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十四个草字不许请教别人也不许查草书字典,我想问一下您一眼能认出几个?接触过草书的都知道,草书不仅仅是把笔画接起来这么简单,靠的是两套机制,一套在纸上而一套在纸外。

在纸上那套叫牵丝映带,笔尖一直没离纸,走得快,墨被拖出一条细线把两笔或者多笔连在了一起。纸外那套叫笔断意连,笔已经提起来,墨断了,可手腕在空中走的那段路没停,下一笔落下去的位置角度还有力道,全都能接的上上一笔的余势。

两者的底层逻辑差就在一个提笔的动作上。牵丝是没提笔的结果,意连是提了笔还不肯停的结果。前者留下墨而后者留下路。看牵丝,看到的是已经发生的事。看意连得把没写出来的那一段自己补上。

我认为补的这一步,才是狂草难认的根源。断开的笔画字形本就不全,缺的那一截要靠上一笔的去向和下一笔的来路推出来。推得出字也就就活了。

还有一个分别常被忽略的是牵丝的作用范围大多在一个字之内,是跨到两个字之间就得小心,一多就糊成一片分不清哪是笔画,哪是痕迹。意连天生就是跨字的,甚至跨行跨得越远越见本事。牵丝主要是字内的完整,而意连管的是一整幅的贯通。

在创作时有人为求流畅专门去描那些细线。描出来的线匀僵硬粗细一样,两头不见聚锋,这是因为它不是速度的产物。真的牵丝中间细到快断是笔锋腾空那一瞬带出来的。

我认这幅字时有四个字第一眼没认出来:经字霜字傲字还有凌字。后来也是根据语义语境推测出来的:梅对松,风霜对雪雨,句子一对上,中间两个字的草法就有了着落。傲和凌是顺着骨和云反推的。草书里断掉的那一点常常要旁边的字替你接。

其实认字这件事本身也是一次笔断意连。整幅十四个字,两句:梅经风霜自傲骨,松历雪雨气凌云。

这幅字让我意外的是它把连用在了内部,字与字之间反倒断得相当干净。每个字转折处的墨都攒在一处,牵丝密。字与字之间的空隙留得很大,纸上找不出一根线从上一个字牵到下一个字的存在。一般写狂草的人爱在行的方向上拉长线,这幅字反着来,气收在字内行与行之间只靠意接。这是一种很克制的狂。

两行也不在同一高度起势。右行从梅字一路斜压到骨字收住,左行松字重新起直到云字才放开。就像两个人各走各的路脚下踩着的却是同一道坡。

风霜雪雨是外来的断,傲骨凌云是断不掉的那股意。梅的枝被风压折过,骨还立着。松被雪压弯过气还往上走。形可以断但势不能断,这跟笔断意连是一个道理。写字的人大概也想明白了这一层,才敢在字内拼命连,在字外放手断。

说到底我以为牵丝是手上的事而意连是心里的事。手上的事要想拥有苦练个两三年就会有,但心里的事得先知道断在哪里不心慌。学草书的人多半在练牵丝很少有人专门练断。断得好看比连得好看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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