姐这次没低头。
她说:我没报警,我调解。
我输的钱我认,但他们抽头把我当猪宰,你嫌我丢人,你把我卡收走,行,你收。
你收走了我以后不打了,可这钱要是不追,他们下次还叫别人。
老周没接上话,蹲在阳台上抽烟,抽了半盒。
我站在门边看了一眼,没进去。
【07】 第七天傍晚,事情翻了个个儿。
起因是姓刘的在原来那个牌友群里发了一长段话,我表姐截图转给我,我看了两遍。
大致意思:某些人输不起,打完牌转头查监控,逼着店家删东西,还要去社区闹。
有劲没处使了是不是?
都是出来玩的,玩不起就别上桌。
群里有人跟着说难受,有人说可不是嘛,也有人说都是熟人,别闹得这么难看。
我表姐那两天没出门,水果摊也停了一天。
老周黑了脸,倒没再提收卡的事,只是甩下一句:你看看,闹得满城风雨,图什么。
表姐来我家坐着,手里剥橘子,橘子皮剥得断断续续。
她说:我真成恶人了。
我说:你上桌打牌,是你的错。
你认错了。
他们抽头分钱,还说你是套,那是他们的错。
两码事,不能因为第一件有错,第二件就不是错。
她问:那群里这些话咋办?
我说:群里的话随它去。
群里骂得再响,调解室不认群,只认东西。
话是这么说,可压力不止从群里来。
社区调解定在第九天上午。
第八天晚上,那个胖子带了两个人,蹲在我们小区东门口。
我下楼倒垃圾,看见他们了。
胖子冲我点点头,笑得挺客气:兄弟,帮个忙,给你姐捎句话。
我们那圈子里的人都知道这事了,她要是把调解走完,往后她在这一片摆摊,谁还跟她做生意?
那姓刘的可是老主顾。
我没停步,垃圾袋换到左手,右手把手机从兜里摸出来,一边走一边按亮了屏幕。
我说:你这话我录音了。
胖子脸上的笑没了。
他说:你录不录,话就是这个话。
我说:正好,明天调解有人听。
你可以当面再说一遍。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后背一阵阵发凉。
话再硬,对方真带两个人蹲门口,你一个人家人,不能真不怵。
第二天调解,我跟表姐一块去的。
胖子没来。
来的是胖子的一个表哥,姓马,说是替弟弟传话。
姓刘的来了,坐最里头,头一直低着。
孙同志把监控时间点、转账记录、语音一条条摆出来。
姓马的听完,笑了笑,说:抽头那话是玩笑,牌桌上瞎说的。
钱分了不假,可也说她输的三千二里头有一千二本来就没给现钱,是账,账最后到底咋结的,还得商量。
我表姐这时候把转账截图一张张按在桌上,说:我两笔扫的,零头都没含糊。
现钱不现钱,我这三千二实打实的。
你拿“玩笑”两个字抵我一个月的早晨,你信不信我去法院起诉不当得利?
姓马的明显一愣。
他也就想探个底线,没想真对上硬的。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回头看姓刘的:你怎么个意思?
姓刘的抬头,眼睛红红的,眼神躲躲闪闪不敢往我表姐那边看,小声说:退了吧,别闹了。
【08】 最终结清是在第十天下午。
社区调解室里,姓马的拿出三千块现金,数了三遍,放在桌上。
孙同志做了个简单手续,双方签字。
签完字,姓刘的站起来想跟我表姐说句话,我表姐收好钱,没理,直接出了门。
我在门口等着。
我表姐走出来,站在台阶上,把三千块钱在手里掂了掂。
那天太阳很大,她眯着眼,说了句:就这些啊。
我说:就这些。
多一分没有。
她说:我以为拿回来的时候会痛快。
怎么不痛快呢。
我说:因为本来就没什么可痛快的。
这事从你们四个人半夜坐上那张桌子起,就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
后来的事,说起来也简单。
我表姐把姓刘的微信删了,电话拉黑,牌友群退了个干净。
棋牌室又歇业了半个月。
听说老板娘关了店,那台硬盘录像机不知道处理到哪儿去了。
那个胖子,后来在附近小区打牌闹过一回,跟人吵起来,被人翻旧账,扯出这事扬了一地,他自己没再露面。
姓刘的据说搬走了,去了她对象那边住,谁也没再联系。
老周在家待了四天,把卡拿走了,人又回去跑车。
走前给我表姐留了一句话:摊子你看着吧,我不收卡了,但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表姐现在每天出摊,比从前早半小时收摊。
收摊之后去旁边公园走两圈。
有一回我去看她,她正蹲着给一筐橙子码标签,抬头问我:你说那三千二拿回来了,我咋觉得丢的东西比这钱还多。
我没答她。
有些话说出来就轻巧了。
这摊子事过去快两个月了,有回我在楼下倒垃圾,路过那家棋牌室门口。
门头还在,换了块招牌,门口不再是麻将声,门口坐个老头在剥毛豆。
我站了一会儿。
想到那天早上一地青白麻将牌,想到那个蹲在门槛上、翻来覆去要“回去结账”的背影,连他自己都快忘了是从哪一把牌开始走偏的。
几千块钱,是一个普通水果摊主早出晚归一个月的流水。
几十天功夫,一场牌局,一本烂账,一个朋友,全搭进去了。
你说这牌该不该打,我没法替谁下这个判断。
我只知道一个理:牌桌上面输赢那是运气,牌桌下面有人替你记着账、抽着头、还跟你笑着说“我帮你收着”——那坐的就不是牌桌了。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