磷脂酰乙醇胺(PE)俗称脑磷脂,是一类重要的甘油磷脂,普遍存在于各类生物膜结构中,同时因其优异的功能特性,被广泛应用于食品工业,作为功能性成分或食品添加剂。作为一种高效的乳化剂,PE具有显著的油包水(W/O)乳化能力,能够有效降低油-水界面的表面张力,抑制食品体系中油相与水相的分层现象,在乳制品、人造奶油、巧克力以及米面类食品的加工过程中发挥着重要作用。研究表明,在巧克力配方中添加0.3%~0.8%的PE可增强非脂肪颗粒与结晶脂肪相之间的结构稳定性,从而有效防止油脂析出和起霜问题。此外,PE还具备稳定剂和抗氧化功能,可通过清除自由基、延缓脂质氧化酸败过程,延长烘焙类及膨化类食品的保质期,同时有助于保持食品原有的风味和营养品质。值得一提的是,PE是人体细胞膜的关键组成成分,将其作为营养强化剂添加至食品中,不仅有助于促进生长发育和新陈代谢,也顺应了当前食品工业向“营养化”与“功能化”融合发展的趋势。
目前,工业上生产PE主要依赖于天然提取和化学合成两种途径。天然提取通常以动物脑组织或大豆磷脂为原料进行分离与纯化,然而该方法受限于原料来源不稳定、工艺步骤繁琐、所得产物纯度不高以及生产成本较高等因素,难以满足食品工业对大规模、连续化生产的需求。另一方面,化学合成法虽然能够实现目标产物的合成,但其反应条件苛刻、合成路线复杂、整体产率较低,且在过程中可能引入有毒副产物,存在安全性隐患,难以满足食品级添加剂对绿色、安全和可持续生产的严格标准。因此,迫切需要发展一种高效、环保且符合食品安全要求的新型PE合成技术,以推动其在食品领域的广泛应用。
磷脂酶D(PLD)所催化的转磷脂酰化反应为PE的绿色合成提供了一条高效可行的技术路径。该反应以来源丰富的大豆磷脂酰胆碱(PC)作为底物,能够在较为温和的反应条件下实现PE的特异性合成,具备反应条件友好、底物专一性强、副产物少以及环境兼容性高等优点,符合食品工业向绿色、安全和可持续方向发展的需求。然而,天然来源的PLD普遍存在催化活性不足的问题,严重制约了其在工业化大规模生产中的实际应用。近年来,利用基因工程技术对PLD进行功能优化成为研究重点,尤其是基于蛋白质空间结构指导下的定点突变或特定区域缺失改造策略,能够有针对性地增强酶的催化效率与底物识别能力,为高性能酶制剂的设计与开发提供了科学依据和技术支持。
安徽师范大学生命科学学院的芮梦琴、胡荣康*、皖南医科大学第二附属医院的吴林秀等人从自然环境中筛选获得一株产PLD的嗜麦芽窄食单胞菌(Stenotrophomonas maltophilia),通过生理生化特征分析及16S rDNA序列对其进行系统鉴定。在此基础上,克隆该菌株的PLD编码基因smapld,并基于大肠杆菌密码子偏好性对基因序列进行优化,利用pET-28a(+)表达载体实现在大肠杆菌ArcticExpress宿主中的可溶性表达与Ni 2+ 亲和层析纯化。为进一步提升其催化性能,通过三维结构建模识别SmaPLD蛋白N端一段结构片段,并据此构建N端缺失突变体(ΔN-SmaPLD)。借助分子动力学模拟,系统比较野生型与突变体在构象波动、溶剂可及性及结构稳定性方面的差异。同时,开展酶-底物结合自由能计算与构象自由能景观分析,以揭示突变体催化活性提升的结构基础。此外,对ΔN-SmaPLD催化合成PE的反应体系进行系统优化,重点考察底物配比、两相体积比例及反应时间等关键参数对合成效率的影响,建立高效的酶法合成工艺。本研究旨在为食品级PE的高效酶法合成提供新型酶源与技术支撑,推动PE在食品工业中的广泛应用。
1 嗜麦芽窄食单胞菌的生理生化特征分析
测试菌株在淀粉培养基上表现出良好的淀粉水解能力,形成清晰可见的水解圈。此外,该菌株显示出一定的酪蛋白水解能力,其水解区域呈半透明状,水解圈与菌落直径的比例约为4.3。过氧化氢酶活性实验表明,该菌株能够迅速分解过氧化氢溶液,产生气泡并释放氧气和水。同时,该菌株可将明胶分解为小分子物质,形成液化区,且在4 ℃条件下放置30 min后仍保持液态,进一步验证了其具有液化明胶的能力。穿刺实验结果显示,该菌株能够在培养基表面至深层均匀生长,表现为好氧菌且具有稳定的生长特性。此外,该菌株在盐质量分数范围为0%~2%时表现出较强的耐盐性,培养基浑浊度随盐含量增加而上升,并在盐质量分数2%条件下达到峰值;然而,当盐质量分数超过2%时,浑浊度下降,但仍表现出一定的耐盐能力。最后,该菌株分泌的酪蛋白水解酶可使牛奶培养基发生胨化反应(表1)。
2 嗜麦芽窄食单胞菌的鉴定
将纯化筛选所得的菌株接种于固体发酵培养基表面进行培养并观察,如图2所示,其形成的菌落表面光滑、湿润,分布不规则,边缘整齐,呈白色圆形。经革兰氏染色鉴定,该菌株细胞壁中的肽聚糖层较薄,未观察到结晶紫-碘复合物,确定为革兰氏阴性菌。扫描电镜结果显示,待测菌株的菌体细胞呈杆状,表面粗糙且带有褶皱,部分区域覆盖颗粒状物质,两端呈圆形,以二分裂方式增殖。根据16S rDNA测序结果,通过NCBI数据库中的BLAST工具进行序列比对,最终鉴定该测试菌株为嗜麦芽窄食单胞菌。进一步通过对编码PLD的基因序列进行比对分析,并选取与其进化关系密切相关的序列,利用MEGA软件构建系统发育树。结果显示,该PLD序列均来源于窄食单胞菌属,表明该酶在窄食单胞菌中具有保守性,可能起源于同一祖先序列。
3 pld基因的克隆、表达与蛋白纯化
根据大肠杆菌的密码子使用偏好,对SmaPLD成熟肽的基因序列进行了优化。采用PCR方法扩增目标基因片段,并经限制性内切酶处理后与pET-28a(+)表达载体进行连接,构建重组质粒。利用特异性设计的上下游引物对smapld基因进行扩增,其产物经琼脂糖凝胶电泳检测,结果如图3A所示。电泳条带长度约为1 500 bp,与预期理论长度1 478 bp基本吻合,表明目的基因成功克隆。结果表明,在pET-28a(+)表达载体结合大肠杆菌ArcticExpress宿主菌的系统中,SmaPLD能够以可溶性蛋白的形式高效表达。通过Ni2+亲和层析技术对目标蛋白进行纯化,当洗脱缓冲液中咪唑浓度为100 mmol/L时,获得较高纯度的重组蛋白(图3B)。经SDS-PAGE分析,该蛋白的分子质量约为54 kDa,与理论计算所得分子质量一致,证实其正确表达且纯化效果良好。
4 SmaPLD的结构分析
基于SmaPLD的氨基酸序列进行三维结构建模。结果显示,该酶符合PLD超家族的整体结构特征,其催化单体由N端和C端两个相似结构域构成,整体呈现α-β-α三明治折叠模式,即由两侧α-螺旋环绕中心β-折叠(图4A)。值得注意的是,在SmaPLD的N端鉴定出一个由α-螺旋和无规卷曲组成的独特片段(对应于前52 个氨基酸),该结构元件在PLD超家族其他成员中并未出现。为探究其功能意义,构建了ΔN-SmaPLD并开展分子动力学模拟分析,结果如图4B所示。均方根波动(root mean square fluctuation,RMSF)结果表明,SmaPLD的N端片段波动显著,提示该区域具有较高构象柔性;而缺失该片段后,ΔN-SmaPLD其余残基的波动模式未发生明显改变,说明N端片段可能不参与维持核心结构稳定性,提示其结构冗余的特性。进一步通过均方根偏差(root mean square deviation,RMSD)和回旋半径(radius of gyration,Rg)分析发现,ΔN-SmaPLD的RMSD与Rg均显著低于野生型,表明缺失N端片段后蛋白整体构象更紧凑、动态波动降低,结构稳定性增强,反向证实该片段可能对SmaPLD的构象稳定存在不利影响。
溶剂可及表面积(SASA)分析进一步揭示了结构动态差异的分子层面信息:SmaPLD的总SASA高于ΔN-SmaPLD,且在模拟过程中逐渐下降,而ΔN-SmaPLD则呈现先上升(前80 ns)后缓慢降低的趋势(图4C)。疏水性SASA变化与总SASA高度一致,反映构象调整主要涉及疏水区域的溶剂暴露变化。SmaPLD的初始总SASA较高,说明N端片段通过引入结构柔性与表面无序性增加了整体溶剂暴露程度,与RMSD及Rg所揭示的结构不稳定性相印证;其总SASA随时间的延长逐渐下降的结果则表明,蛋白在模拟过程中可能经历构象松弛或局部折叠以降低表面能。相比之下,ΔN-SmaPLD总SASA较低且结构更为紧缩,其前期上升可能代表截断引起的构象重排与表面暂时暴露,后期下降则标志系统向稳定态收敛。疏水性SASA的同步变化表明,疏水残基埋藏是稳定性增强的关键因素,有助于减少热力学不利的疏水-溶剂接触。亲水性SASA分析显示,SmaPLD在整个模拟中保持稳定,而突变体在前80 ns有所增加后趋于平稳,说明N端缺失可能促进了亲水表面的重构,有利于增强溶剂相互作用并补偿疏水埋藏带来的熵效应,从而进一步提升整体结构的稳定性。
5 N端片段缺失对SmaPLD催化活性的影响
为了验证N端缺失后SmaPLD的活性变化,设计并纯化了缺失N端片段(残基1~52)的突变体ΔN-SmaPLD(图5)。在PE合成反应体系中,以乙醇胺作为醇供体开展酶活评价,结果如图6所示。相较于野生型SmaPLD,ΔN-SmaPLD显著提高了催化合成PE的生成率。具体而言,SmaPLD催化反应的PE生成率约为26.37%,而ΔN-SmaPLD提升至47.66%,表明该N端结构域的删除可有效增强SmaPLD在PE合成中的催化性能。为从能量角度阐释其机制,采用分子力学/Poisson-Boltzmann表面积方法评估酶与底物间的结合自由能。结果表明,ΔN-SmaPLD较SmaPLD具有更强的底物结合亲和力,反映出N端片段的去除有助于提升酶-底物复合物的结合稳定性。进一步结合构象自由能景观分析发现,ΔN-SmaPLD-底物复合物在关键反应坐标上所对应的低能盆地更深且更宽广,说明其构象集合更为集中,结构刚性增强,动态波动减弱,有利于结合态结构稳定性的维持。此外,该复合物的自由能景观中出现了新的局部能量极小区域,提示存在多个亚稳态构象,可能对应于酶在催化过程中可访问的不同构象状态。这种增强的构象可及性与构象刚性之间的平衡,可能共同促进了ΔN-SmaPLD在反应中表现出更高的催化适应性与转化效率。
6 PE合成反应体系的优化结果
本研究对ΔN-SmaPLD催化合成PE的反应体系进行了系统优化,结果如图7、8所示。首先考察了底物PC与乙醇胺物质的量比对产物生成率的影响。当物质的量比从1∶1变化至1∶3时,PE生成率由47.66%显著上升至84.12%,表明增加乙醇胺比例有助于推动反应向合成方向进行;然而继续增大乙醇胺比例,PE转化率未出现明显提升,说明在物质的量比为1∶3时底物配比已趋于饱和。因此,后续实验选定该物质的量比作为优化条件。进一步对反应体系中的两相体积比进行优化,当水相(酶液)与有机相(环戊基甲醚)的体积比从1∶1调整至1∶2时,PE生成率由82.15%提升至93.86%,反映出适度增加有机相比例有利于底物传质与产物分配;继续增加有机相比例对PE的生成无明显促进作用。此外,反应动力学分析表明,ΔN-SmaPLD在8 h内即可达到催化反应平衡,此时PE生成率最高,为93.25%,延长反应时间并未进一步提高PE生成率。综上,在优化反应条件为PC与乙醇胺物质的量比1∶3、水相与有机相体积比1∶2、反应时间8 h时,ΔN-SmaPLD的PE生成率最高,为93.25%。从食品工业应用角度看,该高效合成体系具有重要现实意义。首先,它大幅提升了PE的生产效率,有助于降低下游分离纯化成本;其次,反应在温和条件下进行,避免了高温、强酸、强碱等苛刻条件对磷脂结构的破坏,能够更好地保留PE的功能活性;此外,酶法合成路径绿色可持续,符合食品添加剂安全生产的法规要求,为PE在高端功能性食品中的应用提供了原料保障。
7 结 论
本研究成功开发了一种基于PLD理性设计的高效合成PE新策略。从嗜麦芽窄食单胞菌中鉴定并获得PLD基因(smapld),基于结构分析发现其N端存在一个独特的片段。分子动力学模拟揭示了该片段对酶结构稳定性的不利影响,据此构建的N端缺失突变体(ΔN-SmaPLD)展现出显著增强的结构刚性、底物结合亲和力及催化效率,其合成PE的生成率从野生型的26.37%提升至47.66%。进一步对反应体系进行优化,在PC与乙醇胺物质的量比1∶3、水相-有机相体积比1∶2、反应时间8 h的条件下,ΔN-SmaPLD可实现93.25%的PE生成率。该酶法合成工艺条件温和、绿色高效,克服了传统提取与化学合成法在效率、安全性和可持续性方面的局限,为食品级PE的工业化生产提供了可靠的技术支撑,对推动功能性磷脂在食品工业中的广泛应用具有重要实践意义。
作者简介
通信作者:
胡荣康,副教授(安徽师范大学生命科学学院)主要从事大豆油脂酶法深加工及酶蛋白结构功能关系等方面的研究工作,沿“新颖酶分子发现→底物识别与催化机制→酶分子改造→酶的应用”创新链开展了系列研究。安徽省未来产业领域(合成生物学)专家,芜湖市紫云英高层次人才,芜湖市科技特派员。主持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青年项目C类、安徽省自然科学基金青年项目C类和安徽省高等学校科学研究重点项目,在Journal of Agricultural and Food Chemistry、Food Research International和LWT-Food Science and Technology等期刊上发表学术论文20余篇,授权国家发明专利2 件,出版学术专著1 部。指导学生获“生命科学竞赛”“大学生创新创业”等国家级学科竞赛奖励。
引文格式:
芮梦琴, 吴林秀, 荣成浩, 等. N端片段理性设计提升磷脂酶D催化效率及其在磷脂酰乙醇胺高效合成中的应用[J]. 食品科学, 2026, 47(15): 85-93. DOI:10.7506/spkx1002-6630-20260112-096.
RUI Mengqin, WU Linxiu, RONG Chenghao, et al. Rational design of N-terminal structures for enhancing the catalytic efficiency of phospholipase D and its application in the efficient synthesis of phosphatidylethanolamine[J]. Food Science,2026, 47(15): 85-93. (in Chinese with English abstract) DOI:10.7506/spkx1002-6630-20260112-0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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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习编辑:杨欣瑞;责任编辑:张睿梅。点击下方阅读原文即可查看全文。图片来源于文章原文及摄图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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