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到西藏
文/田涧
来源:《江山文学网》https://www.vsread.com/article-1054652.html
人生中有些到达,分明已经是迟到。
一
暮云四合。
白雪皑皑的南迦巴瓦峰似一位仙女,披上了洁白的纱巾。
客栈的落地窗巨大,窗台上一个小茶几,几个淡青色的茶盏,两个米色的圆蒲团。窗框像一个巨大的相框,把雪山镶进去。山脚的五彩经幡在风中摆动。
雪山不墨千秋画。——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和南迦巴瓦峰的偶遇源于表哥的推荐。表哥在西藏当兵、读军校、工作已经三十五年。盛情招待我和张伟之后,推荐“可以到林芝看看。”
从拉萨到林芝的高速公路像一条黑色的飘带,在崇山峻岭间飘荡。山体的颜色,慢慢从黄褐色变得绿意葱茏。伴路而行的,是宽阔的河谷。河谷中间,碧蓝的河水潺潺流淌,时远时近。
天空阴沉,飘起细雨。远处山顶云雾缭绕。路旁草地上,牦牛低头吃草,偶尔抬头张望,并无避雨的意思。不远处公路上,一辆红色的大卡车呼啸而来,又在细雨中疾驰而去。看导航,竟然是大名鼎鼎的“此生必驾318国道”,久仰久仰。
路旁山体上,出现了白色的标语,“5A级景区巴松措”。一番搜索,相距不远,
拐下高速,驶上318国道。路旁出现从山上下来的溪流,哗哗流淌,飞珠溅玉。
车行半个时辰,巴松措豁然入目。那是一汪醉人的碧蓝,像一块巨大的翡翠镶嵌在雪山林海之间,湖水澄澈见底,远山雾蒙蒙的,将四周雪山倒映其中,分不清是山在湖里,还是湖在山中。
湖心扎西岛静卧碧波之上,岛上经幡飞扬,一座藏式庙宇措宗寺古雅庄重,金顶在细雨微光中泛着温润光泽,红白相间的墙体、雕花的木窗,透着浓郁的藏族风情,寺旁的 “字母树” 枝叶舒展,藏着古老的传说。我们沿湖漫步,听湖水轻拍湖岸,看云雾漫过山顶,只觉尘世喧嚣都被这湖光山色涤荡干净。
傍晚时分,我们驱车抵达索松村,这个直面南迦巴瓦峰的藏族小村落,烟火与诗意共生。安顿好住处,便直奔村里那家传说中的 “黑店” 露天酒吧。
夜色渐浓,篝火在场地中央熊熊燃起,木柴噼啪作响,火星随着晚风飘散,暖光映着四周陌生却亲切的面孔。驻唱歌手抱着吉他,弹起悠扬的民谣,沙哑的歌声绕着篝火,唱着远方与自由。我们端着青稞酒,跟着节奏拍手,五湖四海的旅人手牵着手,围绕着篝火转圈,脚步踩着晚风的节拍,笑声撞碎星光,歌声漫过山岗,不问来路,不谈归途,只沉浸在这雪山脚下的狂欢里。直到深夜,火光渐暗,笑意仍未散去。
路过八一镇时,我记起这是表哥当兵的地方。当年表哥高考落榜后,选择当兵,这是农村孩子的唯二出路。在南方城市和雪域西藏之间,表哥选择了后者。
表哥第一年回家探亲,身着军装,英姿飒爽,玉树临风。骑着自行车到我就读的高中去看我,同学们开玩笑说:你表哥比你帅多了。
过年拜年时,舅舅绘声绘色给我们讲了表哥当兵期间的趣事。一次,团长到表哥所在连队视察。紧急集合号吹响,表哥慌中出错,一只脚忘了穿鞋子。团长走到表哥面前时,注意到了表哥光着的一只脚。问表哥:“你的孩(鞋)子呢?”表哥被问懵了,不知如何回答。团长连问三遍,声音越来越威严。表哥扭捏着回答:“首长,我还没结婚呢。”团长一愣,哈哈大笑。战士们也笑得前仰后合。
后来,川籍团长记住了“没结婚”的表哥。表哥喜欢在军报上舞文弄墨,发表文章,被调到了团部当通讯兵。
舅舅给我们讲完故事,感慨说:这真是因祸得福。
讲起当兵时的经历,表哥说,当年从老家去驻地,要一个多星期。先坐火车到成都,再坐飞机到拉萨,后换大巴到林芝,旅途漫漫。
二
次日清晨,告别索松村,奔赴羊卓雍措。
路旁闪现尼木县的指示牌。
尼木县是表哥工作时间最长的地方,也在这里结婚生子。说起表哥追表嫂的经历,也是亲戚们之间的趣谈。
上军校时,表哥看上了一位玲珑秀美的女同学。不便明言,表哥就谎称给女同学介绍对象,邀请他们看电影。到了那天,被介绍的男同学没来。看着手里的两张电影票,表哥说:“别浪费,要不咱俩去看吧”。后来,表哥和表嫂就顺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
表哥从最基层做起,后来成了一个镇的党委书记。表哥朋友圈的照片显示,下乡之路并不平坦,要骑在牦牛背上,驮着行李。脚下是哗哗流淌怪石嶙峋的河水。
表哥表示过遗憾,当书记几年,没能跑遍全镇,没能到达最远的村。
山路盘旋而上,愈发陡峭,海拔一路攀升,空气中的凉意越来越浓。我紧握方向盘,拐过一个个急弯。山路蜿蜒,让人有绝望的感觉。车行至岗巴拉山口,海拔直指 4990 米,每往上走一步,呼吸便多一分急促,轻微的高反袭来,头痛隐隐。
奋力翻过山头的瞬间,羊卓雍措毫无预兆地撞进眼底,那一刻,所有的疲惫与不适都烟消云散。那是一种极致的蓝,层次丰富,浅蓝、靛青、墨绿随云影流转,像神女散落的绿松石耳坠,镶嵌在连绵的雪山之间。
夕阳西下,余晖穿过云层洒在湖面,波光粼粼,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雪山、白云倒映水中,水天一色,静谧又壮阔,美得让人失语,唯有静静伫立,将这份震撼刻进心底。
沿着羊湖湖畔公路前行,湖水蜿蜒,湖汊如珊瑚枝般曲折,每一处转角都有不同的景致。傍晚抵达浪卡子县,入住一间简朴的小宾馆。
夜半时分,毫无睡意,披衣出门,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震撼 —— 漫天繁星铺满夜空,星光澄澈明亮,仿佛触手可及,远处的雪山在星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山体轮廓在夜色里呈现出柔和的暗红色,静谧壮美,天地间只剩星光、雪山与此刻的安然。
三
第三天返程,行至雅鲁藏布江山谷山口,我们停车休憩。一位藏族少女笑着走来,向我们招手,原来她要到拉萨去,想搭我们的顺风车。
少女眼神清澈,笑容淳朴,脸上显露高原红。没有生疏与戒备,我们自然地聊天,聊雪山,聊湖水,聊她家乡的故事。
车行至山脚下,又有两位藏族姑娘顺路搭车。一路同行,欢声笑语,全程没有人提一分钱的车份钱。车到拉萨,挥手告别。那份不加修饰的淳朴、彼此信任的温暖,在人与人之间流淌,干净又珍贵。
第四天,我们乘坐大巴前往八宿县,一路风光渐趋险峻。穿越怒江 72 拐时,才真正见识到川藏线的惊险 —— 公路如一条被巨人揉皱的银链,从海拔 4658 米的业拉山口盘旋而下,72 个急弯连环密布,每一道弯都陡峭惊险,车行其间,时而俯冲谷底,时而盘旋山巅,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怒江峡谷,让人心生敬畏。
途经鹰嘴崖,崖壁陡峭如削,岩石狰狞,仿佛雄鹰利爪,令人望而生畏。行至怒江大桥,桥墩坚固矗立。当地人说,当年修建大桥时,有烈士将生命永远留在了桥墩之中,守护着这条天路,听来令人肃然起敬。祭品摆满桥边护栏,有苹果、桔子,还有燃着的烟,香烟袅袅。
从八宿返程,途经波密,夜晚住在江边。窗外,雅鲁藏布江支流滔滔奔涌,江中央一块巨大的岩石静立水中,任凭江水日夜冲刷,依旧岿然不动,水流撞击岩石,溅起层层浪花,夜色中望去,别有一番苍劲意境。
在波密,我们品尝了特色的察隅手抓饭,米饭软糯,混着红萝卜、土豆等食材,戴上一次性手套,徒手抓取食用,原生态的吃法,简单却美味,满是自然的鲜香。
次日,办好边防证,拼车前往墨脱。一路海拔骤降,风景从雪域雪山渐渐过渡到原始森林。
在嘎拉龙隧道口,抬头可见白雪皑皑的雪山,雪山下是开阔的草原,绿草如茵,牛羊散落,风光壮美绝伦。穿过嘎拉龙隧道,仿佛穿越了时光隧道,瞬间坠入原始秘境,山路狭窄,一侧是陡峭崖壁,一侧是哗哗流淌的溪流,多处路面被雨水冲垮,边缘悬空,惊险万分,车行其上,心惊胆战。
抵达墨脱,气温骤然升高,告别了雪山寒意,迎面是温润的暖风。路旁芭蕉树郁郁葱葱,宽大的芭蕉叶随风摇曳,我们穿行在芭蕉林中,绿意环绕,宛如置身热带秘境。
行至果果塘,雅鲁藏布江大拐弯的奇观尽收眼底 —— 江水奔腾至此,骤然回旋,画出一个近乎 360 度的 U形大拐弯,从空中俯瞰,形如巨大的棒棒糖,碧绿的江水环绕着江心绿洲,四周青山环抱,江水咆哮,气势磅礴,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令人叹为观止。
从果果塘返回墨脱县城,留宿一夜,次日便原路返程。一路回望,雪山、湖泊、森林、峡谷,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心中满是感慨。迟到西藏,终未缺席。这里的山,圣洁巍峨;这里的水,澄澈碧蓝;这里的人,淳朴善良。
表哥后来负责全县的旅游工作。每年暑假,总会打一个电话给我,邀请我去西藏看看。我畏惧高反的种种传说,又总觉得来日方长,十多年始终未能成行。表哥再过两年就要退休了,我终于决定了西藏之行。
返京时,我们选择乘坐火车。青藏铁路真的像一条天路,在雪山草地、崇山峻岭间蜿蜒。坐在餐车里,窗外的风景如定格的画面一帧帧闪现。看到了憨态可爱的土拨鼠,看到了三五成群的野驴在草原上静静伫立。
遥想当年,修路勇士们是何等英勇,在这雪山高原、荒无人烟之处披荆斩棘、铺路架桥,终成天路奇迹。
而在1600年前,唐贞观年间,大唐文成公主车马粼粼,也是沿着这条道路,永结唐蕃姻亲之好,为西藏苦寒之地带来经卷、医药、种子,让中原文明之光将藏地照耀。
想起多年前表哥问我的一个问题,如果给西藏文旅做一个广告词,会是什么?此刻,我有了答案:
大美雪域,迟到西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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