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过后,军区司令部传呼机亮起红灯,代号“01”直呼指挥席。短短一句“许老首长情况不妙,请速来医院”,让大厅里的冷风都显得刺骨。时任参谋长刘伦贤第一时间放下手中的作战演练方案,顺手抄起外套就往外冲。走出大楼,他回头吼了一句:“通知老聂!”这一声在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沉闷。
半小时后,聂凤智赶到。69岁的他步履已不如当年迅捷,却仍然挺着正背。护士递来一次性鞋套时,他摆摆手:“来不及。”当年胶东反“扫荡”时,许世友一句“聂子,掩护侧翼”,让年仅30岁的聂凤智硬挺过九死一生,自那以后,他把许世友视作授业恩师,更是战场兄长。
抢救室门板厚重,隔绝了外面的脚步声。医生仍在做最后努力,心电图忽高忽低,仿佛在与时间赛跑。聂凤智站在门口,手背青筋突起,却一声不吭。正值焦灼,电梯门“叮”地一声又开了。向守志快步出来,军装领口微微敞开,额头冒着细汗。两人对视,没有寒暄,只有一句低沉问话:“里面怎么样?”聂凤智摇头。
向守志心中翻涌的,是47年前在河北乐亭雪夜强渡滦河的场景。那次许世友火线擢升他为团长,“向娃子,把桥给我守住!”如今桥仍在,老首长却再也喊不出那声四川腔的“娃子”了。
15时05分,心跳停止,医生无奈摘下听诊器。一名年轻军医低声说了一句:“节哀。”聂凤智开口极轻,“再试一次。”强心针推入,不到半分钟,监护仪再次拉直。一切尘埃落定,房间里只剩均匀的输液滴水声。
几乎同一刻,政治委员傅奎清也赶来。他脱下军帽,站在门口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傅政委少年时在上海法租界从事地下交通联络,后来调至华东野战军政治部,曾随许世友穿行鲁南、淮北。许世友的直线思维与他细腻缜密恰成互补,华野内部戏称“猛虎配锦囊”。当虎落山林,锦囊亦显得单薄。
副政委史玉孝随后到场,他年轻,1950年代才踏入军区机关,与许世友交集不多,却敬佩那份“有刺的坦荡”。史玉孝握着冰冷的床栏,自言自语道:“首长快人快语,是真汉子。”旁边护士抬头看他,鼻尖微红。
紧接而至的三位副司令——王成斌、唐述棣、郭涛——在走廊上汇合。王成斌是当天最沉默的人,毕竟刚升副司令才两月,曾憧憬与老首长叙旧。唐述棣则掏出随身小本,原想着再次请教华东剿匪细节,如今也只能把本子放回胸袋。郭涛早年是二野出身,1970年代调到南京后,多次陪许世友踏勘淮北防御阵地。想到那位老首长总爱说“地形是战士的第二生命”,他心里泛起阵阵酸楚。
第九位抵达的是政治部主任于永波。电梯里,他飞快地将袖子向上卷,掩饰掌心的颤抖。作为作战值班系统的直接负责人,他明白,稍后需要对外发布讣告、向中央军委报告,还要协调后续治丧事务。可在推开房门时,他只是深吸一口气,立正,敬礼。
病房已经静了下来,几束黄昏斜阳透过玻璃,落在白床单上。九个人围拢在床前,神情各异,却同样凝重。谁也没刻意掩饰悲伤,军人的棱角与人性的柔软此刻融于一体。
有意思的是,许世友去世之前还留下过一句简短的嘱托:“南京院子留给部队练拳。”他一生痴迷少林功夫,从河南嵩山一直打到长江以南,在军区大院栽满槐树,只为了晨练时呼吸熟悉的土腥味。如今,那片院子依旧传来拳脚落地声,成为部队传统的一部分。
夜色降临,医护人员开始整理遗体。九位将领默默协助,用行动替代言语。聂凤智最后为许世友把被角掖好,动作缓慢而认真。几分钟前,他在门口轻声对向守志说:“首长一辈子讲究利落,别让他走得草率。”向守志点头,只回了两个字:“明白。”
楼外草地上,一阵秋风卷起落叶。许世友一生从黄麻起义、四渡赤水、孟良崮鏖战,一直走到和平年代,从未退缩半步。现在,他终于停下脚步,把枪炮与吼声留在过去。而这九人,亦将在各自岗位继续那份责任。
凌晨零点,军区大院的旗帜缓缓降半。哨兵抬手敬礼,口令短促有力。南京城沉在夜色中,却没人怀疑,某种精神已悄悄扎根。次日清晨,所有往来车辆经过虎踞北路时都会不自觉放慢速度,仿佛怕惊扰那位刚刚远去的老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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