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4月20日夜,人民解放军炮火已在长江北岸轰鸣,南京电台的杂音与军号交织在一起。这一刻,北平却显得格外安静,颐和园内灯火稀疏,湖面像是一面黯淡的镜子,倒映着昆明湖畔的益寿堂。柳亚子就住在那里。距他抵达北平刚好一个月,情绪却从兴奋跌入焦躁,原因无非是“见不到人、办不了事、心里没着落”。
柳亚子六十一岁,辛亥以降见惯风云,按理早已沉得住气,可这次却屡屡爆脾气:嫌伙食差、嫌车不来、嫌侍卫多嘴。更离谱的是,他动手扇了管理员一巴掌,理由只是对方说“鲜黄瓜得等小暑以后”。风声很快传到中南海,周恩来听完皱眉:“不行,得去见见老柳。”一句话,听鹂馆的宴席便悄悄筹备起来。
22日午后,春雨刚收,周恩来、邓颖超乘车进园。周恩来那天身着灰色中山装,神情略显疲惫,华北局会议一结束便赶来。见面先道歉:“工作太杂,怠慢了。”柳亚子原本阴沉的脸立刻缓和,随即被请至听鹂馆。席间头一道菜是糖醋黄瓜,厨师特意从温室采摘,算是暗示。气氛热络不到三巡,周恩来突然举杯:“柳老,容我进一言?”柳亚子刚抬手,只听对方声音一沉:“在人民队伍里,打人不行。”七个字,像雨点砸在桌面,所有人噤声。
对话只此一句,却把柳亚子怔在原地。他深知周恩来平素温和,今日如此严厉,足见事情的份量。周恩来接着举例,提到朱德总司令在延安曾被战士误撞,也只是拍拍尘土说声“没事”。说到这,他推杯起身:“失陪。”转身快步离去,只留下“由邓颖超陪你”一句话。听鹂馆半扇门在风里晃动,柳亚子握着杯子,半天放不下。
邓颖超没有多劝,只是让厨师再上两道点心,低声提醒他注意身体。这位女革命家与柳亚子并无深交,却懂得分寸,她轻声一句“大家都盼您出力”胜过千言。柳亚子放下筷子,长叹一口气。“是我孟浪。”他的话轻到几乎听不见。席终,邓颖超送他回益寿堂,沿湖灯影摇曳,两人无话,却并不尴尬。
周恩来离馆后,直接找到那位挨打的管理员。楼檐下灯光昏黄,管理员红着眼眶,激动得手足无措。周恩来拍拍他肩膀:“柳老有功,脾气大点,咱们多担待。但规矩不能破,你也别憋闷。”一句“多担待”既是安抚也是嘱托。他又交代警卫:“该花的钱花,北平不是西北坡,柳老写诗需要好纸好墨。”随后乘车离去,车灯在石板路上拉出漫长光带。
几天后,柳亚子收到毛主席从香山发来的信,附两句诗:“牢骚太盛防肠断,风物长宜放眼量。”毛主席五十六岁,正忙着筹备政治协商会议,却抽空写信劝慰老友。柳亚子展信之时,连读三遍,脸色由愧转喜,不再提迁怒之事。他在日记里记下:“周公直言,主席示怀,心涌清风。”
5月1日,颐和园正式对外开放。上午十一点,毛主席带着小女儿李讷步入长廊,没提前打招呼。工作人员赶紧通知柳亚子,柳亚子偏要整装才肯出门。毛主席并不介意,坐在湖边木椅上静候。待柳亚子携夫人出现,西装笔挺,旗袍淡青,举止从容。两位诗友并肩而行,途经石舫。柳亚子感叹慈禧奢靡,毛主席笑言:“留到人民手里,都是好船。”一句话,旁观游人忍俊。船上交谈多是诗句和渡江战役,毛主席提到木船破浪,柳亚子连连点头,心中积怨随浪散去。
此后数周,柳亚子情绪明显平稳,益寿堂门前再无争执。5月5日,他如愿拜谒香山碧云寺孙中山衣冠冢;5月28日寿辰,周恩来夜访,轻声道贺,却见灯已熄,便悄然退去。柳亚子次日得知,写下“春水无声夜过舟”表达歉意。六月初,听鹂馆再聚,张友渔、徐冰等在座。酒过半巡,柳亚子忽作打油:“乘舟而去,徒步而归,心头已无旧尘埃。”众人一笑,往事轻飘。
有人好奇周恩来那天为何走得决绝,秘书王世杰后来透露:“他怕柳老受面子牵绊,不痛则不改。”这种针锋相对,在复杂的统战关系里并不常见,却极有效果。柳亚子从此再未动手,工作也愈发积极,参加政协筹备、审阅《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共同纲领》草案,稿纸上密密麻麻都是批注。
年底,北京入冬,比往年更冷。柳亚子披着厚呢大衣,步出西单外交部大楼,远处钟声传来,他想起听鹂馆那阵春雨。若没有那一场“拂袖而去”,自己的脾气怕还留在旧时代。路灯昏黄,雪花飘落,他加快脚步,嘴角浮现淡淡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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