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5月5日中午前后,怒江惠通桥头,工兵营长张祖武下令点火,桥面轰的一声坠进了江里。
这条公路,20万云南民众用9个月硬生生修了出来。日军从畹町打到这座桥,只用了两天。
桥一断,中国最后一条对外陆路也断了。昆明人心惶惶,据说蒋介石甚至打算迁都西昌。替中国续上这口气的,是罗斯福一个近乎疯狂的决定。
全面抗战一打响,日本人就盯着中国的对外通道下手。日军海上占绝对优势,上海、广州这些口岸一个个丢掉,海路先没了。1940年,日军开进越南北部,滇越铁路跟着断了。1941年,苏联和日本签了中立条约,停止援华,西北那条线也指望不上。到这年年底香港沦陷,中国走陆路通外面的口子,只剩云南往缅甸去的那条滇缅公路。
这条路有多要紧?全国抗战物资九成都靠它运。换句话说,外头运进来的东西,十成里有九成得走这一条山路。从1938年底到1942年5月,经它运进来的物资约有50万吨。
日本人当然清楚这一点。1942年初,日军发动缅甸战役,打的就是这条路的主意。3月8日拿下仰光,4月29日占了腊戍,远征军的后路被抄。5月3日,日军从缅甸冲进云南畹町,第二天连下芒市、龙陵,5日一早,两千多人的快速部队已经抢先赶到惠通桥西岸。
惠通桥是滇缅公路跨过怒江的咽喉。日军打的算盘很阴:换上老百姓的衣服,混在撤退的人群里,想不费一枪一弹把桥骗到手。工兵营长张祖武早已奉命在桥上装好炸药。快到中午,混进来的日军以为身份露了,先朝桥头开了火。张祖武当即下令点火,桥身起爆,桥面大半坠进怒江,日军的装甲部队一时过不了江。
当天夜里,五百多名日军强渡过江。第36师第106团顶上去阻击,到8日,第107、108团赶来增援,硬是把这股日军赶回了西岸。从这以后,中日两军隔着怒江对峙了整整两年。这一炸,加上这几天死守,日本人南边这一刀没能捅进中国的腹地。
可代价摆在那儿:5月10日腾冲失守,怒江以西3万平方公里国土沦陷。到5月底,日军控制缅甸全境,滇缅公路彻底断了。当时有人估算,中国一旦和外界断绝一切联系,国内各种战略物资最多撑三个月。日军逼近怒江那几天,昆明的达官显贵忙着举家搬走,商铺压低价钱往外甩存货。昆明的震动一路传到重庆,据说蒋介石甚至打算把陪都从重庆再迁到西昌。
地上,已经无路可走。
好在这一步,早在路断之前几个月就有人看到了。
2月25日,罗斯福又写信给陆军参谋长马歇尔,把这件事定成急要任务。
可美国内部并不是一条心。部分官员和军方高层对这条航线顾虑重重:一要飞越喜马拉雅山,天气恶劣到没法预测。二有日本战斗机在半路截。三是印度和中国两头的机场都不够用。四是投进去那么多飞机和油,换回来的货可能少得可怜。一份份悲观的报告送到华盛顿,意思都差不多:天险过不去,货物不可能从天上运进中国。
罗斯福偏偏不信这个邪。他算的是另一笔账:中国战场死死拖着大量日军陆军主力,这些人一旦腾出手,就会调去太平洋和美国人拼命。重庆要是被困死,整个东方战场都得跟着塌。所以哪怕这条航线看着赔本,也得开。在一片唱衰声中硬拍板,“疯狂”二字说的就是这个。
3月,美国第十航空队在新德里成立,头一件差事就是规划从印度飞中国的航线,运输机也从航空公司调了过来。4月28日,罗斯福在炉边谈话里谈到日本人可能切断滇缅公路,宣布美国要想尽办法把飞机和军需送到中国军队手里。话说到这个份上,就没有退路了。5月上旬,中国航空公司的“驼峰”货运航班正式开飞。
最巧的是5月5日这一天。怒江边,惠通桥坠进了江里。华盛顿那边,罗斯福给陆军航空队司令阿诺德下了命令,要他无论如何保住通往中国的运输线。地上的路断在同一天,天上的路也在同一天被钉死。
可话说出口容易,飞机要真飞过去,得先过喜马拉雅这一关。
这条航线西起印度阿萨姆邦的汀江,一路向东,翻过喜马拉雅山、高黎贡山、横断山,跨过萨尔温江、怒江、澜沧江、金沙江,落到昆明。沿途的山一座连一座,起起伏伏像骆驼背,所以叫“驼峰”。
疯就疯在这里。航线经过的地方海拔普遍在4500到5500米,最高到7000米,而当时的飞机最高也就飞这么高,跟山顶之间几乎没剩多少空当。天上一会儿热带一会儿高寒,乱流随时把飞机往下拽。机翼一结冰,压得变了形,飞机一下就掉下去几千英尺。底下全是雪山深谷,想迫降都找不到一块平地。为了躲开日军战斗机,运输机从汀江起飞后还得先往北绕进西藏,贴着喜马拉雅山飞,再折头向东。
算一笔油钱就知道这条线有多“亏”:每往中国运1吨物资,就要烧掉3吨燃料。飞机来回一趟烧掉的油,是送到货物的三倍。
人和飞机的代价更重。美方统计,前后约有509到594架飞机坠毁,1300多名空勤人员确认死亡,还有几百人下落不明。中国航空公司损失飞机48架,牺牲飞行员168人。山崖上散落的飞机残骸越积越多,人们管这片山叫“铝谷”。天晴的时候,后来的飞行员就拿这些闪着光的铝片当路标。
就是这样一条航线,在滇缅公路被切断后成了中国接收外援的主要通道。1941到1945年进入中国的援华物资,81%是从驼峰上空运进来的。累计运了多少,各家统计口径不一样,大约在65万到80万吨之间。到了后期,天上这条线的运量越涨越大。当年有人估计撑不过三个月的家底,就这样被一架架飞机续了三年多。
从印度飞来的运输机,一趟趟从怒江上空掠过。这条江边上,有当年炸断的惠通桥,也有第36师在这里阻击日军的那几天。地上断掉的路,在天上接上了。中国能撑过最难的那几年,靠的是一群不肯认输的中国军民,也靠那些把命留在雪山上的飞行员。
1942年5月5日罗斯福交代给阿诺德的那句话,后来三年多,就是这么一趟一趟飞出来的:“无论多么困难,我们通往(中国)的运输线要保持畅通。”
参考资料:
中美两军举行"驼峰航线"美军援华抗日飞行员遗骸移交仪式.观察者网(引新华社)
扼守怒江——1942年惠通桥阻击战.抗日战争纪念网
滇缅公路:血肉铸就的历史丰碑.云新闻(云南日报)
抗战时驼峰航线空运到中国80万吨物资 飞虎队护航.中国新闻网.2016-0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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