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寿命真是奇怪。我老家村里两兄弟,哥哥是医生,弟弟是农民

我老家在柳树沟,村里人都姓赵,沾亲带故的,论起来都是一个老祖宗传下来的。赵家两兄弟,老大赵建国,老二赵建民,是我远房堂叔。建国叔比我大二十来岁,我记事的时候他已经在县医院当大夫了,穿白大褂,戴眼镜,回村的时候骑个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个黑皮包,里头装着听诊器和处方笺。村里人见了他老远就喊,建国回来了,快给我瞅瞅我这腰。他就支好车,当街给人按按腰,问问哪儿疼,然后说你这没大事,贴点膏药就行,别老蹲着。有时候也给人开个方子,说你去镇上药房抓,便宜。

建民叔跟他哥差两岁,一辈子没出村,种地。分了七八亩地,种玉米种麦子,地头还开了片菜园子,养两头猪一群鸡。他那人长得黑瘦,手跟树皮似的,可精神头足,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来。吃饭也不讲究,馒头咸菜稀糊涂,蹲门槛上呼噜呼噜扒拉两碗就饱了。村里人都说,建民这身子骨,铁打的。

建国叔退休那年六十,退休金一个月六千多,在县城有房,日子过得滋润。可他那人爱操心,退了休也闲不住,今天给这个亲戚打电话问血压,明天给那个邻居开药。他自己有高血压,天天吃药,隔三差五还去住两天院调理调理。村里人都说,到底是大夫,知道保养。

建民叔六十二那年查出来肺上有毛病,去县医院拍了片子,建国叔看了片子,没吭声,把建民叔叫到走廊里说了半天话。建民叔回来啥也没说,该种地种地,该喂猪喂猪。过了俩月,他闺女硬拽着他去省城复查,回来以后他就把地租出去了一半,猪也不养了,鸡留了十来只。村里人问咋回事,他说没事,就是干不动了,歇歇。

建国叔六十五那年做了个心脏搭桥,手术挺顺利,回来以后更注意了,天天量血压测血糖,饮食严格控制,油盐都拿小秤称。见人就劝,说你少吃咸的,说你少抽点烟。村里人当面应着,背地里说建国这人越老越絮叨。

去年开春,建国叔走了。心梗,早上起来说胸口不舒服,他老伴儿赶紧打120,还没等车到人就没了。六十八。

村里人都懵了。建民叔去县城吊唁,站在灵堂里,看着他哥的遗像,半天没说话。有人听见他嘟囔了一句,哥,你一辈子给人看病,咋没给自己看明白呢。

建民叔现在六十六了,还活着。地租出去一半,剩三亩自己种着,种点自己吃的菜和杂粮。他每天还是天不亮就起,喂鸡、扫院子、下地转一圈。中午回来吃碗面条,睡个晌觉,下午找树底下跟人下棋。上个月我回村,看见他蹲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子下去木头裂两半,利索得很。我说建民叔你还劈柴呢。他说不劈咋整,冬天烧炕用。我说你悠着点。他说没事,我心里有数。

我蹲旁边看他劈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问他,建民叔,那年你去省城复查,到底查出啥了。他抡起斧子劈了一块,说没啥,就是肺上有个小疙瘩,大夫说观察观察就行。我说那你咋回来就把地租出去了。他放下斧子,拿袖子擦了把汗,说我想开了。我哥一辈子讲究,吃的喝的都按书上来,可他心里装的事多,今天惦记这个明天惦记那个,心累。我啥也不懂,就知道干活吃饭睡觉,地种不动了少种点,猪养不动了不养了,但活得松快。你说这人能活多大岁数,谁说得准呢。我哥走那天,头天晚上还给我打电话,问我血压咋样,让我少吃咸菜。我说哥你管好你自己吧。第二天人就没了。

他说着又抡起斧子,一斧子下去,木头咔嚓裂了。他弯腰捡起来码在墙根底下,说这人哪,别跟自己较劲。能干活就干点,干不动了就歇着。你跟你哥一样,在城里坐办公室,一坐一天,回家就搁沙发上刷手机。我说那我咋整。他说你回来跟我劈柴。

我笑了,说建民叔你这是拿我当壮劳力。他也笑了,说劈柴管饭。

那天我在他家吃的晌午饭,馒头是自个儿蒸的,菜是园子里摘的,鸡蛋是自个儿鸡下的。他炒了个辣椒鸡蛋,拍了个黄瓜,还从坛子里捞了俩咸鸡蛋。咸鸡蛋咸得齁嗓子,我说叔你这咸鸡蛋太咸了,大夫不是说少吃咸的吗。他嘿嘿一笑,说我就着馒头吃,一个鸡蛋能吃仨馒头,划算。我哥那会儿老说我,让我少吃咸的,我说我吃一辈子了,改不了。他走了以后我更不改了,爱咋咋地。

我端着碗,看着这个黑瘦的小老头,忽然觉得他比我见过的很多城里人都明白。建国叔活了一辈子,啥都懂,啥都讲究,可心里那根弦从来没松过。建民叔啥也不懂,啥也不讲究,可心里没那么多疙瘩。

回城的路上我想起我爹说过的话。我爹活着的时候老说,人活多大岁数,一半靠命,一半靠心。命是天定的,你爹妈给你啥身子骨就是啥身子骨。心是你自己修的,你心里装的事少,就活得轻快。那时候我不懂,现在看着建民叔在院子里劈柴的样子,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建民叔前两天给我打电话,说今年花生收了不少,让我回去拿。我说你留着卖钱吧。他说卖啥卖,自己榨油吃,比买的香。又说你回来的时候帮我带两盒降压药,我说你血压高了?他说没有,是隔壁老李头,他腿脚不利索,我帮他带一盒。我说行,我带。

挂了电话我寻思,这老头,跟他哥一样爱操心,可他操心操得高兴。建国叔操心是责任,是职业习惯,是他那根绷了一辈子的弦。建民叔操心是顺手的事儿,是邻里邻居的,是顺手帮一把。

人的寿命真是奇怪。一个医生,懂那么多道理,六十八就走了。一个农民,啥道理不懂,六十六了还能劈柴。你说这事儿上哪儿说理去。可能真跟我爹说的似的,命是天定的,心是自己修的。我修不了建民叔那颗心,他啥也不想,倒头就睡。我这天天脑子里转八百个事儿,估计还不如他。

下礼拜我打算回村一趟,帮他劈柴。劈完了吃他炒的辣椒鸡蛋,就着齁嗓子的咸鸡蛋,啃他自个儿蒸的馒头。管它咸不咸呢,吃着高兴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