侄子把我堵在楼道又推又骂,我没吭声,当晚拎包搬走,等我电话不通后,店里进货全乱套,他还嘟囔她过2天准回来。
没吭声的姑妈
声明: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尹翀把我堵在三楼拐角的时候,我手里还拎着刚从菜场带回来的一把芹菜和两斤土豆。他眼睛发红,上来就指着我的鼻子:「老姑,你把进货本给姚立哥,我就不跟你计较。」
我没吭声。
「你是真听不懂还是装听不懂?」他一把拽住我胳膊上的布袋,狠狠一扯,带子断了,菜撒了满地。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腰顶在楼梯扶手上。
姚俪站在一楼,仰着头朝上喊:「翀,你别这么凶,姑肯定是有自己的打算。」她又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姑,姚立哥在批发市场干了八年,把进货交给他,你不吃亏。」
我弯腰去捡芹菜。尹翀一脚踩住一根芹菜梗:「我跟你说话呢!你哑巴了?那本单子你攥了三年,我妈说账上有窟窿,谁知道窟窿在哪?」
我没看他,把菜一根根从地上抽出来,裹进塑料袋里。
「行,你等着。」尹翀往下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不给,这店你也别进了。」
铁门「哐」一声关上。
我站在楼道里,灯还是坏的。我掏出钥匙开门,进屋,把芹菜放进水池。手机响了,尹翀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他在那头吼:「老姑,明天姚立哥来接货,你自己看着办!」
我没回。
窗外的天暗下来,楼下的姚俪还在说话,声音顺着半开的窗户飘上来:「……她就仗着账本在她手里,真把自己当股东了?」
我拉上窗帘,走进卧室,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旧行李箱。
蓝布包、账簿、几件换洗衣服。我把箱子合上时,看见床头那张照片,是尹斌活着的时候拍的,我和他站在仓库门口。他笑着,指那块「恒丰干货批发部」的牌子,说:「姐,这店有你一半。」
我拿起照片,用手抹了抹玻璃面,又放回原处。
门外忽然有人敲门,是嫂子荀慧的声音:「尹蘅,你开门,我有话跟你说。」
我没去。她又敲了几下:「你别跟小翀一般见识,他就是急。你看那进货的事,实在不行就让姚立先试试,你在旁边看着,总行了吧?」
我还是没开。
她叹了口气,脚步声远了。
那晚我下了一碗面,没吃完,一直坐到十点。儿子秦朔发了条消息过来:「妈,今晚怎么没发朋友圈?」
我回:「累了。」
他问:「是不是店里又出事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凌晨一点,我拎着箱子出了门。锁门之前,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没有发消息,没有留言。
出租车上了高架,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姐,这么晚搬家啊?」
我说:「嗯,换个地方住。」
02
城东那间小门脸,是我半年前就租下来的。楼上是个隔出来的小房间,放得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楼下二十来平方米,水泥地,顶棚有点漏,我上个月自己买了塑料布补好了。
我把箱子搬到楼上,天已经蒙蒙亮。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嫂子荀慧。
我接起来,没说话。
「尹蘅,你真走了?」她的声音又急又哑,「你赶紧回来,小翀早上起来发现你没在家,把客厅的杯子都摔了。」
我说:「嫂子,店里的事我管不了。」
「你这叫什么话?恒丰是尹家的店,你是尹家的人,你说不管就不管?」
我没应。
「你实话跟我说,你是不是把这几年进货的钱都昧下了?」荀慧的声音陡然尖起来,「小翀昨儿晚上跟我算了一笔账,说批发票的化肥——不对,说是那批木耳的单子,比市场价高了两成。你要是没拿回扣,你急什么眼?」
我捏着手机,指头有点冷:「嫂子,我没急眼。」
「那你回来,咱们当面对账。」
「账本在我手里,对账可以。」我说,「你让尹翀来城东找我,别让姚立来。」
「你这还提上条件了?」
「我把话放这儿,恒丰这三年,进货款每一笔都有单据,谁拿过回扣,谁自己心里清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是尹翀的声音从远处炸过来:「妈,你别跟她废话!她心虚了才跑。老姑我告诉你,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床上,坐在床沿发了一会儿呆。
楼下有人敲门。我下去,门口站着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是供货商老赵。
「蘅姐,还真是你。」老赵探头往里面看了看,「这铺子你啥时候租的?」
「半年前。」我说。
「那你那天跟我说,让我先别给恒丰发粉条,我还以为你闹着玩。」老赵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又塞了回去,「你弟那店,真让你侄子接手了?」
「嗯。」
「那我以后的货,往哪儿送?」
「往这儿送。」我说。
老赵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行,有你这句话就行。别的我不懂,账跟你走,反正你签的字,没坑过我。」
他走了以后,我上楼打开蓝布包,把里面的单据一沓一沓码好。最底下是一张巴掌大的纸,折了两折,是尹斌生前写的。上面只有一句话:「姐,老店的进货权,永远是你做主。」
我把那张纸放回布包最底层,拉好拉链。
手机又亮了,是一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尹翀女朋友姚俪。我点了通过。
她秒发一串消息:「姑,你搬哪儿去了,家里人都急死了,你回个话。翀他嘴硬,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回。
她又发:「其实姚立哥就是想帮你分担分担,你非要弄成这样,你说何苦呢。」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走到窗前。城东的早市刚刚开张,卖豆腐的、卖面条的,声响嘈杂地涌上来。我就站那儿听着,直到太阳把楼下的铁皮招牌晒得发烫。
下午,我在门脸外挂了一块新牌子,上头三个字:蘅记山货。
03
我搬走的第三天,老赵给我打电话,声音里带着笑:「蘅姐,你侄子今天给我打了八个电话,问我你在哪儿。我说不知道,他差点在电话里骂人。」
「你怎么回的?」
「我说,蘅姐把手机落店里了,人不知道去哪儿了。」老赵压低声音,「你真不接他电话?」
「我换号了。」
「那恒丰的货……」
「赵哥,你听我说。」我靠在柜台边上,「恒丰要货,以前怎么结账,现在还怎么结账。只要尹翀肯签字,你就发。」
「他签字?他连粉条和粉丝都分不清,进什么货?」
我笑了一下:「那你让他自己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去市场里转了一圈,买了两袋红枣一袋枸杞,回来摊在门口晾。下午三点,手机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我点开,是尹翀。
「老姑,你真行,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房租到期你也不管。你不是说我爸走的时候你答应过他,把店带到我娶媳妇吗?你自己说的话,当放屁?」
我把这条短信看了两遍,没有回。
晚上,秦朔打视频过来。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他在屏幕那头愣了一下:「妈,你在哪儿?后面那墙怎么是白的?」
「我换了地方住。」我说。
「你搬走了?」他声音有点紧,「是不是尹翀又跟你闹了?」
「小事。」
「什么小事?你跟我说实话。」
「他把我的蓝布包扯断了。」我说,「在楼道里,当着姚俪的面。」
秦朔沉默了几秒,说:「妈,你早该搬了。」
我愣住了。
「你别当我不知道,」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靠,「每年过年回去,哪次不挨他们数落?你管进货,说你抠;你不管,说你不尽心。后年我毕业,你就跟我走,听见没?」
「我走了,这店就真塌了。」我说。
「塌就塌。」秦朔说,「那是尹家的店,不是你的。」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又说:「你把你那个蓝布包收好,别让他们拿到。那是你的保命符。」
挂了视频,我坐在床上,把蓝布包抱在怀里。窗外城东的夜市亮起来,楼下卖炒粉的摊子支开了,烟火气顺着窗缝钻进来。我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年多,头一回能喘匀气。
那晚我睡得早,手机静音。
第四天早上打开手机,未接来电三十七个。大部分是尹翀,剩下的是荀慧、老赵、还有恒丰隔壁粮油店的老陈。
尹翀的短信又追加了一条:「老姑,店里进不了货了。老赵那个瘪犊子说除非我把他前年那笔货款结了,不然不给送黄豆。那笔钱你不是说上个月结清了吗?咋回事?」
我打了两个字:「结了。」
他秒回:「那他为啥说没结?」
我没再回。我知道老赵的脾气,他是在帮我拖着。这招虽然土,但管用。尹翀从小到大,就没被人这么晾过。
04
第五天上午,姚俪忽然在微信上发来一张截图,是尹翀的聊天记录。
我点开,看到尹翀跟姚立哥的对话。
姚立:「你姑那本单子,你找到没?」
尹翀:「没有,她把柜子锁了,钥匙带走了。」
姚立:「那进货咋办?我这边接了个电话,说恒丰这个月没跟我司对过账,平台那边不认,我跟你说,你要是再签不了字,咱这生意黄了。」
尹翀:「你先把那批花椒送过来,账我签。」
姚立:「签?你签算个屁,我客户只认你姑的章。」
我扫完这两行,没再往下翻。姚俪又发来一条:「姑,你看,姚立哥是真想帮忙,是平台那边卡他,不是他不想干。」
我没回。
那天中午,老陈给我打电话,说恒丰门口停了一辆货车,装着二十几袋辣椒,尹翀站在车边跟司机吵。司机说找不到收货人签字,尹翀说自己就是老板,司机说那我不认,你得让恒丰的章来。尹翀急了,在路口喊:「我姑走了,章在她那儿,我上哪儿给你弄?」
老陈在电话里叹了口气:「蘅姐,要不你回来一趟,把事情说说清楚?小翀再这么闹下去,脸面不好看。」
我说:「陈哥,麻烦你帮我带句话给尹翀——进货章在我这儿,账本也在我这儿。他要货,让他自己来找我。」
「那你得告诉我去哪儿找你吧?」
「他知道我在城东,就是不想来。」
挂了电话,我继续收拾货架。午后的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照在水泥地上,显得那间屋子亮堂堂的。我从蓝布包里翻出一张收据,是尹斌那年进木耳留下的,笔迹已经被水渍洇得有些模糊,但金额还能看清。
我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
尹斌进木耳,从来都是走「恒丰调料配送」的账,单价写得很低。可尹翀昨天在楼道里骂我,说我签的单子比市场价高两成。那两成去哪了,他从来没查过。
下午,周老板来了。他是开餐馆的,恒丰的老客户,每隔半个月就让我帮他配一批干辣椒和花椒。他在门口转了一圈,问我:「尹姑,你咋搬这儿来了?我上恒丰找你,你侄子说你跑了。」
「是搬了。」我说。
「那我的货,以后上哪儿接?」
「在我这儿。」我指了一下货架,「你要的单子,我全给你留着。」
周老板沉默了一下,说:「尹姑,我这人不爱掺和别人家事。我店里那几桌客人,都吃惯你挑的辣椒了。你说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对了,我上回在恒丰订了三百斤木耳,定金交了,货还没送到。你侄子说等进货,到现在没影儿。这笔钱,你得帮我想办法。」
「我记着。」我说。
他点了点头,骑摩托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心里清清楚楚:恒丰这一回,不只是进货乱了,是信用塌了。
05
第六天,荀慧终于找到城东来。
那时我正在门口整理一箱红枣,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她推门下来,踩着高跟鞋,小跑着冲到我跟前:「尹蘅,你让我好找!」
我直起腰:「嫂子。」
「你赶紧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我说。
「你懂个什么呀!」她扯着嗓子喊,「小翀他那不是故意的,他这几天急得满嘴起泡,饭都吃不下。姚俪也哭了好几回,说哥哥帮不上忙,她也没脸待了。你回去,把那账本给他们看两眼,事情不就了了?」
「看两眼?」我说,「嫂子,他们是要把进货权拿走,看得准了。」
荀慧噎了一下,把声音放低:「那就……给他们管一阵子。你歇歇,等他们不行了你再上,这不就结了?」
「不行。」我说,「进货是我答应尹斌的。」
「你别拿死人压我!」荀慧眼圈红了,「尹斌都不在了,他还能管谁?尹蘅,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这个孤老婆子,行不行?」
我没吭声。
她见我不松口,忽然冷笑了一声:「行,你狠。你今天就仗着那本破账拿乔,你信不信,小翀过两天就能把店撑起来?到时候你回来,可别怪我们不给你台阶下。」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你那电话,什么时候开机?」
「就这个号。」我说。
「那你倒是接啊!打了几十个,一个不接,你是想急死人?」她说着说着,眼睛又红了。
我看着她,说:「嫂子,我搬走那晚,你打了七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愣住。
「因为我怕你开口,我就心软。」我说,「我要是心软回去,下回就不只是被推一把了。」
荀慧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她走以后,我关上门,把货架上的枣摆好。黄昏的时候,尹翀发来一条短信,我扫了一眼,内容是:「老姑,你别装了,你过2天准回来。你一个人能走去哪儿?你连高铁都没坐过几回。」
我没回。
我在那间小门脸的二楼,把蓝布包打开,把票据一张一张重新码好。楼下有人喊:「老板,红枣咋卖?」
我探出头:「十块钱一斤,往左走那家便宜两块钱。」
那人愣了一下:「那你咋不卖便宜点?」
「我这枣是新疆的,货不一样。」
他上来掂了掂,买了一斤。
我把钱收进围裙口袋,抬头看一眼墙上挂钟,六点整。
恒丰这个时候,应该是关门歇业了。我告诉自己:那不是我的店了。
那是尹斌的店,我只是替他把门看了三年,如今要散了。
06
第七天,秦朔回来了。
他拎着一个帆布包,从高铁站出来直接打车到城东,一进门就四处看:「妈,你这地方也太小了。」
「够住。」我说。
「我看看你钥匙。」他伸出手。
我愣了一下:「干什么?」
「你走得急,蓝布包不是没拿吗?」
他说着,从自己包里掏出那个蓝布包,放在我桌上。我低头看,包角有点皱,拉链还是好的。
「你什么时候回去拿的?」
「昨天。」他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我去老屋拿了钥匙,翻窗进去的。你那个蓝布包放在枕头下面,一摸就摸到了。」
「你翻窗?」我皱眉。
「妈,你也别怪我,你那包里的账本比命都重要,搁那儿我不放心。」他说着,把那包打开,从最里面抽出一张纸,「妈,这张纸上写着‘老店进货权’那几个字,是舅舅写的?」
「嗯。」
「那你更得攥紧了。」他把纸放回去,拉好布包,「舅舅的意思,就是这店进货你说了算。小翀那小子糊涂,你不能跟着糊涂。」
我没说话,给他倒了一杯水。
「对了,周老板上午给我打电话了,让我转告你,他那三百斤木耳,定金不要了,回头直接到你这边下单。」秦朔喝了口水,「妈,你这开业才几天,老客户自己找上门了?」
「都是以前处下的。」我说。
「那你不亏。」他笑了一下,「你那个店名,蘅记山货,我还在网上搜到了。有人拍了你门口那筐枣发朋友圈,说什么‘老字号一句话,城东才有’。」
「别胡编。」我说。
「真的。」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果然有张照片,正是我门口晾的那箱红枣,配文写着「恒丰乾货老供货商搬到城东了,识货的来」。底下还有人问地址。
我看了两眼,把手机还给他:「网上的东西,别什么都当真。」
「这可不是网上的事。」秦朔认真地说,「妈,周老板来,我也看见了,那才是实打实的。舅舅当年攒下的那些人脉,都在你手里。尹翀不懂这个,他以为进货就是把货买回来。」
我低下头,把那箱红枣重新码了码:「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下周。」他说,「这几天我帮你盯店。」
我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他骑着电动车去老市场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车筐里放着一袋粉条。我问他:「哪来的?」
「老赵给的。」他说,「他说这是他从恒丰那边截下来的,让我带过来给你看。妈,老赵说了,只要你在这边站住脚,他以后的货,全往这边送。」
我捏了捏那袋粉条,没说话。
07
蘅记山货开业的头一单生意,是周老板送来的。
那天早上,他带着厨师小刘一起来,进门先看货架,又看我的蓝布包,最后落在货架上那几袋干辣椒上。他抓了一把闻了闻,说:「尹姑,就这个,给我来三百斤。另外木耳,我要你亲自挑的,不带沙,不掺皮。」
「行。」我说,「明天到货,后天给你送。」
「还有花椒,别给我那种去年的陈货。」他把辣椒放下,「我这回可把整个店的下半年的炒料都押你这儿了。」
「你放心。」我说,「你从恒丰订的那三百斤木耳,定金我来退给你。」
「不用退。」周老板摆摆手,「你换成订单,一样的。」
他走以后,秦朔从后面探出头:「妈,三百斤,你这店一个月能卖得完吗?」
「光他一个店吃不下?」我笑了一下,「这市场里还有二十多家饭馆等着呢。」
话音未落,门口又进来一个人,是隔壁市场卖调料的老板娘刘姐。她一进门就喊:「哎,你就是尹斌他姐?我听老赵说你搬这儿来了,凑热闹来看看。你这儿有那种做水煮鱼的花椒吗?」
「有。」我指着架子,「你要啥我给你称。」
刘姐挑了一斤花椒,又拉了两句家常:「你说你侄子那店,现在也开着门,可里头货架上空的能跑耗子。我听人说,他连发票都开不出来了,好几个供货商堵在门口要钱。」
我没接话。
秦朔在旁边听着,忽然上来帮我把花椒装袋,低声说:「妈,你看,根本不用你回去。」
那天下午三点,尹翀来了。
他是骑着一辆电动车来的,姚俪坐在后座上。车还没停稳,姚俪就先跳下来,站在门口,抬头看那块「蘅记山货」的牌子,脸都青了。
尹翀黑着一张脸走进来,在货架前站定:「老姑,你行啊,在这儿另起炉灶了。」
我放下手里的抹布:「有事?」
「周老板到我店里去了,说要退定金。」他盯着我,「他说以后不到我家进货了,要到你这边来。」
「他愿意来,我没拦着。」我说。
「你这不是挖我墙角是什么?」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那都是我爸的老客户!你拿着我爸的人脉,来撬他儿子的生意,你还要脸不要脸?」
我看着他,没有吭声。
姚俪在旁边拉他:「翀,你别这样,好好说话。」
「你让我怎么好好说?」他一把甩开姚俪的手,「老姑,我今天把话放这儿,你把那三百斤木耳的单子让回给我,把你手里那些旧客户的电话都给我,咱们这事儿就算完。」
「要不给呢?」我问他。
「要不给,我就天天来你店门口站着,我让你做不成生意!」
他说完,把电动车钥匙往兜里一揣,又踹了一脚门框。门框上落了一层灰,扑簌簌掉下来。
秦朔从后面走出来,挡在我前面:「尹翀,你再踹一下试试。」
「你算哪根葱?」尹翀瞪他。
「我是她儿子。」秦朔说,「你刚才那句话,我录下来了。你再敢动我我妈一指头,咱派出所见。」
尹翀的手停在半空。
他瞪了秦朔半天,猛地转身,拉着姚俪走了。电动车启动的声音在巷口响了很久,越来越远。
08
尹翀来闹过的第二天,老赵专门跑了一趟,在门口抽了半根烟才开口:「蘅姐,我听说你侄子来砸场子了?」
「没砸成。」我说。
「他那人就那样,嘴上没把门的,你别往心里去。」老赵把烟掐了,「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姚立那边放话,说你霸着恒丰的章不走,是想着把你弟弟留下的家产都吞了。他让姚俪在朋友圈发了一篇长文,说你搬走是有预谋的,想诓老客户的钱。」
「我看见了。」我说,「姚俪昨天发我的。」
「那你咋还这么稳当?」
「赵哥,我问你一句。」我看着他,「我卖你的货,欠过你钱没有?」
「没有。」
「我签的单子,有哪笔少给过?」
「也没有。」
「那不就得了。」我把一袋木耳搬上秤,「他们要发,让他们发。假的成不了真的。」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蘅姐,其实我早就想跟你说。姚立上个月来找过我,说他能给你的供货价再低一成,让我把恒丰的进货单子换到他那儿去。我没答应,他又去找了别人。」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停:「还有这一出?」
「你弟在的时候,恒丰的进货渠道都捏在你手里,谁都插不进去。你弟没了以后,姚立动过好几回心思,都被你拦回去了。」老赵说,「他这回撺掇尹翀把你挤走,八成是冲你手里那本蓝布包来的。」
「包在我这儿,他拿不着。」
「就怕他不死心。」老赵想了想,「你那包,白天最好随身带,夜里锁好。」
我点了点头。
下午的时候,荀慧又来了。这一次她没有高声,只站在门口,隔着门槛跟我说:「尹蘅,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到底是为什么要走?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我说。
「那你为什么不能回来?」她声音发颤,「小翀那孩子是不懂事,可他爸走得早,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你看我的面上,也不能不管他。」
「嫂子,我管了他三年了。」我说,「进货、对账、挑货、退换货,都是我。尹翀他什么都不学,连发票和收据都分不清。他以为那家店是天上掉下来的,他根本不知道他爸当年为了拉住那些客户,陪了多少笑脸。」
「那你教他呀!」荀慧说,「你回来慢慢教他,不就行了?」
「他让我把进货权交给姚立。」我说,「姚立是谁?你问过吗?他是姚俪的哥哥,在批发市场干了八年是不假,可他自己的店去年倒了,欠了一屁股债。他一个搞平台分销的,来扛恒丰的进货?」
「你——」荀慧瞪着我,「你是说姚俪他们别有用心?」
「我没这么说。」我把蓝布包从柜台下面拿出来,抽出一张纸,「嫂子,你看这个。」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那是姚立去年秋天写的一张收条,上面写着「收到恒丰调货预付款八万元」,底下签着姚立的名字,没有盖章。
「这八万,尹翀知道吗?」我问。
荀慧的嘴唇白了:「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九月份。」我说,「当时他说是给恒丰订一批新货,我不同意,他就让姚俪来找尹翀,尹翀偷偷把钱划出去了。后来货没到,钱也没回来。我怕你们着急,用我自己的钱把这笔账填上了,跟尹翀说那批货没订成。」
「你……你填了八万?」
「嗯。」
荀慧愣愣地看着那张收条,手有点抖:「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信吗?」我看着她,「在楼道里,尹翀推我的时候,我说姚立拿了店里八万块钱,你会信吗?」
她没有回答。
09
荀慧拿着那张收条走的时候,步子有点踉跄。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上了出租车,才转身回屋。
秦朔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手机:「妈,你看这个。」
他把屏幕递到我面前,是姚俪发的一条朋友圈,配了一张堵门的照片,文案写着:「老赖姑姑卷账本跑路,侄子一个人扛整个店,真下头。」
下面有几个人点赞,还有一条评论:「这不是恒丰那个老员工吗?」
「妈,要不要我去跟她理论?」秦朔问。
「不用。」我把手机推回去,「她发她的,正好让人知道,我跟恒丰已经没关系了。」
「那你也不解释?」
「解释什么?」我说,「等她把戏演完了,自然有人来找我。」
果然,第二天下午,一个穿衬衫戴眼镜的男人找到店里来。他自我介绍姓乔,是恒丰附近市场管理办公室的,说是接到投诉,说恒丰的发票号对不上,想让我回去配合核查。
「我不在恒丰干了。」我说,「发票的事,你该找现在的负责人。」
「可是他们说你手里有一批进货底单,是恒丰的原始凭证。」乔先生说,「你不配合,那边没法做年审。」
「我配合。」我说,「但你要看单子,不能让他们来,只能你自己来。」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尹姑,你说个时间。」
我跟他约了第二天上午。他走以后,秦朔问:「妈,你真要给他看?」
「看。」我说,「我就是做这行的,从来不怵账目。」
那天晚上,我把蓝布包打开,把三年多的单据分成几摞,用夹子夹好。我翻到最下面一张,是尹斌去世之前一个月签的供应商协议,上面写着一句话:恒丰干货批发部所有进货渠道,由尹蘅全权负责,直到尹翀年满三十周岁。
「妈,这是什么时候的事?」秦朔凑过来。
「你舅舅去世前一个月。」我说,「他那时候已经知道姚立的手脚不干净,专门签了这份东西。」
「那尹翀知道吗?」
「他要是知道,就不会让姚立天天来缠着我要进货本了。」
我把协议收起来,压在蓝布包最底下。
那一晚,我睡得很沉。第二天早上起来,手机里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尹翀的。我回拨过去,他接起来,声音有点哑:「老姑,你那张收条,是真的?」
「哪张?」我问。
「你别装了!妈回来都跟我说了,你去年拿八万块钱替姚立填了账!」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为什么不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过你。」我说,「去年十月,我说姚立那批货有问题,你说我鸡蛋里挑骨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那钱呢?」他问,「钱我能要回来吗?」
「要不回来。」我说,「姚立去年就把那八万转走了,我找人查过。他现在账上连八千都没有。」
「那怎么办?」
「你自己想办法。」说完,我挂断了电话。
10
尹翀和姚俪是在那个月月底分的手。
据老赵说,姚俪在恒丰店门口跟尹翀吵了一个多小时,内容是姚立欠的那八万块。姚俪说那是尹翀自己心甘情愿转的,尹翀说是姚立骗的。吵到最后,姚俪把恒丰的钥匙往地上一摔,走了。
尹翀蹲在门口,把脸埋在胳膊里。
这些是秦朔回来转述给我的。我没亲自去看。
又过了两天,尹翀来了城东。这次他没有骑电动车,是一个人坐公交来的,站在蘅记门口,低着头,叫了一声:「老姑。」
我正给一袋花椒封口,没抬头:「有事?」
「店里断货了。」他说,「我把姚立的东西都扔出去了,可是进货渠道我接不上。老赵说,他以后只认你签字。周老板那边的订单也退了,说等你回去再接。」
「那你就扛一阵子。」我说。
「我扛不动了。」他的声音有点哽,「我妈在家里哭,说店要是没了,就对不起我爸。老姑,我求你了,你回去吧。」
我放下手里的封口机,看着他。
「尹翀,你跟我道个歉。」我说。
「什么?」
「你在楼道里推我的那一下,你还没跟我道歉。」
他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终于低下头:「老姑,对不起。」
「谁教你来的?」我问他。
「没人教我。」他说,「是我自己想的。」
我看了他一会儿,说:「进来说吧。」
他跟着我走进里面,站在那张旧木头桌子前,有点手足无措。我从蓝布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他:「你看这个。」
他拿起来看了两行,猛地抬头:「这是我爸签的?」
「嗯。」我说,「他去世前一个月签的。恒丰的进货权,到我手里,直到你满三十岁。」
「那……那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他的声音又抖了,「你早点拿出来,我怎么可能跟你闹?」
「我拿出来,你会听吗?」我看着他,「那个时候你满心都是姚立哥好,姚立哥能干。我能拿出来堵你的嘴,堵不住你的心。」
尹翀把那份协议攥在手里,半天没说话。
「你今年二十六。」我说,「还有四年。四年以后,进货权我给你。」
「那现在呢?」
「现在,你要是想学,就来蘅记。我教你认货、记账、跟供应商谈价。」我说,「你不想学,就回恒丰等着,等我三十岁那天把钥匙交给你。」
「那你呢?」
「我就在这儿开店。」我说,「蘅记是我的。」
他低着头,过了很久,问出一句话:「那恒丰呢?那是我爸的店啊。」
「恒丰也是尹家的店。」我说,「你学会了,就把恒丰接回去。你学不会,就让它在老市场里空着。」
11
尹翀来蘅记的第一天,站不是站,坐不是坐。
他站在货架前面,看着那排干辣椒的问:「老姑,这个跟那个有啥区别?」
「这个是灯笼椒,辣味中等;那个是朝天椒,辣味冲。」我说,「你爸以前夏天用灯笼椒,冬天用朝天椒,回头客都知道。」
「这么讲究?」他嘟囔了一句。
我没接话,递给他一把剪刀:「把纸箱子拆了,压平,摞在后面。」
「我是来学进货的,不是来打杂的。」他小声说。
「先打杂,进货先把底子铺明白。」我说,「你连货都不知道往哪儿搬,怎么算账?」
他瘪了瘪嘴,还是接过剪刀,蹲在门口拆箱子。
中午吃饭的时候,秦朔端着两碗面过来,尹翀接过去,闷头吃了两口,忽然问我:「老姑,那天在楼道里,我推你的时候,你为啥不还手?」
我没说话。
「我妈说你从小到大脾气都硬,谁欺负你你都得顶回去。」他放下筷子,看着我,「你怎么就偏偏没跟我动手?」
「你是我侄子。」我说,「我跟你动手,赢了对错,输了人情。我不想输人情。」
他没再问,低头把面吃完了。
下午的时候,老赵送来一车货,尹翀主动过去帮忙搬。老赵看着他,跟我递了个眼神:「蘅姐,你这是把他收编了?」
「让他学点东西。」我说。
「他那个性子,学得进吗?」
「学不学得进,看他造化。」我说,「我给他搭个台子,他自己往上爬。」
尹翀搬完最后一箱货,满头是汗,跑过来问:「老姑,晚上还要做啥?」
「记账。」我说。
他愣了一下:「我不会。」
「我教你。」我从蓝布包里抽出一个本子,「从今天开始,每天进货多少,出货多少,每一笔都要记下来。」
「这么麻烦?」
「你爸记了十几年,从来没嫌过麻烦。」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那个本子,接了过去。
那晚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停:「老姑,我以前总觉得,这店只要把东西买进来卖出去就行。今天才知道,没那么简单。」
「慢慢来。」我说。
他点了点头,骑上电动车,消失在巷口。
12
三个月以后,恒丰重新挂了牌。
牌子还是那块老牌子,但底下多了一行小字:恒丰干货批发部·蘅记山货合作经营。
我把老市场的铺面和城东的门脸打通了业务,尹翀负责跑腿送货,我负责进货和管账。荀慧偶尔过来坐坐,也不催我看账本了,只是坐在门口择菜。
有一回,她看着我忙前忙后的背影,冷不丁说了一句:「尹蘅,你说你当年要是早把这些说清楚,是不是就不用搬走了?」
「搬走也不亏。」我说,「不搬走,小翀永远觉得自己能当家。」
她叹了口气:「你这人,有时候心硬得像石头。」
「嫂子,心不硬,这店早让人搬空了。」我答了一句,又低下头去对账。
那天下午,尹翀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张单子:「老姑,周老板那边定了下个月两百斤辣椒,说还要一批花椒,让你报价。」
「你报了没有?」
「我报了。」他说得有点犹豫,「我怕报高了,他不要。」
「报了多少?」
他说了一个数。我听完,放下笔,抬头看他:「还行,比上回多了点底气。」
他咧着嘴笑了,露出一排白牙。
傍晚我收拾完货架,把那件灰扑扑的围裙挂在墙上,蓝布包放在柜台最里面。秦朔打电话来,问我在哪儿。我说在店里。
「妈,吃饭没?」
「还没。」
「你去吃碗面,别老凑合。」他说,「尹翀今天没闹你吧?」
「没有。」我说,「他今天帮我搬了一下午货。」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秦朔在那头笑了一声,「妈,你跟我说句实话,你还打算回老屋住吗?」
「不回了。」我说,「这边挺好。」
「那我就放心了。」他说,「妈,下个月我回去休假,帮你把网上那个店好好弄弄,别光守着老铺子。」
「行,等你回来。」
挂了电话,我锁上门,站在巷口。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远处老市场的方向亮着一排灯,我知道恒丰门口那盏灯也是亮的。
尹翀把灯留着,说他爸以前就习惯留一盏灯。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家走。
蓝布包里的账本已经翻旧了,边角起了毛。可是那些数字,那些签名,那些在楼道里被扯断又捡起来的单子,都还在。
日子还长,慢慢过。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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