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是我前单位的部门一把手,我在他手底下干了五年。五年里,部门提了七个人,有他外甥、他老同学的闺女、他打麻将认识的某个老板的儿子,还有一个据说是他老婆那边八竿子打不着的表侄。轮到我?每次都有说法——“小陈啊,你业务是好,但得再压压担子”“今年名额紧,明年优先你”“你还年轻,机会有的是”。
五年,五次。我信了他五次,第六次我不信了。
后来我考去了市里另一个单位,走的时候老周拍着我肩膀说:“小陈啊,虽然没提拔你,但我心里一直把你当自己人。以后有事说话。”我笑着说谢谢周局,转头把微信备注从“周局”改成了“老周”。
结果这不上个月,老周退休了。退休前一个月他给我打过一回电话,嘘寒问暖的,问我新单位怎么样,说“你当年业务能力我是最认可的”。我客客气气应付了几句。挂了电话我就琢磨,老周这人我太了解了,无事不登三宝殿。
果然,长假前一周,老周又打电话来了:“小陈啊!我和你嫂子打算国庆去你们那玩两天,听说你那边有个湿地公园搞得好?你给安排安排呗,住宿啊吃饭啊,你熟!”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我熟?我调到这个城市满打满算八个月,自己家小区门口哪家面馆好吃我都还没摸清。再说你退休了想起来让我安排了,你提拔那五个人呢?你外甥呢?你那打麻将认识的大老板呢?
嘴上我没撕破脸,笑呵呵地说:“哎呀周局,真不巧,我正好国庆出差,去外地学习,不在家。您来之前应该提前跟我说一声,这都订好了,实在没法子。”
老周在电话那头顿了两秒:“哦……出差啊?几天啊?”
“一个礼拜,节前就走了。”我说。
“那行吧那行吧,”老周语气明显淡了,“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我松了口气。结果你猜怎么着?我媳妇在旁边全程听完了,翻了个白眼说:“你就直说不想接待呗,编什么出差。”我说这叫成年人的体面,不叫编。
国庆第一天,我带着媳妇孩子去了城郊新开的一个野生动物园。我闺女想看长颈鹿想了好几个月了,我朋友圈发了个九宫格,配文:“假期第一天,遛娃。”定位:xx野生动物园。
发出去不到十分钟,评论区冒出来一条——老周:“你不是出差吗?”
我脑子“嗡”一下,赶紧点开老周朋友圈。好家伙,他半小时前发了一条,定位是“xx市·椰风海韵度假酒店”——那酒店就在野生动物园隔壁,走路五分钟。照片里他跟他媳妇一人捧个椰子,背景是人工沙滩,笑呵呵地比着剪刀手。
我拿着手机愣了三秒,然后笑出了声。我媳妇凑过来看了一眼,笑得蹲地上了:“你俩这出差不巧啊,出到一个城市来了,还他妈隔条马路。”
我冷静了一下,给老周回了一条评论:“周局,学习安排得松,趁午休出来遛个娃。您怎么也在这儿?”
老周没回评论,直接微信私聊我:“小陈,你这学习挺舒服啊,还有空去动物园。”
我也不装了:“周局,实话说吧,我没出差。我就是不想接待您。您在我身上压了五年担子,提了五个人都没轮到我,现在退休了想起我来了。我这人记仇,您多担待。”
发完那段话,我感觉胸口跟卸了块石头似的。老周那边“正在输入”闪了半天,最后回了四个字:“行,你小子。”
我以为这事就翻篇了。结果第二天,我前同事老李给我打电话,笑得直喘:“陈儿啊,你可把你老领导气得不轻!昨天他在咱们退休群发了好一通牢骚,说你翅膀硬了不认人。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群里老吴——就是老周退休前最后提的那个老吴——接了句话:‘周局,您去小陈那城市玩咋不提前说?我上个月刚在那儿买了套度假房,您跟我说一声我给您安排啊!’然后群里就没人吭声了。老周那条牢骚自己也删了。”
老吴,就是老周打麻将认识的那个老板的儿子,据说家里做建材生意的,提拔之后跟老周走得特别近,逢年过节往老周家跑得比亲儿子还勤。老周退休以后老吴去得少了,但老周去他“度假房”城市玩,他连个主动招呼都没打,还得等老周自己发朋友圈才知道。
我听完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又过了两天,我刷到老周一条新朋友圈,没配图,就一行字:“有些人,你在位时他围着你转,你退了连个朋友圈都不给你点赞。有些人,你不提拔他,他记你一辈子。仔细想想,后者反倒实在。”
底下评论区一片“周局说得对”“周局通透”,只有老吴点了个赞,老周没回他。
我媳妇问我:“你要不要也点个赞?”
我想了想,点了个赞,评论了三个字:“实在人。”
老周回了我一个微笑表情。
这事之后我悟出一个道理:领导不提拔你,有时候不是你不优秀,是他觉得你不必靠提拔也会一直对他好。一旦他退了,你连装都不装了,他反倒觉得你“实在”了。你说这上哪儿说理去。
哦对了,后来老周他们住的酒店房费是我结的——我在美团上给他们订的。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让他知道,我人没去,心意到了,但就是不想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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