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刷社交媒体,看到这样一个说法:新版政治教材删掉了“和平和发展是当今时代的主题”,改为“当前,逆全球化思潮抬头,单边主义、保护主义明显上升......世界进入新的动荡变革期”
老实说,这着实让我吃了一惊。毕竟我们80后,乃至90后,都是读着“和平和发展是当今时代的主题”一路过来的,几十年的政治课老话,居然改了?现在形势已经恶化到连官方教科书都变了?
我赶紧又问了下豆包。豆包给的说法似乎更准确一些:新版高中思政选必一《当代国际政治与经济》,删掉了正文里 “和平与发展是当今时代的主题” 这句原句;新的核心表述换成:和平、发展、合作、共赢是历史潮流。至于那句 “逆全球化思潮抬头…… 世界进入新的动荡变革期”,原文出自二十大报告,新版教材确实收录了这段对当前风险挑战的描述。所以教材修改,是把两层判断一起讲:长期大趋势(历史潮流)没变,但是当下阶段性风险显著加大,不是说世界大势彻底反转。
但这个也不能完全否定帖子的内涵。毕竟从“时代主题”变成“历史潮流”,这本身就意味着至少当下这个历史阶段,情况已经发生了重大变化。和平和发展,已经从当下我们正所处的环境,变成了更长周期的历史维度和潮流趋势潮流。
从这个逻辑来理解,逆全球化,至少在当下这个历史阶段,确实是愈演愈烈。
为什么逆全球化如此汹涌?过去我们习惯于从中美博弈的角度来理解,也就是中国崛起,对美国全球霸权构成了冲击和挑战。美国必须降服中国,却又越来越无力做到,所以试图用开历史倒车的方式,将中国崛起的关键因素——全球化予以推翻。毕竟一旦全球化完了,中国庞大工业体系赖以为生的资源和市场也就不复存在,光靠中国自家市场,是撑不起工业克苏鲁的架子,进而积攒出颠覆美帝霸权的力量的。
这个确实是因素之一。但不是全部。毕竟很明显的一点就是:中国是离不开全球化,但美国更离不开。作为主要靠全球嗜血维生的帝国,一旦全球化真完了,美帝霸权和美国国家体制也将轰然倒塌——仅凭三亿国民,无论其能否实现所谓再工业化,其自身的生产力和财富创造能力,都绝无可能维持美帝的存在,甚至不能在当前体制下,维持美国国家机器正常运转。
所以,如果简单的将逆全球化归咎于中美博弈,归咎于美国遏制中国的战略需要,这个其实是片面的。遏制中国是不假,但这不是美国挑起逆全球化的全部原因。
那还有什么?
这就回到了那句政治教科书里的老话:外因是条件,内因是关键。真正推动特朗普上台,推动孤立主义和贸易保护主义复活,乃至推动中美贸易战、科技战、金融战等各种战的,其实还是欧美,尤其是美国内部出了问题。至于这个内部问题,最简单,又最具象化的描述,就是美国的中产阶层,系统性的塌了!
其实如果以国家而论,全球化的最大受益者并不是中国,而是美国。美国不仅将金融触角伸进全世界,美元成为唯一世界货币,进而可以大收铸币税,并用美元潮汐周期性收割全世界的财富,美国的跨国资本,也在全世界大发横财,
甚至中国经济和产业的发展过程中,美国这些跨国公司也大获其利——别的不说,光苹果一家,2025年在华营收就高达643.77亿美元,特斯拉上海工厂产能占全球一半,其他高通、宝洁、耐克、可口可乐等等,这些美国产业型公司也都获利不菲。从财富和资源的获取绝对值来说,美国才是全球化的最大受益者,之所以中国显得更为扎眼,只不过是相对值层面飙的更快,尤其是飙到了威胁到美国霸主地位的程度而已。
那问题来了。既然老美在全球化中赚麻了,那特朗普为何要搞逆全球化?
我们首先要厘清一个基本事实。
全球化这四十年,赢家名单很长:跨国资本、华尔街、硅谷、新兴工业国的出口商、全世界的消费者(大家都获得了来自中国的质优价廉、超高性价比商品,以至于连阿富汗这种穷到极致,啥基础设施没有的国家,现在当地农村的农民也因为中国报废光伏板的疯狂出口,而在夜晚用上了电灯)。
但有一群人,被系统性地遗忘了。
那就是美国中产。
按 CPI-U-RS 修正通胀计算,美国制造业工厂蓝领1979 年实际时薪 17.57 美元,2019 年 17.94 美元,四十年购买力几乎没涨。
而同期,美国前1%富豪的财富占比,从7%飙升到超过20%。
很多人把全球化理解成发达国家的工厂搬到发展中国家。这个看上去确实没错,但只是表象。
其实光工厂搬走,也未必致命。毕竟美国去工业化的同时,也在疯狂全球嗜血嘛——而且如果仅从资金和财富的流动来看,美国全球收铸币税和金融收割赚来的钱,可比去工业化损失的那点子财富多多了。只要这些钱能够合理分配,那美国产业空心化与否另当别论,但至少民众——尤其是这些因为工厂转移而丧失工作的工人,他们的财富和收入,还是可以通过第三产业乃至福利保障等其他渠道继续保持增长的。
但问题就在于,他们的财富和收入没有实质性增长。
为什么会这样?其实并不是政府主观上不愿意——毕竟不管怎样,理论上政府也是选票选出来的,政客再怎么跟资本勾结,为了选票,也必须要迎合选民,给他们发福利蛋糕——欧洲就是这样。
但美国是个例外。同样是西式民主选举,美国自里根以后的各界政府,是真不把选民当人看,放任产业外流的同时,对这帮美国中产基本没啥补偿——甭管是民主党还是共和党都是如此。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美欧政府出现这么大的差异?
答案是资本的无国界流动。
早在2016年,当时的欧盟就裁定,苹果公司欠爱尔兰130亿欧元的税。
为什么欠爱尔兰?因为苹果通过一套精妙的架构,把全球利润合法地转移到爱尔兰的空壳公司,而那里的实际税率一度低到0.005%。
注意,不是0.5%,是0.005%!也就是说,一万块钱只需要交五毛钱的税!
这么玩的可不光是苹果。谷歌有双层爱尔兰夹荷兰三明治;亚马逊在卢森堡的操作让欧盟抓狂。最重要的是,这些都不算偷税漏税,而是全球化规则下完全合法的避税。
工厂搬了,税没了。
利润飙了,国库空了。
而欧美的福利体系有个基本逻辑:劫富济贫。
高收入者交重税,政府拿去建医院、发养老金、修公路,穷人和中产享受公共服务,社会维持平衡。
这套系统运转了半个世纪,到全球化来临,美国这边才彻底打破了平衡。
之所以平衡打破,原因是:富人跑了!
不是人跑了,而是钱跑了。开曼群岛、百慕大、泽西岛……全球范围内,出现了几十个避税天堂,他们张开双臂欢迎资本。
一个土豪,甚至一个对冲基金经理,他们可以住在纽约、却将公司注册在开曼群岛、然后将利润留在新加坡,最后缴一个普通中产阶级都觉得可笑的税率。
这就是全球化带来的后果。全球化规则下,全世界的富人都这么玩,结果就是各国政府无法再从富人那征到应得的税收。美国如此,中国也如此。
不过理论上大家一样待遇,但美国尤其严重。
为什么?我们拿中美做对比。中国因为起点低,所以改革开放初期富人也没多少钱,流也流不出多少,后来虽然富起来了,富人慢慢形成了资本,开始学老美往外转移财富。
但中国毕竟是产业资本为主,富人大多是干实业积攒的财富,所以他们的钱大多还是要投入到扩大再生产——也就是砸在国内,能转移出去的有限;而且中国金融没有完全开放,有防火墙,所以财富转移有限制,中途折损也不小;最关键的是,中国是产业立国,工厂什么的都在中国境内,这个商品生产乃至交易过程中的税,都是逃不掉的。而且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中国都处在经济上升期,财富总量在不断增长,所以问题不严重。
这也是富人向海外转移财富逃避税收,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被容忍的原因——不是中国政府不知道,只是为了维护全球化大局,再加上没有影响财富和税收增长的整体趋势,所以权衡利弊,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美国不行。美国是金融立国,金融资本没有实体产业依托;就算还在玩实体的那些产业资本,他们也大多把工厂放到了海外——尤其是中国。所以,全球化规则下,美国富人疯狂逃税,政府对此无可奈何。
这就造成一种差别:虽然美国从全球化中赚取的绝对财富比中国更多,但中国的钱,大部分还是落入到政府手中,最终可以分配给民众。而美国,虽然它通过全球化赚的钱比中国更多,但这些钱的一大部分既没有通过税收流入美国政府,也没有通过产业落入国内经济循环。这就导致人民既赚不到钱,政府也没有足够的税收给他们发福利。
那怎么办?
只有两手:一是持续发债,通过寅吃某粮来的方式筹钱给民众发福利。
美债欧债的麻烦就是这么来的。区别就是美国是霸主,全球嗜血能力强,所以它的承受阈值高,还可以通过美元这个世界货币,将麻烦和损失分摊给全世界;但欧洲没美国的本事,所以欧洲塌的更快——现在明显不行了。
第二手,就是对残存的中产持续加码收税,应收尽收。
毕竟富人的钱看得见摸不着。但中产牛马们的工资,在公司系统里可是明明白白,一分都别想逃。于是中产阶级发现,自己承担了越来越重的税负,享受的公共服务却在缩水。
这样一来,美欧福利制度就从劫富济贫变成劫中产济贫。
那么,这一切,是中国造成的嘛?
表面上看有一定关系,毕竟工厂都转移到中国了嘛,而且中美经济捆绑的大背景下,无论金融资本还是产业资本,他们也都从中国经济的蓬勃发展中大获其利。
但这只是表象罢了。中国是全球化的参与者,但不是全球化规则的制定者——当前这套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是美国主导建立的。避税天堂不是中国建的,跨国公司的税务架构也不是中国设计的,让资本可以全球自由流动的金融体系也不是中国搞出来的。
中国工厂确实承接了欧美资本转移出来的产业。但即便没有中国,这些工厂也会去越南、墨西哥、印尼——资本永远会追逐低成本。
跨国公司的股东们从全球市场赚得盆满钵满。苹果在中国的供应链让它的利润高得吓人,这些利润变成了美国富人账户里的数字。
所以,中国不是全球化的问题,中国只是全球化带来的诸多问题的一个切面而已。
真正的问题,是这一套让资本可以全球套利、而让劳动者困在原地的游戏规则。
所以归根结底,逆全球化的原因是什么?
根本不是什么中美博弈,不是国与国的竞争,更不是文明的冲突。
是跑得掉的资本,跟跑不掉的劳动者之间,一场迟到了四十年的清算。
四十年前,那个先富带动后富的全球化承诺,在美国,在欧美乃至整个西方世界,最后变成了一部分人越来越富,而另一部分人原地踏步甚至倒退。
那个承诺,破产了!完蛋了!
欧美资本在全球化中吃的盆满钵满,而欧美的中产和底层,却成为了最大的受害者;底层的福利越来越稀薄,原本应该由富豪承担的重税;变成了加码到中产身上的包袱;资本和土豪们把工厂转移到海外,转移到中国,然后在华尔街疯狂数钱,将钱存在避税天堂,然后在马尔代夫和迪拜的海滩上享受阳光,自我陶醉于自己的全球胸怀,然后回头感叹本国人民的“懒惰”,却交着连社会底层都觉得荒谬的税收。
现在发生的一切,包括关税壁垒、产业回流、供应链重组,本质上都是愤怒的西方选民,和焦虑的政府,正试图把逃逸了四十年的资本,重新抓回笼子里。
这就是逆全球化的内因。中美博弈只是外因,外因是条件,内因是关键,真正让欧美,尤其是美国推动逆全球化的,关键还是全球化背景下,资本对财富和资源的过度挤占,导致的内部分配失衡。
那能不能抓回来?这个就不好说了。确实,现在西方也开始采取了一部分动作——中国之所以现在开始对国内土豪转移到海外的财富收税,除了经济增速放缓,需要拓展税基的自身诉求,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外因就是G20对这些土豪和资本的财富信息进行了全球互换,有了这个,我们才能够掌握这帮资本家的海外财产信息,为征税提供财务依据。而美欧之所以以前不搞这个数据互换,现在愿意搞,说白了也是为了向这些全球化土豪资本征税。
但能不能搞成,那就不好说了。毕竟咱们是社会主义国家,政治权力占据绝对主导地位;而美欧是资本主义,资本在权力分配中占据相对优势地位,所以单靠政治权力,很难压制资本权力——进而迫使它们交出财富。至于政治权力和民众的合作——西式选举制度下,资本通过舆论对选民的高度操控,也导致这种合作十分困难且极端不稳定。反正想要再出一个罗斯福,那必须是天时地利人和才有可能,而有了这个先例,资本必然竭尽全力阻止这种情况发生。
即便真出现一个罗斯福,今时也不同往日。最关键的是,西方已经产业空心化,工业外流到中国。
工业是什么?工业是庙,资本是什么?资本是和尚?
我们都知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所以同样是富人逃税,鉴于中国是工业立国,你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所以因为你产业在中国,所以土豪的大部分资产天然就逃不掉税收,逃不脱国内经济循环。
而美国产业早就空心化,欧日这些工业也正在被摧毁。剩下的资本和富人都是玩虚拟经济的,这意味着欧美这帮土豪,根本就没有庙,就只是一堆和尚。
庙没有脚,和尚是有脚。这就给政府与资本的博弈带来了巨大的麻烦——你玩的狠了他们可以跑。最要命的是,现在不是美国一家独大,可以在全球长臂管辖,还有一个中国,你是拿它没办法的。
当然,中国是社会主义,这种制度决定了,其天然不如美欧那样受资本待见。但这也是分情况的,如果你只是要资本和土豪交出三瓜俩枣,那他们权衡一下没准也能忍受。但如果你实在逼的太狠,像罗斯福那样,直接要资本交出90%以上的利润甚至财富,那去东方那里,受老中的管制,也不是不能接受——毕竟被老共管,总比被抢罗斯福或者希特勒吃干抹净要好。何况东边还有个叫香港的四不像地面儿,这里既可以受老中强大政治权力的庇护,又不受老共制度和意识形态的约束,这简直是躲避新版罗斯福和希特勒的天选之地!
这就是我们官方教科书中,将“和平与发展是当今时代的主题”,替换成两层表述,既承认,当下阶段性风险显著加大,但又说长期大趋势(历史潮流)没变的逻辑。逆全球化是当下实实在在发生的,美系阵营确实在往这个方向走——特朗普意味着逆全球化已经在美国已经掌权;欧洲虽然在负隅顽抗,但看这架势,极右翼上台也是迟早的事。
但美欧只是世界主导力量的其中一股而已。还有另一股就是咱们。咱们不仅已经成长为全球化的最大护航力量,而且咱们的存在,对美欧的逆全球化具体行为也构成制约——既不让他们顺利推动所以产业回流,更让他们对收割本国全球化资本和富人投鼠忌器。
所以,严格来说,逆全球化和顺全球化,两股力量现在正在博弈期,因为欧美的逐渐转向,逆全球化力量正在不断加强。但鉴于中国实力也在不断增强,甚至从以前的微不足道,增强到全球两大巨头之一,所以欧美的转向,并不意味着全球化就会消亡,只不过是全球化的主导权,逐渐从美国,转移到咱们手上而已。逆全球化到底挡不挡的住,全球化到底会不会消亡,最终还是要取决于中美之间博弈的最终结果。主要咱们最后挺住了,甚至赢了,那全球化,就依然是世界的主流,只不过未来的全球化,将从美国主导,变成由中国主导而已。
当然,这是理想状态,如果一切顺利,我们或许能看到这一天。但如果中间出现重大变故,那历史的轨迹也有可能出现偏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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