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兄弟三个,大爷活到九十七,二大爷活到九十三,我爸排行老三,今年八十六了,身体还硬朗得很。

村里人一提起来就说:“老张家这哥仨,基因好。”可熟悉的人都知道,大爷二大爷这俩,哪是什么养生有道,一个抽了七十年的旱烟,一个顿顿离不开白酒,论起生活习惯,能把卫生所的大夫气得直跺脚。偏偏我爸,不抽烟不喝酒,年轻时候还被俩哥哥笑话“活得仔细”,结果岁数上去了,仨人里反倒他操心最多。

大爷姓张名德福,打十几岁起就跟着我爷爷抽旱烟。那时候穷,烟叶子是自己地里种的,晒干了揉碎了往烟锅里一按,火柴一点,吧嗒吧嗒能抽半天。后来日子好了,儿女给他买卷烟,他嫌没劲,还是抽他的旱烟。那个烟袋锅子跟了他大半辈子,铜嘴子都磨得锃亮,他走的那天,烟袋锅子还搁在枕头边上。

二大爷张德禄,比大爷小四岁。他没别的爱好,就爱喝两口。早上起来不吃饭先来一盅,中午干活回来再整二两,晚上睡觉前还得拿筷子头蘸着酒抿一抿。村里红白喜事请他掌勺,他一边颠勺一边喝,菜炒完了酒也喝美了,从来没耽误过事。我二大娘年轻时没少为这事儿跟他闹,闹一回他消停两天,第三天又端上酒杯了。

我爸张德寿是老小,跟我两个大爷正相反。他年轻时候在镇上的供销社当会计,因为工作关系得时刻保持清醒,烟不碰酒不沾。退了休以后,每天早起去河边溜达一圈,回来吃个鸡蛋喝碗粥,要么下棋要么种菜,日子过得像钟表一样准。

仨人坐一块儿的时候,大爷二大爷就笑话我爸:“老三,你这也不吃那也不喝,活一百岁有啥意思?”我爸也不恼,笑嘻嘻回一句:“我多活几年看你们俩谁能抽能喝到最后。”

话是玩笑话,可村里人都觉得,按这架势,我爸肯定得走到前头,毕竟看着最“养生”嘛。谁能想到,大爷二大爷一个比一个能熬。

大爷八十五那年查出肺部有阴影,儿女们吓得不行,要送他去省城大医院。大爷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磕:“我不去,我都八十五了,够本了。这烟我戒不了,戒了活着也没味儿。”就这么着,烟照抽,该吃吃该喝喝,偶尔还骑三轮车去镇上赶集。一晃又活了十二年,九十七岁那年冬天,早上起来说困,躺下就没再醒过来。

二大爷九十三岁那年还能自己蒸馒头。他喝酒有个习惯,从来不喝闷酒,得有人陪着说话,没人陪他就端着酒杯去村口小卖部门口坐着,谁路过跟谁聊两句,一杯酒能喝一个钟头。他走之前半个月,还跟我爸下了两盘棋,输了还不服气,说“等我缓两天再来赢你”。

大爷二大爷的后事办得都算喜丧。可我爸从那以后话少了许多,逢年过节摆供的时候,总要在两个哥哥的牌位前多站一会儿。

去年入冬前,我回老家帮我爸收拾院子,隔壁刘婶过来串门,跟我爸唠嗑:“德寿叔,你说你大哥二哥抽了一辈子烟喝了一辈子酒,都活到九十多,你这不抽不喝的,到底谁对谁错啊?”

我爸蹲在台阶上择豆角,头也没抬:“啥对啥错,他俩就是命硬。老大抽了一辈子烟,肺上肯定有毛病,可他心大,天塌下来当被盖,抽完烟就忘事。老二喝了一辈子酒,可人家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酒都随着汗淌出去了。你看他俩哪个整天躺着不动光琢磨养生了?没有嘛。”

刘婶又问:“那你说到底为啥能活这么大岁数?”

我爸把择好的豆角往盆里一搁,拍了拍手上的土:“你看咱村那些活得久的,有爱喝酒的,有爱抽烟的,有不沾烟酒的,还有一个老太太活了九十九就爱吃红烧肉。你细琢磨,这些人是不是都有一号——心宽。老大不跟人计较,二儿媳妇骂他喝酒他嘿嘿一笑照喝,你拿他咋整?老二也是,红白喜事给人帮忙,从早忙到晚乐呵呵的,钱多钱少无所谓。你再瞅那些这不敢吃那不敢喝、天天量血压算卡路里的,有几个活过九十的?少。”

我在旁边听着,突然想起大爷以前说过的一句话。有一年过年,仨兄弟坐一起喝酒——我爸端的是茶水——大爷喝高了,拍着我爸肩膀说:“老三啊,你们都觉着我和老二活得糙,可有一点你比不了我们。我俩从来不寻思明天还能不能抽上烟喝上酒,老天爷给多少日子咱就过多少日子,多一天赚一天,少一天也不亏。你呀,就是太仔细,仔细大劲儿了。”

我爸当时没吭声,后来跟我说,他那天晚上躺床上琢磨了半宿,觉得大哥说得在理。打那以后,他把每天早上的鸡蛋从俩减成一个,粥该喝还是喝,也不再天天拿小秤称体重了。他说:“我大哥二哥把道理活给我看了,我这当弟弟的不能死心眼。”

今年开春,我爸过八十六岁生日。我们兄妹几个回去给他祝寿,他喝了二两白酒——这是他这辈子头一回正儿八经喝酒。喝完脸通红,对着我妈的遗像说:“老刘啊,我今天破例了,你甭骂我。大哥二哥在那边等着我呢,我琢磨着怎么着也得再陪这仨孩子过几个年,不能让他们那么早没爹。”

我们几个听得又心酸又想笑。

其实大爷二大爷到底为啥长寿,谁也说不清。大夫说可能是基因好,村里人说心大,我觉着都有道理。但有一件事我看得真真切切——我爸这哥仨,一辈子没红过脸没吵过架,老大护着老二,老二让着老三,老三敬着俩哥哥。逢年过节一大家子二十来口人挤在老屋院子里吃饭,院里石榴树底下支两张圆桌,小孩满地跑,大人举杯碰一碰,大爷二大爷烟酒不断,我爸端着茶陪着,说说笑笑能闹腾到天黑。

那棵石榴树今年又挂果了,我爸说等熟了给大爷二大爷供上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