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治理“老瓜贼”问题初探
清前期实录、政书等文献中多次出现的老瓜贼一词,系指一种图财害命的人,他们手段残忍,骇人听闻,严重危害了社会秩序,一时成为社会问题,因而受到政府的严惩。老瓜贼问题尚无专门研究,笔者试作探讨。
一、老瓜贼的出现
目前所见最早记载老瓜贼的文献,是《康熙起居注》,该书康熙四十五年九月初一日丙辰条说:
兵部为直隶巡抚赵弘燮题,为匪类中有老瓜贼名色,请严行缉拿。议准行。原案及大学士席哈纳等以老瓜贼理当定例严拿,但不论知情与不知情,将邻佑里长一概俱行拿问,则干连之人多,是以大学士陈廷敬票拟之时,与臣等同商,臣等公议加票。大学士李光地言,审强盗窝主定例不究邻佑,此亦似不究邻佑里长为是。遵旨询问回奏,折子一并呈奏。上曰:“老瓜贼向来所无,近日始有之,不可不严拿,着照部议行。”
文中所说“老瓜贼向来所无,近日始有之”,表明老瓜贼出现于康熙四十五年。还得知,老瓜贼属于“匪类”,适用于有关“强盗”方面的律例,老瓜贼一出现就受到清政府的“严拿”。至于老瓜贼出现的地区,由于赵弘燮身为直隶巡抚,所上题本当是反映直隶的问题,但是由于赵弘燮曾在康熙四十三年任河南巡抚,次年改抚直隶,河南与直隶是邻省,而且河南是清代老瓜贼最为活跃的省区,所以赵弘燮题本所反映的老瓜贼问题,也有可能指河南省。
值得注意的是,从康熙四十五年起兵部以“强盗窝主定例”治理老瓜贼的措施,成为以后地方上遵循的基本办法,并作为刑事立法列入乾隆五年颁行天下的《大清律例》。《刑律·盗贼窝主条例》治理老瓜贼的规定是:
老瓜贼本处佑邻地保有知情容留者,发近边充军;若非知情容留,止系失于稽查,各照不应重律杖八十。其邻佑地保及兵役平民能侦知瓜贼行迹,赴地方官密禀,该地方官即行严拿,不许指出首人姓名,俟拿获瓜贼,审实,将首人给赏。如瓜贼将首人扳害,立案不行,首获之贼,系首犯赏银五十两,系伙犯赏银二十五两。首获多者,按名赏给,在充公银两内动支。有挟嫌诬首情弊,仍照诬告例治罪。
由此可以见,“老瓜贼”是从康熙时代起的重要刑事犯罪分子,清政府对治理这类刑事犯罪非常重视。
康熙皇帝对老瓜贼深恶痛绝,康熙五十九年六月二十九日曾说:“老瓜贼甚是凶恶,一个也不饶。”该谕旨被保存在河南巡抚衙门的案卷中,可见是要求地方官严厉打击老瓜贼的指示。也说明老瓜贼在康熙朝后期一直活动猖獗,河南地方政府在康熙时代已开始治理老瓜贼。
二、雍正朝对老瓜贼的治理
雍正时代,老瓜贼受到严厉打击,特别是田文镜在河南当政时期,为了行旅安全,治理老瓜贼尤严。雍正二年,河南陕州发生一案:李四等伙党十人,途遇遒君同等三人,同行两日,及宿张茅地方,次日五更早起,李四等先刨坑等候,乘遒君同等将近坑边,用绳子各背勒一客,剥劫衣物,填尸坑内而去。此外,李四还供认,在陈留、临颍、南阳、确山以及陕西渭南等县劫杀过客人。田文镜决心严惩遗害地方的老瓜贼,他针对老瓜贼假扮同行旅客袭击客商的活动特点,除了移咨两镇并檄饬各府州密拿外,还于本年九月颁布告示——《通饬严拿老瓜恶贼以安行旅以靖地方事》,对各属军民人、客商歇店等提出以下措施:首先,要求旅店实行旅客登记制度。规定:“嗣后凡开歇店之家,各置簿一本,每晚遇客投店,询明姓名、籍贯、一行几人、何去何来,备登簿内。”其次,乡约稽查旅店,令天明放行客人。规定:“该乡地于起更时逐店按簿稽查,即令店家将门上锁,次日天明放行。……如尚未明,店家敢有放客出门者,分地察官究处。”再次,督责乡约和地方官认真负责。规定:“乡地怠玩偷安,通同徇纵,并借端勒掯客商,该地方官立拿枷责。倘该地方官奉行不力,及有老瓜贼发觉者,定以溺职纠参。”田文镜还告诫客商:各宜自爱性命,慎勿催逼开门、贪程误事。措施的重点是令旅店天明放行客人,免受老瓜贼之害。
由于老瓜贼所用同行同歇、背勒抬埋的伎俩被人识破,难以再行,便另行假扮乞丐,在途劫杀,改装路死的新方法:老瓜贼身穿破烂衣服,假份远来乞丐,三五成群,晓散夜聚,寄身于空庙、空窑、车屋、草棚之内。凡黄昏五鼓,遇有孤身及一、二行客,即行谋害,或用刀杀死,或用绳勒死。随将被害客人衣服剥取,换上所穿破烂衣服,旁置篮筐、打狗棒、碗箸之类,装成乞丐被杀模样。地方官视之为仇杀,惟缉凶,并不严拿恶贼,使其得以肆行无忌。结果路死人命甚多。为此,田文镜于雍正五年正月制定杜源绝流之法,告示全省人民。其杜源之法是:第一,重申旅店天明放行制度。规定:“严禁歇家饭铺早放行人,将本部院牌编成斗方小告示,刊刻清楚,刷印多张,凡境内大小歇店并庵观寺庙,塘房墩铺,凡通行商之处,遍行实贴通晓,如劝世文一般,使客商闻之不敢孤身暗地行走。”第二,使老瓜贼无处栖身。规定:“将各处空庙、空窑、空塘房墩铺尽行垒塞,车屋、草棚、秫秸棚内俱令本家不时早晚查看,不许住歇一人在内,庵观寺庙中有住持僧道者,概不得擅自容留。”第三,驱逐江湖游荡之人。规定:“凡大街小镇,遇有卖药、拆字、说书唱曲、打卦算命、看相、弄猴弄蛇、耍拳打弹、变戏法、摆棋势、打流星等匪类,概行严逐出境。如敢抗违,即察官究明,押解原籍。”其绝流之法为稽查乞丐。规定:“远来乞丐,除老人、妇女、幼童及瞎眼瘸腿残废疾病之人,地方官或收入养济院,或令孤贫头管束,许在地方讨吃活命。若强壮少年,毫无残废疾病者,即刻拿送地方官问明,解回原籍收管,再严饬乡地、保甲长、牌头、民壮、兵役早晚稽查,务使此辈无处存身。”并严申地方官、基层社会秩序维持人员、旅店等认真执行。
尽管田文镜着力治理老瓜贼,但沿途害人之案仍然接连不断,引起皇帝的关心。雍正五年闰三月辛未,雍正帝向田文镜颁发谕旨:“向来河南有老瓜贼,为害行旅,近见该省屡有图财害命不知凶犯姓名之案,或系老瓜贼潜匿伤人,亦未可定,着该抚设法缉拿,务除匪类,毋致拖累无辜。”田文镜接到指示后,雷厉风行,四月即为地方官制定一个劝惩之法,督促地方官迅速拿获老瓜贼。由于河南地处中原,四通八达,各省逃荒夫妇多经此地,老瓜贼便于深山僻野之中盖茅庵草舍,设立人窝,谋害本夫,奸占掠贩其妇,得财分享。对此,田文镜又于同年六月颁发告示,严行稽查逃荒夫妇入境。
除田文镜在河南治理老瓜贼外,朝廷也很重视该问题。雍正四年,刑部欲将捕获之老瓜贼任小山等解送河南正法,雍正帝耽心越省解送,沿途疏脱,产生事端,既干连地方官员,差解人役也受苦累,于是颁旨:“嗣后著即于现在监禁地方正法,仍于原行劫之处,张挂告示,谕众知之,永著为例。”此条后被列入刑例。包括治理老瓜贼在内的“弥盗”事务,是雍正时期地方官的重要工作。雍正七年皇帝令田文镜、李卫撰就颁发州县官每人一部的《钦颁州县事宜》一书中,就记载了治理老瓜贼的办法,这些办法主要是田文镜在河南治理老瓜贼的经验概括。
三、乾隆朝对老瓜贼的治理
乾隆皇帝重视老瓜贼问题是在乾隆四年。该年十月,他听说河南陈许一带有老瓜贼,遂传旨河南巡抚饬缉老瓜贼等,同时指示:“应行知会邻省之处,将谕旨秘密寄去,勿令漏泄,以至老瓜贼远飏。”江西按察使凌焘接到密谕后,即向该省地方官颁文——《密饬严拿瓜贼并卦姑等匪》,要求各地“遴选稳实兵役协力稽查”。当时河南按察使报告:“老瓜贼最狡黠,劫杀更为惨毒,但必伺客夜,方始下手。其法惟责之旅店,严禁夜行,并著捕役盘诘查拿,不许容留诡秘。”继承了雍正时代治理老瓜贼的作法。
乾隆六、七年之交,清朝重申严惩老瓜贼。乾隆六年年底,弘历特颁谕旨,要求直隶、山东、河南三省地方官设法查拿老瓜贼。他说:“直隶、山东、河南三省,有老瓜贼一种,狠毒异常,大为行旅之害。虽现在有司官设法查拿,而匪党甚众,行迹诡秘,究竟不能净其根株,况今节届严冬,正宵小窃发之际,尤当加意防范。著三省督抚,各饬属员弁稽查捕缉,严密周详,不使凶恶之徒一名漏网,俾途次永远宁静,过客可以坦行。如再有疏虞,该督抚先行严参,毋得宽纵。”从谕旨看,乾隆帝决心很大,意在通过三省联合行动,根绝老瓜贼。翌年初,乾隆帝又将打击老瓜贼的行动扩展到陕西、山西二省。他说:“此种老瓜贼北五省皆有,而陕西省固原州等处尤多。每于春月空身而出,俱走潼关,分散各处谋劫,及至秋冬,各挟赃物而回。恐被捕役盘获,多于山僻小径,绕回本籍,行踪诡秘,变化百端,必须该地方官齐心协力,不分疆界,互相查拿,庶可净其根株。”要求尹继善、岱奇、黄廷桂等,檄饬委员,将老瓜贼出入取道之处,踏访查捕,务期严密周详,毋使漏网。在地方官的查拿下,河南信阳抓获老瓜贼马佩天集团21名,并发现马佩天的师傅祥符县人朱绳式。
山东地方政府在治理老瓜贼的行动中非常尽力,官员们采取了新措施。刑部议准原任山东巡抚朱定元疏请查缉老瓜贼四款:一是于大道通衢令汛守兵目彻夜巡逻,并令州县派拨兵壮;二是遍谕邻佑地保人等不时稽查;三是按名奖赏有能缉获老瓜贼的捕役人员;四是北五省督抚设专员查捕,获老瓜贼者议叙。这些措施得到了皇帝的批准。山东巡抚晏斯盛又做了一些补充,他针对大道通衢巡逻稽查说:“老瓜贼狡狯,乘虚窃发,保无将其故智,移于僻路,以害途人,更或扮为僧道技流,以伏村落。”请于偏区僻壤一体巡查,并对地方政府专员查缉的归属、责任作了调整,强化保甲的作用。治理老瓜贼的行动中,“遍张告示,铺壁杆旗所写老瓜贼字样”,表明该行动声势很大,直至乾隆八年这项治理活动才告一段落。
乾隆君臣对老瓜贼的治理收到一定的效果,不过乾隆九年弘历又听说,山东、河南通衢大路,仍有瓜贼出没,早晚劫夺行商。此后,自康熙后期以来文献中屡书不绝的有关“老瓜贼”的记载中断了。
四、结语
综上所述,可知老瓜贼是清代一种流窜各地在夜晚装扮行旅、乞丐、僧道技流等对客商等行人图财害命之人。他们结伙犯罪,较大规模的团伙有一二十人。乾隆时代的老瓜贼具有春出秋归的季节性犯罪特点。由于老瓜贼夜晚行动,谋财害命,文献中称之为“贼”和“匪”。老瓜贼主要活动在河南、山东、直隶、陕西及山西等北方省区,活动时间大约是康熙四十五年(1706年)至乾隆九年(1744年)将近四十年间。
关于“老瓜贼”一词的本义,笔者尚未发现直接解释词义的资料,不过反映清末江湖隐语的文献《江湖通用切口摘要》,或许有助于我们的理解。该文献说:“打拳头、跑解马总称曰瓜子”,又说“拳曰瓜子”。可知“瓜子”是指拳头和演练武术、杂技一类的人,含有强者之意,“老瓜贼”之“瓜”,意思也许与此相近,而缀之于“贼”,大概是强盗的含义吧。
老瓜贼犯罪手段残忍,威胁到行旅的安全,严重影响了社会秩序,是清代严重的刑事犯罪行为,康雍乾三朝为了人民的生命安全,严惩老瓜贼,终于使其销声匿迹。从清朝治理老瓜贼的实践中,我们看到了康、雍、乾三帝对社会问题的重视,看到了清朝地方官和基层社会治安系统维持社会正常秩序的有效性。
文章原载《南开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97年第3期,第59—6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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