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一个数字。
2020年,恒大一年的员工薪酬总支出是290.2亿元。排在它后面的是万科,165亿。碧桂园,157亿。恒大一家发的钱,比万科和碧桂园加起来只少三十来亿。那一年恒大还没有正式爆雷,财报上一切照常。
恒大在巅峰时期,员工的"润",是整个地产圈的传说。今天就把这个信息差彻底拆开——
看看到底谁在拿钱,拿了多少,是怎么拿的。
先来看高层管理人员,薪酬不是工资,是“分配”。
夏海钧,恒大总裁,"打工皇帝"这四个字的具象化。
2016年2.7亿,2017年2.98亿,2018年2.42亿,2020年2.05亿,2021年2.02亿。有统计说,2008到2020年这13年,他从恒大累计拿走约16.38亿,平均每年过亿。
什么概念?2017年福布斯"香港上市中资股CEO薪酬榜",他排第一,把联想的杨元庆、腾讯的刘炽平全甩在身后。同年万科董事会主席郁亮年薪1247万,他是郁亮的24倍。龙湖CEO邵明晓8010万、融创CEO汪孟德3951万,在他面前都成了"零头"。
在恒大内部,年薪千万只是"起步价"。2017年以1500万年薪请来的首席经济学家任泽平,在管理层里只能排第三——这个数字当时就打破了经济学家的薪酬天花板,比394家A股上市公司全年的净利润还高。执行董事何妙玲1561万。2016年,恒大主要管理人员薪酬总额从3.19亿直接翻到6.56亿,一年翻倍。
更可观的,是工资之外的部分。高管收入跟业绩深度挂钩:分公司完成业绩,拿出销售额的1%奖励老总;再加项目分红、年终奖、股权激励、跟投收益。有媒体报道,顶尖区域高管一年到手最低2000万,叠加内部购房福利(内部价仅为市场价一半,一套房转手就是几百万)等,一年七八千万并不罕见。2017年10月,7994名中高层一次性拿到7.4357亿股期权,被称为"史上最壕"股权激励。
而金字塔最顶端,是另一个故事。
许家印自己的年薪,只有25万左右。一个普通中产的水平,是夏海钧的千分之一。
但2009到2022年,恒大累计分红接近700亿,分红率常年维持在50%,远高于同行20%-30%,大头进了许氏家族口袋,约500亿。夏海钧就算把2亿年薪连续领250年,也追不上老板一次分红。
再看中层管理人员,百万年薪是常态,但“中层”本身就是一个宽得惊人的区间。
巅峰期恒大正式员工约15万人,中层及以上管理人员接近8000人。项目总层级年薪百万是常态,部门经理一年四五十万十分普遍。更常见的一档说法是,中层管理人员月薪稳定在七八万元。有前员工回忆,2018年一位区域经理的年收入接近80万。
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恒大的高薪不是均匀铺开的。它集中在一条特定的层级带上——离分配决策越近的人,收入越早脱离市场均值。 项目总以上,拿的是“分钱”的位置;普通经理和骨干,拿的是“被钱经过”的位置;再往下,拿的是“工资”本身。
但即便是“被钱经过”的那一层,恒大给的也足够让同行眼红。2020年恒大人均薪酬23.54万元,超过融创、华润置地和碧桂园。注意,这个“人均”里包含了夏海钧的2个亿,也包含了大量基层岗位。一个被平均数拉高的薪酬结构,本身就说明钱在向高处集中。
只说高管和中层,对大多数读者来说是隔着一层的。真正让恒大在打工人记忆里留下痕迹的,是普通员工那一层的待遇。
校招是恒大最舍得花钱的入口。985、211应届生入职起薪8600元,三年内每年涨一千多。总部岗位有9100元底薪加2000元奖金,再加深圳每月补助。应届生进去拿15到20万年薪在当年不算夸张。一家房企给应届生开出的价码,是行业均值的1.5到2.5倍。
福利是另一套体感来源。
免费自助餐厅,食材来自恒大自建的农牧基地;入职即住员工公寓;免费班车、免费体检、中超亚冠球票、购房内部折扣;年会上直接发现金,许家印有一年拿了6亿项目奖金当场分给团队。
基层员工收入过万、年终奖几万,在那几年的恒大叙事里不算稀罕事。
一个普通家庭出身的年轻人,靠这份工资攒出首付,在大城市站住脚。那种“润”是具体的、可触摸的。
2020年恒大薪酬总支出290亿,同期公司在做什么?大规模融资,大规模拿地,大规模多元化,以及——虚增收入。后来监管认定恒大在2019年和2020年虚增收入5600多亿元、虚增利润920亿元。高管的天价薪酬,挂钩的“业绩”里有相当一部分本身就是纸面数字。
更直白地说,那套高薪的本质,是用融资端和预售端源源不断进来的钱,支付人力成本,再用人力成本维持一个“宇宙第一房企”的运转假象,以便继续融资、继续预售。恒大研究者在分析中给出的定性是“庞氏工资”——和庞氏利息、庞氏分红并列。话很难听,但结构是对的:
钱不是赚来的,是滚来的。
滚的前提是轮子不能停。
轮子停转之后发生的事情,才是这张工资条真正的背面。恒大财富的投资者里,六成以上是员工和他们的家属,五年过去兑付比例只有1.8%。2024年底启动退薪,2017至2021年任职的总部及各地区公司领导班子、项目公司负责人,被要求退还15%的工资奖金。高管团队54亿薪酬中预计追回约8亿。
比起高管们的“体面退钱”,恒大的普通员工,处境更为尴尬,甚至堪称惨烈。
不同于高管15%的退薪比例,所有在恒大财富工作过的员工,无论在职还是离职,无论职位高低,当年拿到的理财销售佣金,都要被100%全额追回——没有例外,没有豁免。
这背后的原因很简单:恒大财富已被定性为涉嫌非法集资,而这些佣金,属于违法所得,必须全额清退,不退则可能面临刑事责任。
退回来的钱固然填不上窟窿。但它至少回答了一个问题:那些年发出去的高薪,有多少是真正“挣”出来的,有多少是需要在事后被重新定价的。
恒大巅峰期的工资条,大部分数字都是真的。夏海钧的2个亿是真的,项目总的百万年薪是真的,应届生的8600块起薪和免费公寓也是真的。
唯一不真实的,是这些数字被当成了“常态”来相信。
高管层里最聪明的人,从来没有把那张工资条当成常态。夏海钧在爆雷前减持、辞职、出境,每一步都踩在轮子停转之前。而大多数普通员工,是在理财兑付断裂的那个月,才第一次意识到:当年那张工资条上的每一个数字,都在某个看不见的账本上,
被记成了一笔需要有人来还的账。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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