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把那个女的领回家那天,是2011年11月17号,下午3点33分。
我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我正蹲在客厅茶几边上剥橘子,电视里在放《喜羊羊》,我妈上夜班刚回来,鞋还没换完。我爸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个穿驼色大衣的女人,脚上那双高跟靴子在我们家地板砖上敲出一串响。
我妈愣在那儿,手还插在棉袄袖筒里没抽出来。
我爸说了一句话,原话我记得一字不差:“咱俩过不下去了,离了吧,东西我都跟她收拾好了。”
那个女人没说话,就站在鞋柜旁边,低着头看自己靴子尖。我妈手里攥着刚从超市买回来的一兜鸡蛋,塑料袋勒得手指头发白。
我十五岁,刚上初三,橘子瓣上的白丝还没撕干净。我站起来,挡在我妈前头,对着我爸说:“你让她走。”
我爸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忘不了,跟看一个不懂事的陌生人一样。
他说:“大人的事你别掺和。”
我妈那天没哭,就是一直站在门口,连鞋都没换下来。后来那兜鸡蛋放灶台上放了三天下不去手煮,最后臭了一个,我妈才扔的。
这事得从头说。
我爸叫陈建国,开了个五金店,就在我们镇西头菜市场旁边,门脸不大,一年能挣个十来万。我妈在服装厂踩缝纫机,一个月两千八,加班能拿到三千五。我们家日子不宽裕,但也没缺过啥。
那个女的姓王,三十四,比我爸小八岁,在五金店斜对面开了个美甲店。我爸说是人家主动的,但这话我后来听隔壁卖卤肉的李婶说,是我爸先天天往人家店里跑,假装剪指甲,十个手指头剪秃了还去。
2011年夏天开始,我爸就不怎么回家吃饭了。
我妈问他,他就说店里忙,账多。我妈每天把饭装保温桶里让我送去,我去了三四回,店里就我爸一个人,坐那儿喝啤酒看手机,桌上摆着外卖盒,一个都没给我妈带回来的那种。
有一回我送饭去,看见王某从她店里出来,往我爸店里看了一眼,笑了一下。我爸当时正低头翻手机,但嘴角往上抽了一下,那种笑我在家没见过。
我没跟我妈说。
那年11月初,我爸跟我妈摊牌,说店里的钱他拿走一半,房子是他名下的,他要卖。我妈那几天眼睛一直是肿的,但她没在我面前掉过泪,就是夜里我起来上厕所,听见主卧那边压着嗓子在说话,听不清说的啥。
我奶奶从老家赶过来,来了就骂我爸,骂了三天,我爸一句没回嘴。我奶奶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你爸鬼迷心窍了,你护着你妈。
我说嗯。
我奶奶又补了一句,说你爸从小就犟,十头牛拉不回来,你要有啥法子你就使,别让你妈吃亏。
那年我十五,啥法子?
可我想了一宿,第二天早上六点多爬起来,堵在我爸店门口。他刚拉开卷帘门,手里还提着豆浆油条。
我说:“你要离婚可以,我有三个条件。”
我爸愣了一下,把豆浆往柜台上一搁:“你说。”
我说,第一,房子不能卖,过户给我妈,你走人。第二,我跟我妈过,你每个月给一千五抚养费,给到我十八岁。第三,你跟那个女的不能再生孩子,这辈子都不能,你答应了我签字,你俩爱咋过咋过。
我爸听完第三条,脸色不对了。
他说:“你个小丫头片子,你管得着吗你?”
我说:“你管不着我妈,我就管得着你。你答应不答应?不答应我就天天来店里,见人就说你干的事,你五金店别想做生意。”
这话把我爸将住了。
我爸这人最好面子,菜市场那一圈人都认识他,要是闺女天天坐店门口哭,他那个“陈老板”就甭当了。
他蹲在柜台后面抽了半包烟,最后把烟头一摁,说:“行,前两条我应你,第三条……我应你。”
我说:“你写下来。”
他真写了。从记账本上撕了一页纸,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签了名摁了手印。我也摁了。那张纸我现在还留着,夹在我高中毕业照那个相框后面。
我妈一开始不同意离婚,她说她咽不下这口气。我说妈,你跟他过下去,他心不在你这儿,你天天看他脸色,你才四十岁,你熬到啥时候。我妈抱着我哭了半宿。
2011年12月2号,他们办了手续。我爸把房子过了户,我妈拿了存折上三万来块钱,我跟我妈住。我爸搬去了王某那边,美甲店后面隔了个小间,前头做生意后头住人,我去过一次,一股子指甲油味。
头两年,我爸每个月一号准时转一千五,有时候多给两百,备注写“给闺女买资料”。我收了钱,从来不回话。
我妈后来换了个厂,做外贸单子的,工资涨到四千二,人胖了八斤。她学会了用智能手机,在厂里食堂吃饭的时候拍菜发给我,说今天的红烧肉炖得烂,让我晚上别重复吃一样的。
日子像重新开锅的水,慢慢又冒了泡。
五年过去,我上了大学,在省城读的师范,我妈负担轻了些。我爸每个月那一千五在2016年我满十八岁那天停了,停之前他打了个电话给我,问我卡号换没换,说最后一笔打过来。
我说没换。
他说那行,打完了。顿了一下他又说,你妈最近咋样。
我说挺好。
他说哦,那挂了吧。
电话就断了。我拿着手机站在宿舍阳台上,楼下有人在打羽毛球,球掉草地上弹了两下。我当时心想,我爸这人,除了那句“大人的事你别掺和”和这通电话,也没留下啥。
可那张纸上的第三条,他到底守没守,我不知道。
2018年冬天我放寒假回家,陪我妈去菜市场买排骨。路过我爸五金店门口——店还开着,招牌从“建国五金”换成了“建国水电材料”,我爸蹲在门口拿个扳手修一个电钻。
他看见我,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说:“回来啦。”
我说嗯,陪我妈买点东西。
他往我妈那边看了一眼,我妈在卤肉摊前头挑猪耳朵,没往这边看。我爸说:“你妈气色好多了。”
我说是,吃得好睡得好。
我爸嘿嘿笑了两声,低头又去修电钻。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后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褶子,头发白了一小半。那年他四十七。
王某从店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句:“老陈,面煮好了,吃不吃?”
我爸说吃,先放那儿。
就这些。
我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了。
结果2020年疫情来了。
五月份我妈在家刷手机,突然把手机递给我,说你看这是不是那个姓王的。
我一看,是王某的朋友圈,发了一张小孩照片,男孩,刚会坐,围嘴上印着个小老虎。配了一行字:宝宝六个月啦,像他爸。
我妈看着我说,你不是说他们答应不生了吗。
我当时脑子嗡了一下。
那张照片我放大了看了好几遍。小孩眉毛浓,单眼皮,跟我爸一个模子刻的。
我当天下午骑电动车去了五金店。
我爸在。王某抱着孩子在里间,看见我进来,把孩子往身后挪了一下。我爸站起来,搓着手说:“闺女,你听我说……”
我说我不听你说,我问你,第三条算不算数?
我爸不吭声。
王某在后头说了一句:“那是你们父女俩的事,跟我没关系,孩子是我肚子里出来的。”
我扭头看她,她抱着孩子往后退了一步,那孩子手里攥着个磨牙棒,正往嘴里塞。
我爸还是不说话。
我又问了一遍:“第三条算不算数?”
我爸这才开口,声音很低:“你阿姨……她想要个孩子,我这把年纪了,我也……我也没管住自己。那纸条上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我站在那个五金店里,脚底下一地电线头子和水管弯头。墙上还挂着2012年我给他买的那个挂历,翻都没翻过,停在二月那一页。
我一句话没说,骑电动车回家了。
路上风灌进领口里,我哭了。
我不是哭他生了个儿子。我是哭那张纸上一共三行字,头两行他守住了,房子没卖,抚养费没断。就这第三条——我当时故意挑了个最狠的,我想让他也难受难受,我想让他知道说话不算话是什么滋味。
结果他真没守住。
你说巧不巧,那年我研究生毕业,写论文写的是家庭伦理和法律契约那个方向。我翻了好多案例,有签了协议不认的,有拿协议上法庭的,法官判起来五花八门。我那篇论文写了四万三千字,里头有一段专门讨论“附条件离婚协议”的效力,我举了好几个例子,但就是没敢把我自己家那张纸条写进去。
我查过一些说法,网上讲离婚协议里限制生育权的条款,有的法院认,有的不认,没有准数。我问过我们系一个副教授,他说这东西本质上约束的是人身权利,真要较真,可能站不住。
我听完也没说话。我本来也没打算拿那张纸去告我爸。
我就是想知道,他说了“我应你”那三个字的时候,是真觉得自己能做到,还是先哄过眼前再说。
去年秋天,我爸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血压高,住了几天院,没什么大事,叫我别跟我妈说。我去了医院一趟,病房三人间,他靠窗户那张床,床头柜上搁着个保温杯和一兜子橘子。
王某在,抱着孩子,那孩子两岁多了,在地上推着个塑料板凳玩。王某看见我进来,把孩子抱起来说:“叫姐姐。”
小孩看了我一眼,嘴一咧,没叫,扭头趴他妈肩膀上。
我爸在床上欠了欠身,说:“坐。”
我坐下了,把买的牛奶放柜子上。
我爸看着那个小孩,看了好一会儿,说:“你弟弟胆子小,怕生。”
我说嗯。
他又说:“你妈……她咋样?”
我说我妈今年退休了,厂里给补了八个月工资,她现在天天去跳广场舞,认识了好几个姐妹,比上班还忙。
我爸笑了,笑到一半咳了两声,王某过去给他拍背。
那会儿我看着王某拍背的手,指甲上干干净净的,没涂颜色。跟当年那双高跟靴子、那件驼色大衣比,像换了个人。
我走的时候我爸叫住我,说:“那张纸,你还留着?”
我说留着。
他说:“你怨我不?”
我想了想,说:“你前面两条守住了,我谢谢你。第三条……我也不知道该不该怨你。”
我爸没再问。
我出了病房,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护士推着车从我旁边过去,轮子吱呀吱呀响。窗户外面是个停车场,车进车出,有辆车在出口那儿停了半天,杆子抬起来又落了,落了又抬起来,那个司机可能没找到卡。
我现在二十八了,在省城一所中学当老师,教语文。我妈身体挺好,去年做了个白内障手术,现在看东西清楚得很,天天在家族群里发她做的菜。
我爸那个儿子,今年四岁了。我见过三回,没叫过弟弟,也没给过红包。王某去年过年给我发了条微信,说“你爸念叨你,有空回来吃顿饭”。我回了个“好”,没去。
那张纸条还在我相框后头夹着。我有时候收拾抽屉翻出来看一眼,我爸那几行字写得歪歪扭扭,“不得再生育子女”那几个字我到现在都认得出来。
我常想一个问题。
第三条到底算不算我赢了?
我爸确实违约了,可我也没去追究。我没去告他,没去他店里闹,也没跟我妈说——我妈到现在还以为我爸一直没再生。
我当初提那三条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特聪明,特别会掐人七寸。我让我爸签了字摁了手印,我觉得我把我妈护住了。
可后来我发现,那张纸他能签,也能撕。
真正让他签字的,不是他认了,是他当时抹不开面子。真正让他违约的,也不是他多想要个儿子,是他四十好几了,王某三十几,他就是管不住自己。
我算来算去,算漏了一样东西。
人嘴上的应承,跟心里头的认账,压根不是一回事。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当初那第三条,我到底是替我妈出了口气,还是给自己心里埋了根刺。我爸守了前两条,第三条破了,我该不该翻篇?他每个月那一千五停在我十八岁生日那天,一分没少,这一点我认。可那个弟弟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喊不出口,也恨不起来。
这事我讲完了,心里还是没底。
当初那三个条件,第三条到底算不算数?我爸应了又没做到,是他不讲信用,还是我当年提得就不该?
你们家里老人最后那几年,有过这种应了又没应成的事吗?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