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法院:企业处于负债状态,等于没有侵权获利?
企业负债经营不等于没有侵权获利,因侵权而减少的研发成本或亏损,同样属于商业秘密侵权获利
阅读提示:
侵权获利作为商业秘密纠纷中的一种常见损害赔偿计算方式,落实到具体个案中,计算方式通常相对复杂。被诉侵权人、乃至权利人都常有的一种误解是:被诉侵权企业处于亏损状态,就意味着没有侵权获利,该种赔偿计算方式走不通。这一理解是否正确,最高法院在本案中给出了明确的回答。本期,李营营律师团队根据多年来办理商业秘密案件的经验,结合最高人民法院最近刚刚审结的一则典型案例,与大家分享。
裁判要旨:
企业负债经营不等于没有侵权获利,因侵权而减少的研发成本或亏损,同样属于商业秘密侵权获利。
案情简介:
1.2012年1月4日,原告某甲公司(主营医疗器械研发及销售)就“数字化口腔全景X射线机”取得医疗器械注册证。六自然人被告在某甲公司处从事技术工作,于2019年前后陆续离职。
2.2019年5月30日,被告某乙公司成立,主营医疗器械研发及销售,生产被诉侵权的CBCT设备。
3.2020年8月5日,原告某甲公司诉至安徽合肥中院,认为某乙公司及六自然人共同构成商业秘密侵权,主张经济损失1.98亿元、维权合理开支95.854万元。
4.一审法院判决被告方构成共同侵权,但仅支持经济损失2101.57万元及维权合理开支95.854万。双方均不服一审判决,向最高人民法院提起上诉。
5.原告某甲公司上诉称一审判决未全额支持某甲公司主张的赔偿金额错误。被告某乙公司称其实际处于高额负债状态,庭后未就CBCT设备实际营收作出回复。
6.2025年12月26日,最高法院二审改判支持原告主张的经济损失1.98亿元、维权合理开支95.854万元。
争议焦点:
本案损害赔偿责任如何计算?
裁判观点:
根据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十七条第一款、第三款的规定,经营者违反本法规定,给他人造成损害的,应当依法承担民事责任。因不正当竞争行为受到损害的经营者的赔偿数额,按照其因被侵权所受到的实际损失确定;实际损失难以计算的,按照侵权人因侵权所获得的利益确定。经营者恶意实施侵犯商业秘密行为,情节严重的,可以在按照上述方法确定数额的一倍以上五倍以下确定赔偿数额。赔偿数额还应当包括经营者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付的合理开支。根据商业秘密司法解释第十九条的规定,因侵权行为导致商业秘密为公众所知悉的,人民法院依法确认赔偿数额时,可以考虑商业秘密的商业价值。人民法院认定前款所称的商业价值,应当考虑研究开发成本、实施该项商业秘密的收益、可得利益、可保持竞争优势的时间等因素。
一、某乙公司使用涉案商业秘密的侵权获利可以按照某乙公司产品销量×产品单价×某甲公司营业利润率计算。
最高法院认为,某甲公司主张的侵权期间从2021年6月22日计算至2023年8月31日,提交的相关依据为一审法院向合肥市经济和信息化局调取的某乙公司申报书(申请日期为2022年12月30日)、某乙公司CBCT产品中标价格和交易价格、某甲公司年度报告等证据,计算方式有两种:一是某乙公司产品销量800台×产品单价37.6万元×某甲公司营业利润率35.36%=10636.29万元;二是某乙公司销售金额15852万元×某甲公司营业利润率35.36%=5605.15万元。本院认为,某乙公司对上述申报书的真实性没有异议,其虽抗辩称申报书记载的数据并非公司真实销售数据,但并未提交某乙公司财务账簿等反证进行反驳,且在一、二审期间,均拒不提交与侵权行为有关的财务账簿等相关证据,故本院对其异议不予支持。
经审查,某乙公司该申报书关于申报产品“口腔颌面锥形束计算机体层摄影设备”的经济效益及预期情况有两组数据:一是申报产品年度销售收入“2021年为2298万元、2022年为6887万元、2023年预期为10000万元”;二是产品经济及社会效益简述,具体为“某乙口腔CBCT自注册以来,累计销售已超过600台,销售收入超过1亿元,创造了良好的经济效益”。上述两组数据均反映出某乙公司就CBCT产品上市后短期内即获得较高的市场收益且前景良好。某甲公司计算方式一以上述第二组数据中“某乙口腔CBCT自注册以来,累计销售已超过600台”推算截至2023年8月31日,某乙公司CBCT产品销量应超过800台,本案以800台作为侵权产品销量计赔具有合理性,本院予以确认。
二、某乙公司产品利润率无法确认,可以某甲公司营业利润率作为计赔依据,本案无需考虑技术贡献率,某乙公司关于企业负债的主张不影响其侵权获利。
最高法院认为,关于产品单价,某甲公司以某乙公司交易产品平均单价计赔,并无不当。关于利润率,某乙公司对某甲公司年度报告的真实性没有异议,在某乙公司的CBCT产品利润率无法确认的情形下,某甲公司主张以其2020年至2022年平均营业利润率作为计赔依据,亦无不当。同时,根据本案具体案情,某乙公司的CBCT产品技术主要来源于某甲公司的事实清楚,某乙公司就此攫取了原本应属于某甲公司的商业机会和市场份额,本案对某乙公司应承担的损害赔偿责任无需再考虑技术贡献率。
某乙公司主张根据企业年度报告,其每年实际处于高额负债状态。对此,本院认为,某乙公司上述申报书记载了申报产品利润,应认定其就CBCT产品存在营利事实。二审庭审中,本院要求某乙公司庭后核实CBCT产品的营收数据,其并未回复。并且某乙公司因其自身经营原因导致负债经营并不意味着其未因侵害他人技术成果获得利益,因侵害他人技术成果所获得的利益也可以表现为侵权人因节省研发费用等而导致成本的降低或亏损的减少。本案中,某乙公司如果不是通过侵权方式获取并使用涉案商业秘密,则其需要支出相应的CBCT产品技术研发费用或者向技术提供方支付许可使用费,由此将导致其负债的相应增加,故而因侵害涉案商业秘密所减少的研发成本或亏损亦属于某乙公司因侵权获得的利益。
综上,本院以某乙公司宣称的CBCT产品销量结合其产品单价以及某甲公司同期营业利润率为计算依据,据此确定本案赔偿数额。需要指出的是,以上计算方式已考虑某甲公司秘点的商业价值,故对某甲公司主张的秘点商业价值不再重复计赔。
三、综合认定本案适用1倍惩罚性赔偿。
最高法院认为,根据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十七条第三款的规定,对发生在2019年4月23日之后的侵犯商业秘密行为可以适用惩罚性赔偿。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侵害知识产权民事案件适用惩罚性赔偿的解释》第四条第一款、第二款第二项、第五项的规定,对于侵害知识产权情节严重的认定,人民法院应当综合考虑侵权手段、次数,侵权行为的持续时间、地域范围、规模、后果,侵权人在诉讼中的行为等因素;被告以侵权为业或者侵权获利巨大的,人民法院可以认定为情节严重。根据该司法解释第五条第三款的规定,人民法院依法责令被告提供其掌握的与侵权行为相关的账簿、资料,被告无正当理由拒不提供或者提供虚假账簿、资料的,人民法院可以参考原告的主张和证据确定惩罚性赔偿数额的计算基数。根据该司法解释第六条第一款的规定,人民法院依法确定惩罚性赔偿的倍数时,应当综合考虑被告主观过错程度、侵权行为的情节严重程度等因素。本案中,某乙公司的行为属于故意侵害涉案商业秘密且情节严重,根据上述规定,本案应当适用惩罚性赔偿。综合考虑某乙公司的主观过错、侵权行为的情节严重程度,以及某乙公司在本案中的消极诉讼行为,本院将本案的惩罚性赔偿的倍数确定为1倍,即补偿性赔偿+1倍惩罚性赔偿=本案侵权损害赔偿。
综上,本案可以某乙公司的侵权获利作为计算侵权损害赔偿数额的基础,并相应确定惩罚性赔偿。根据已查明的事实和上述计算,某乙公司在2021年6月22日至2023年8月31日期间的利润总额为10636.29万元;以此作为惩罚性赔偿数额的计算基数。据此,某乙公司本案中应承担的赔偿数额为21272.58万元。某甲公司本案主张损害赔偿19800万元,未超出上述金额,应予全额支持。一审法院对惩罚性赔偿的相关认定错误,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最高法院认为,某甲公司关于提高某乙公司赔偿其经济损失的上诉请求成立。
案例来源:
《合肥某甲公司、合肥某乙公司等侵害商业秘密纠纷民事二审民事判决书[案号:最高人民法院(2023)最高法知民终3118号]
实战指南:
一、商业秘密案件侵权获利金额,实践中通常按照被诉侵权人营业利润或销售利润进行计算。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不正当竞争民事案件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2020修正)》(废止或失效)第十七条规定:“确定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十条规定的侵犯商业秘密行为的损害赔偿额,可以参照确定侵犯专利权的损害赔偿额的方法进行”,该条款在现行有效的商业秘密司法解释、反法解释中已做删除处理。但是,鉴于知识产权损害赔偿计算问题具有一定可参照性,司法实践仍会或多或少考虑这一思路。
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专利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若干规定(2020修正)》第十四条规定:“……专利法第六十五条规定的侵权人因侵权所获得的利益可以根据该侵权产品在市场上销售的总数乘以每件侵权产品的合理利润所得之积计算。侵权人因侵权所获得的利益一般按照侵权人的营业利润计算,对于完全以侵权为业的侵权人,可以按照销售利润计算。”因此,商业秘密侵权纠纷中,如以被告侵权获利作为损害赔偿计算依据,仍可视情况考量被告的营业利润或销售利润。
二、被告拒不开示财务账册、侵权获利数据,导致无法计算其利润率的,法院可将权利人同类产品同期利润率用作计赔依据。
在著名的(2020)最高法知民终1667号“香兰素”案,中,最高法院明确:“由于王某集团公司、王某科技公司及喜孚某王某公司在本案中拒不提交与侵权行为有关的账簿和资料,本院无法直接依据其实际销售香兰素产品的数据计算其销售利润。考虑到嘉兴中某化工公司香兰素产品的销售价格及销售利润率可以作为确定王某集团公司、王某科技公司及喜孚某王某公司香兰素产品相关销售价格和销售利润率的参考,为严厉惩处恶意侵害技术秘密的行为,充分保护技术秘密权利人的合法利益,本院决定以嘉兴中某化工公司香兰素产品2011-2017年期间的销售利润率来计算本案损害赔偿数额,即以2011-2017年期间王某集团公司、王某科技公司及喜孚某王某公司生产和销售的香兰素产量乘以嘉兴中某化工公司香兰素产品的销售价格及销售利润率计算赔偿数额。”本案的计算逻辑与其一脉相承:被告拒不提交与侵权行为有关的财务账簿,法院据此对其异议不予支持,并以原告同期营业利润率作为计赔依据。
实践中,有不少法院会因原告提交的证据不足、计算依据不够充分、实际损失难以证明等为由,仅支持较低的赔偿数额。但是,这样的审理思路未免给权利人施以过重的举证负担,以本案和香兰素案为例,我们关注到,在更高审级的层面:法院往往更加重视商业秘密权利人保护、并给出严惩侵权行为的态度。对商业秘密权利人而言,应当把握住司法的风向,尽最大可能精密计算赔偿数额。与此同时,对于被诉侵权方而言,拒不配合提供财务数据往往并无作用。如果法院采纳权利人的计算方式,其结果很可能带来更高的赔偿责任。要想降低赔偿数额,正确的做法绝不是掩耳盗铃,而应求助于专业的商业秘密律师,从法律角度逐一核算、逐一核减,系统梳理哪些金额不应支持。
三、企业负债经营不等于没有侵权获利,因侵权而减少的研发成本或亏损,同样属于侵权获利。
实践中一种常见的理解误区是:侵权获利必须体现为财务报表上的盈利数字。最高法院在本案中明确驳斥了这一观点,说的非常明白,被诉侵权人因自身经营原因导致负债,并不意味着其没有因为商密侵权而获利。事实上,被诉侵权人通过侵害他人技术成果所获得的利益,也可以表现为侵权人因节省研发费用等而导致的成本降低或亏损减少。
这一观点为实务操作提供了有力指引,这意味着,权利人面对被诉方的“亏损抗辩”时,一定不能自乱阵脚,论证侵权获利不应止步于财务报表上的红字或黑字,而应将被诉侵权人因侵权而节省的研发投入、许可使用费等纳入计算范畴。这样一来,被诉侵权方以“负债”为由主张没有获利的抗辩,不攻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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