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江苏镇江的王大厨在他那间刷得白亮亮的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的三个火眼都烧得很旺,他做河豚的时候习惯在底下垫几块河蚌,这样炖出来的味道特别鲜,他家门口总拴着一条狗,小孩子不准进厨房,怕他们进来捣乱,那河蚌虽然不是主菜,可少了它,整锅河豚就仿佛丢了一半的魂,同一年,湖北乡下的一个少年赤着脚在干涸的塘里挖河蚌,只挑最嫩的那块肉留下来,用盐和葱还有辣椒一起爆炒,对他来说,泥里的腥气就是肉的香味,也是他能吃饱的希望。
以前的人吃河蚌,不是为了尝新鲜,考古人员在太湖一带发现,三千多年前的人就在吃它了,汉代时人们把河蚌和豆腐一起煮,南宋的菜谱里记着蛤蜊豆腐羹这道菜,明代的书中也写得清楚,这不是随便吃的东西,而是江南饮食的老底子,老话说“春水暖,蚌肉肥”,春天吃它能补蛋白质,那时候肉很珍贵,河蚌就是天然的营养品。
如今没人愿意吃河蚌了,原因有几个。一是味道奇怪,土腥气很重,这种味道不是因为脏,而是因为它生活在泥里、过滤河水,把水里的微生物都积攒在肉里面。老一辈人说尝一次能让人反胃好几年,年轻人听了就摇头。二是处理起来太费事,要泡盐水两个小时去除泥沙,还要捶打它的斧足部位,再用盐、醋和酒分三次去掉腥味,比处理田螺和扇贝麻烦多了,谁有这份耐心呢。三是现在环境变差了,过去四十年工业排污让河蚌变成了重金属的“收纳盒”,连渔民自己都说现在吃它等于喝有毒的水,它从以前的美味变成了危险的东西。
市场跟不上需求,野生河蚌变少,人工养殖的没有统一标准、缺乏品牌和冷链运输,超市里很难见到它们,年轻人觉得河蚌肉太硬,其实是因为不会处理,需要慢火炖上五十分钟才能变得软糯,苏州人以前讲究用两份蚌肉配一份豆腐来烹饪,如今掌握这种做法的师傅也不多了,搜索“河蚌”时,出来的结果都是问它能不能产珍珠,或者怎么和鳑鲏鱼一起养,河蚌就这样从餐桌上的食物变成了生物课上的例子。
但还有地方留着这个老法子,扬中人烧河豚时配秧草,还是拿河蚌来提鲜,湖南人把蚌肉晒干,加点剁椒用高压锅压熟,味道特别香,苏州人过清明还守着老规矩,蚌肉和豆腐各放各的,这些地方像孤岛一样守着老做法,更让人想不到的是,中科院在2018年做过实验,每亩水里放上两百只河蚌,三个月后水就变清了一半,它其实不是污染源,而是天然的净水器。
在浙江德清湿地,学生们蹲在岸边观察河蚌的腮丝,老师告诉他们说这是水质的监测器,那边扬州宴春酒楼里,最后一口煨汤还在陶锅中煮着,汤面上漂着干花——那种老味道快要消失了,连盛它的容器都渐渐变成摆设,我小时候听老人们说,河蚌就像是江河的舌头,能尝出水的好坏,现在没人再信这个说法了,可它其实并没有走远,只是我们忘了怎么去寻找它。
它没有消失,只是我们懒得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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