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9月27日,北京天空微凉,开国将帅们佩戴大红花走进怀仁堂领取军衔。庄严音乐之外,一个小插曲被不少见证者记在心里:授衔结束后,彭德怀握住朱德的手,低声笑道:“总司令,咱们得活到百岁,看一看社会主义什么模样。”朱德闻言,只是拍拍彭德怀的肩。那一幕,四年后再被人提起,味道已完全不同。
时间转到1959年夏。庐山会议尘埃落定,61岁的彭德怀神情沉郁,主动写信给中央办公厅要求搬离中南海。他给出的理由极简单——“给主席、总理添麻烦”。办公室工作人员劝他再想一想,彭德怀摇头,嗓音低哑:“住在这里,心里不踏实。”几天后,挂甲屯吴家花园的钥匙交到了他手上。
吴家花园当时属于西郊,地势开阔,院内尽是槐树。搬家那天,彭德怀只带了几只藤箱、一张老木桌。彭母问:“别的家具呢?”他挥挥手:“够用了。”从永福堂到吴家花园,路程不算远,但车子驶出新华门的那一刻,随行卫士还是看到彭德怀的目光停在后视镜里,久久没有挪开。
住处换了,往来拜访的人骤减。偶尔有人敲门,多是老部下探望。真正能让彭德怀放下警惕的,是73岁的朱德。朱德守在玉泉山,比挂甲屯也就几里地,说去就去。第一次来的时候,老总一进院便大嗓门招呼:“老彭,下盘棋如何?”彭德怀正在整枝花木,闻声抬头,笑意不明显,却把象棋从书房抱了出来。
两人以往下棋,总是你来我往、落子如风;那天却不同。朱德走炮二平五刚落,彭德怀忽然停手,望着棋盘发怔。院里蝉声聒噪,静得出奇。朱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对方神情疲惫,轻轻一叹:“日子总会过去的。”彭德怀却放下棋子,语气罕见地严厉:“总司令,我需要反省,你别再来了。”只有短短一句,却像刀割。朱德愣住,“老彭——”话刚出口,又被对方截断:“别再来了。”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争执只持续几秒,朱德没再劝。他起身收好棋盘,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沉默离开。门外的石板路留下脚步声,很轻,也很慢。卫士后来回忆,朱德走到院墙拐角处,回头看了一眼,最终还是没有折返。
有意思的是,离别后双方都保持了沉默。朱德只在日记里写下一句:“老朋友心事重重,盼其早日舒怀。”彭德怀则把那副象棋收进柜子,此后再未打开。同年11月,他正式在吴家花园“赋闲”。清晨散步、夜晚读《资治通鉴》,成为当时最重要的消遣。朋友问寂不寂寞,他摆手:“习惯战场炮火的人,最怕的是太多人惦记。”
1965年2月,毛泽东在中南海再见彭德怀,谈及西南三线建设。毛泽东说:“那里需要你。”彭德怀略顿,答:“服从安排。”一句话,道尽六年沉浮。同年11月30日,他抵成都,任三线建设委员会第三副主任。短短十四个月,他跑遍大山、隧洞、水电站,据统计行程近两万公里。四川工人一见他,总要握手:“彭老总,咱们靠你顶着呢。”他只是摆手,让对方快去干活。
就在彭德怀忙碌于西南时,朱德多次南下视察。两人没有碰面。1970年春,朱德在玉泉山偶尔提及:“老彭还在前线,放心。”身边秘书答:“最近已调回京。”朱德哦了一声,再没说什么。接下来形势变化,探望始终未能成行。
1974年,彭德怀病情恶化。卫士见他躺在病床上,翻来覆去只说一句:“想见总司令。”医护人员听了心酸,却无力改变。11月29日凌晨,彭德怀停止呼吸,终年76岁。临终愿望没能实现。
消息传到玉泉山,朱德正在批阅文件。秘书低声汇报后,朱德握笔的手突然一抖,墨迹撒在纸上。他抬头,眼圈通红,大喊:“为什么不早说?”随后失声痛哭。那一夜,灯光亮到天明。
1976年7月,朱德告别人世。两位从井冈山走来的战友,就此阴阳两隔。年长者未能为年幼者送行,年幼者也等不到最后一面。挂甲屯的小院后来改作他用,唯院角那棵老槐树依然在,每到入夏就发新枝。附近老住户指着它说:“树还在,棋局却没人再摆。”
回忆这段往事,人们常用“惋惜”二字。可倘若把时间拨回1959年的吴家花园,彭德怀那句“别再来了”,其实透露了另一种倔强:他不愿朋友因自己而左右为难,也不愿让情义成为负担。情深到极处,有时偏要如此示人,方显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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