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教授伪装乞丐,在上海街头乞讨两天,上海人的做法让他泪目

我叫周根生,今年五十二,在上海徐家汇那边一个小区当保安,干了快十年了。我们小区住着不少外国人,有德国的有法国的,还有个美国的老头叫杰克,六十来岁,在附近一个大学教经济学,住了快三年了。这人平时见人就笑,中文说得歪歪扭扭,但能聊,早上出门碰见我站岗,总得来一句“周师傅早”,那个早字拖得老长,听着跟“糟”似的。

我跟杰克熟起来是因为他老丢门禁卡。一个月得丢两三回,每回都是我给他开的门。他不好意思,后来干脆给我带咖啡,星巴克那种纸杯子装的,我喝不惯,苦了吧唧的,但人家一片心意,我捏着鼻子灌下去。有一回他问我,周师傅,你在这小区干了多久了?我说快十年了。他说那你认识很多人吧?我说那可不,小区里几百户人家,谁家几口人、谁家狗叫啥名,我都门清。他听了直点头,拿个小本子记,跟个学生似的。

去年秋天,杰克忽然跑来找我,说他有个课题,想研究上海普通老百姓对外来务工人员的态度。我说啥叫外来务工人员?他说就是像你这样的,从外地来上海打工的。我说那你研究我呗。他说光研究你一个不够,他得亲自上街体验体验。我说你咋体验?他说他想扮成乞丐,去街头讨两天钱,看看上海人啥反应。

我一听就急了,说杰克你疯了吧,你一个外国教授,往街上一蹲,举个小碗要钱,人家不把你当神经病?他说不是那种,他打算穿破烂点,脸上抹点灰,找个热闹的地儿坐着,看有没有人搭理他。我说那你万一碰见城管咋整。他说他查过了,外滩那边管得松,他就蹲半天,第二天换个地儿。

我劝不动他,这人倔,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我说那你至少别一个人去,我轮休的时候给你把风。他说不用不用,你跟着就不真实了。我说那你手机得揣着,有事给我打电话。他说行。

礼拜六早上,杰克真去了。后来他跟我讲,那天他穿了件从二手市场淘来的破夹克,膝盖上补了俩补丁,脸上拿咖啡渣抹了抹,头发拿手抓得乱糟糟,揣了个破搪瓷缸子,坐地铁到了南京东路那边,找了个商场门口的台阶坐下来,把缸子往地上一搁,低着头不说话。

头一个钟头,没人理他。他说他坐那儿心里直打鼓,寻思是不是自己演得不像。后来过来个老太太,拎着个布袋子,在他跟前站了站,走了。过了会儿又折回来,弯腰往他缸子里搁了个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个橘子,还有张纸条,上头拿圆珠笔写着:侬年纪还不大,寻份正经工作做做,蹲这里厢没出息。

杰克跟我说这事儿的时候,眼眶子都红了。他说周师傅,那老太太八成是拿我当本地懒汉了。我说那你咋办。他说他把橘子吃了,纸条揣兜里了。后来又过来个小伙子,扔了俩钢镚儿,叮当响。再后来有个女的,三十来岁,蹲下来问他,说你饿不饿,旁边有家面馆,我给你买碗面。杰克说他不饿,那女的说那你渴不渴,我给你买瓶水。杰克说渴,那女的就跑旁边便利店买了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他,说喝完瓶子别扔,能卖钱。

杰克说他演不下去了,差点当场跟人家说实话。可他还是憋住了,拿手背抹了把脸,说谢谢。

到了下午,人慢慢多了。他说最让他受不了的是个五六岁的小闺女,牵着她妈的手路过,盯着他看了半天,回头跟她妈说了句啥,她妈就从包里掏了包纸巾递过来,说大哥你擦擦脸,脸上脏得很。杰克接过来,那小姑娘冲他笑了笑,摆摆手走了。

他说他在那儿坐了一天,搪瓷缸子里收了二十来块钱,一瓶矿泉水,一个橘子,一包纸巾,还有两个包子,是隔壁卖早点的阿姨给的,说卖剩的,扔了也是扔了,你吃吧。杰克说那包子还是热的,他蹲那儿啃包子的时候,旁边修鞋的老头跟他搭话,说兄弟哪儿来的?他说美国。老头愣了一下,说啥?他说美国。老头乐了,说你这上海话讲得蛮好。杰克说他当时差点没绷住,赶紧低头不说话了。

晚上收工他给我打电话,说周师傅你能不能来接我一下,我腿蹲麻了。我骑电瓶车过去,看见他坐在台阶上,脸上拿咖啡渣抹得一道一道的,破夹克上全是灰,膝盖上的补丁都开线了,手里攥着那个搪瓷缸子,里头有零钱有包子还有那瓶没喝完的水。我说你咋跟逃荒的似的。他说他饿坏了,中午没舍得吃那俩包子,留着当晚饭。我说你傻啊,你又不是真乞丐。他说演得像一点嘛。

第二天他换了个地儿,去了城隍庙那边。他说那边人更多,但给钱的少,看热闹的多。有拿手机拍他的,有绕着他走的,还有个老头过来跟他说,你年纪不大,干点啥不好,我七十了还在弄堂口修自行车呢。杰克说他一听这话就想起昨天那老太太的纸条了,赶紧点头说对对对。

到了下午,来了个男的,四十来岁,穿得也不咋地,拎着个蛇皮袋子,一看就是拾荒的。那男的蹲他旁边,也不说话,从袋子里掏出半瓶矿泉水搁他跟前,又掏出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半个馒头,也搁他跟前。然后那男的拍拍他肩膀,指了指馒头,又指了指自己的嘴,意思是吃。杰克说他当时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他问那男的说你叫啥,那男的摆摆手,拎着袋子走了。

杰克说他在城隍庙坐了一天,收了三十多块钱,半瓶水,半个馒头,还有三张纸巾。他说最值钱的不是钱,是那半瓶水和半个馒头。那拾荒的自己也穷,可看他蹲那儿,还是把吃的分他一半。他说他在美国从来没碰见过这种事,纽约街头的乞丐和拾荒的能打起来。

礼拜一他回学校上课,晚上跑来找我,说周师傅我请你吃饭。我说你请我吃啥。他说就吃那天那女的说的面馆。我说你拉倒吧,那面馆一碗面三十多,我舍不得。他说我请客你心疼啥。我俩就去了,他要了碗大排面,我要了碗辣肉面,他还非加了个荷包蛋给我。吃着吃着他忽然说,周师傅,我不打算写论文了。我说咋了。他说他本来想写个学术报告,分析上海人对流浪人员的态度,可他蹲了两天,发现根本分析不了。那些给他水给他包子的人,没一个问他从哪儿来、为啥要饭,人家就是看见了,顺手就帮了。有个老太太拿他当本地懒汉,骂了他一句,可骂完了还是给他橘子。那个拾荒的跟他一样穷,可还是把馒头分他一半。他说这些东西,数据统计不出来。

我说那你课题咋办。他说他换了个题目,改成研究上海街头普通人的日常互助行为。他说他准备拿自己这两天的经历当案例,写本书,不写学术论文了,写通俗的,让美国人也看看上海人到底啥样。

后来他真写了,写了半年多,拿给我看,厚厚一摞纸,全是英文,我一个字看不懂。他给我念了一段,说周师傅你听听这段行不行。我听了半天,大意是说他在南京东路蹲着的时候,有个卖红薯的大姐,看他冷,把自己烤红薯的炉子往他这边挪了挪,让他暖和暖和。杰克说那炉子烤得他半边脸发烫,可他没舍得挪开,因为那是他两天里最暖和的一会儿。

我说这写得行,实在。他问我实在啥意思,我解释了半天他也没全明白,但大概知道是夸他。他乐了,说周师傅等我书出了送你一本,签名的。我说你签中文还是英文。他说签中文,我专门练了,周根生三个字我会写。

去年过年,杰克没回美国,在小区过的。除夕那天他拎了瓶酒来找我,说周师傅咱俩喝一杯。我弄了俩凉菜,花生米拌黄瓜,切了盘酱牛肉,就在保安亭里喝的。喝到半酣,他说周师傅我跟你坦白个事儿。我说啥事。他说那天在城隍庙给他半瓶水的那个拾荒的,他后来找着了。我说你咋找着的。他说他连着三个礼拜天去城隍庙蹲着,终于又碰见那人了,这回他没装乞丐,穿得干干净净去的,跟那人说谢谢。那人看了他半天,说哦,是你啊,你找着工作了?杰克说他当时差点又哭了,说找着了,在大学教书。那人说那挺好,好好干。

杰克说这话的时候,拿酒杯的手有点抖。我说杰克你这个人,心软。他说不是我心软,是你们上海人心软。我说我可不是上海人,我是安徽来的。他说那你也是在上海待久了,沾上上海人的毛病了。我说啥毛病。他说心软,看不得别人遭罪。

我俩碰了个杯,外头鞭炮响得跟打仗似的,保安亭的玻璃都震得嗡嗡的。我心想,杰克这人来中国三年,别的没学会,学会蹲街边啃包子了。不过他蹲那两天没白蹲,他蹲明白了,这地方的老百姓,嘴上有时候不饶人,可手底下不含糊。该帮还是帮,帮完了还不当回事。那老太太骂他懒汉,可骂完了给他橘子。那拾荒的自己都吃不上饭,还分他半个馒头。这些事儿,搁哪儿说都挺平常,可凑一块儿,就是个热乎劲儿。

今年开春杰克回美国待了俩月,回来给我带了条烟,说是他爸抽的牌子,让我尝尝。我说你爸抽这个?他说嗯,老爷子八十了,一天一包。我说那你把我那燕山给他寄两条,让他尝尝中国烟。他说行,回头跟你买。我说买啥买,我送你爸的。他嘿嘿笑,说周师傅你这个人,够意思。

我心想,够意思的不是我一个。那天你蹲街上,给你水给你馒头给你橘子的那些人,都够意思。你一个美国教授,装了两天要饭的,把上海人装明白了。我在这干了十年保安,天天跟人打交道,也没你两天蹲出来的门道多。这人跟人之间,有时候不用说那么多话,一瓶水、半个馒头、一个橘子,比啥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