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肇庆市一位法院前院长、执行局前局长的儿子开餐厅赔得一塌糊涂,欠租欠薪关门停业,却靠和自己“二房东”打官司赚得钵满盆满、风生水起。
而开酒店的“二房东”湖南女商人却似乎遭遇怪圈:在被欠租25个月的情况下,却被法院判减房租、赔偿对方经营损失和装修损失,最终连医保账户都被冻结。
一个全赢,一个完败。
投资酒店埋隐患,退休院长之子竟是合作方
2026年1月,湖南女商人何赛球又一次来到广东肇庆星湖旁,来看看已被洗劫一空的荷塘月色花园酒店,它占据七星岩景区入口的绝佳地理位置,规模也在景区数一数二,却被房东何凤兰用铁皮完全围闭。站在高处往酒店空荡荡的房间里看,能看到连装修也被破坏,外墙的空调外机都被拆的只剩残破外壳。
何赛球回忆:“10年前,我们是景区最早开业的酒店,装修很漂亮,每个房间都是不同风格,连砌墙的仿古青砖都是我费尽心思找的。”看着倾注心血的酒店,回忆起从接手酒店到被迫关门经历,她感叹“我以为抓住了景区旁的黄金商机,却不知是投入要置我于死地的罗网。”
2015年2月,她经人介绍决定入股“肇庆市荷塘月色花园酒店有限公司”。那时,广东男子何文胜从房东何凤兰(其丈夫梁松光时任当地岩前村党支书,2017年因公款吃喝111万元、违规给自己发奖金等违纪问题被开除党籍。后传出梁松光已被判刑的消息,但无法通过公开渠道获取其刑事判决)手中,已经租下酒店这几栋楼大半年,还在门口开了家大伟电台主题西餐厅已经营业,但酒店因装修资金短缺迟迟没开业。酒店与西餐厅是两家单独公司,法人均是何文胜。
而这家西餐厅背后其实还有个合伙人——曹前,门牌上的“David”、“大伟”正是曹前作为音乐节目主持人的艺名。此时,曹前的父亲曹正球刚从肇庆市中级法院执行局长的职位退休1年多,还曾在肇庆的四会市法院担任10余年院长。
何赛球被酒店诗意的名字吸引后入股,半年就投入了250万元,但开业时间一再延迟。何赛球很快发现,原因竟是何文胜不但挪用资金,还私自增建船吧,她想退股但何文胜不同意。
2015年8月22日,股东们讨论后形成决议:何文胜把股份转让给何赛球、退出酒店经营,自行经营西餐厅和船吧,何赛球2015年12月1日前付清股权转让款,转让款算法是何文胜的投资金额减去他的失误给酒店造成的损失。5天后,何赛球被登记为酒店新的法人和控股股东。
次月,何赛球以新法人身份签下两份租赁协议,一份是和何凤兰,一份是和何文胜。“我希望酒店和西餐厅可以各租各的房,房东何凤兰不同意,她坚持让我以每月65000元整体租下来后再把餐厅部分转租给何文胜,无奈我成了‘二房东’。没想到从此埋下隐患。”何赛球说。
欠费停电能减租,省检察院抗诉难改判
此后,何文胜一直欠租。根据相关判决,何文胜与何赛球的租赁协议写的租金是每月10000元,但2015年10月至2016年1月,西餐厅每月都只交8000元。
2016年2月开始,西餐厅不再发放员工工资,更不再交租金,2016年3月5日关门停业。何赛球说:“水电费他们也不交,酒店和餐厅在一户,他们不交电费以后,供电局连同酒店和西餐厅一起停了两次电。”酒店员工记账显示,2016年3月1日、4日,因停电发生客人退房,造成约1万元损失。
2016年3月16日,因餐厅6个月未付清租金,何赛球起诉西餐厅法人何文胜,要求解除租赁合同并结清欠款。公开判决显示,后来西餐厅员工因欠薪也起诉了。
审理时,肇庆市中级法院退休领导儿子曹前以餐厅合伙人身份,向法院提交了他与何文胜私下签的《合伙协议》与《补充协议》,他们在《合伙协议》上写着二人合伙开餐厅,各出资50%,却又在《补充协议》上写曹前每个月按8000元向何文胜支付西餐厅场地的租金。
何赛球说,“他俩明明是合伙关系,又不是租赁关系,假装签什么租金8000元?可偏偏这种漏洞百出的假证据法院就是会信。”
2017年2月,端州区法院称:何赛球与何文胜10000元的月租合同有效,但因“增加租金2000元一事,何赛球没和曹前沟通”,何赛球不能只因欠租就解除租赁合同。何赛球不理解:“我跟餐厅法人何文胜签的合同,跟曹前沟通什么?曹前都没登记股东,我还能把餐厅背后隐藏合伙人全找出来沟通一遍吗?”
另外,曹前还说西餐厅是被何赛球拉电闸,才从2016年3月4日以后无法经营。端州区法院没找供电局调查停电原因,就以“荷塘月色酒店管理电房,停电或供电是举手之劳的小事”为理由,推定是何赛球给餐厅停电,所以何文胜在2016年3月至恢复供电前,只需要按5000元交租金。
何赛球说:“由于他们不交电费,我们酒店无奈去供电局分了户,单独办了电卡,至于他们餐厅后来交没交钱、有没有电用我就不清楚了。我请求供电局证明是餐厅欠缴电费才被供电局断电,被回复必须法院去才能调取记录,但法院就是不去。”
何赛球上诉后,肇庆市中级法院、广东省高级法院也不支持她。
由于案件审判不合理,广东省检察院提出抗诉。于是广东省高级法院第二次受理案件,但依旧没核实断电问题,于2021年12月10日判决“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2016年3月4日停电后何赛球一直未向西餐厅供电,但鉴于当日停电后西餐厅一直暂停营业,故承担一半租金并无不当,又维持原判”。
在何赛球提供的一段她与广东省高级法院办案法官王凯的录音中,王凯说:“停电原因查不清啊,查不清没关系,它(指西餐厅)没营业是事实啊,所以交一半租金。”
股权转让拉锯战,白头单据也支持
与此同时,2015年11月酒店顺利开业后,何文胜却反悔起诉何赛球要求返还股份。何赛球说:“说好的2015年12月1日给他付转让款,但他看我们酒店开起来了就不来算转让款了,改口要股份。”该案件在2016年2月至2017年多次开庭,却拖了2年都没判,直到端州区法院2017年2月判决餐厅只需承担一半租金以后,才在2017年8月对这个股权案也作出判决。
“曹前的爸爸以前当过法院院长,我现在才意识到,我告曹前的西餐厅补交租金简直是以卵击石,从这个案件起,一场针对我的围猎就开始了。”何赛球感叹。
这场审了2年半的股权案,最后判何赛球向何文胜支付股权转让款149万元。计算过程是:何文胜共投资261万元,减去他自己船吧的投资85万元,再减去他给酒店造成的罚款等27万元,等于股权转让款149万元。
奇怪的是,何文胜与酒店股东们在2015年8月22日的股东会决议中,明明约定:无争议的何文胜投资款是202.7万,另外58.5万元是无账支出,需何文胜补充证据再确定。端州区法院却认为“即使何文胜的白头单据作为证据显得单薄,但何赛球没有提供证据证明该投资不存在”,所以这58.5万元就是何文胜投入的投资款。
“一件事确实存在是容易证明的,但是怎么证明它不存在啊?不应该是由何文胜证明投资存在吗?怎么连白头单据都能成为证据?”何赛球非常不理解。
另外,端州区法院在2016年7月曾委托评估机构进行审计,审计结果显示何文胜经营酒店时延期取得消防证、卫生许可证导致延期开业损失共32万元,但端州区法院并未让何文胜承担这部分损失。
后经发回重审、一审与二审,最终在2019年确认何赛球只需支付85万元。至于何赛球提出的:2015年2月她入股前,何文胜自己迟迟不装修酒店导致的租金损失应自行承担。这一请求并未获得法院支持。
儿子欠租25个月反获赔,退休院长老爸来站台
这边股权纠纷刚结束,另一边曹前又将何赛球告上法庭。
原来,2017年8月,肇庆市中级法院对何赛球与西餐厅之间的租金案在二审中维持原判。但西餐厅依然一分都不付,何赛球气愤不已:“一半的租金,他们都不给。不但不交租,还在餐厅玻璃大门正中间放一把菜刀,正对着我们酒店门口,吓唬我们来往的客人。”说着她展示了照片。
再次发送交租、收房的通知无果后,何赛球在2017年10月19日在警方在场的情况下强行撬开西餐厅门锁、收回餐厅,此时西餐厅已经拖欠25个月租金了。
撬锁进入的同时,何赛球录视频记录西餐厅内剩余物品。视频显示,西餐厅内已被搬得凌乱不堪,酒店房东何凤兰甚至在餐厅关门以后在里面暂放家具,另外冰箱中的冷冻鱼完好无损。何赛球感到奇怪:“撬锁进去一看才知道没电是假的,要不然鱼怎么冻的?而且我替曹前向何凤兰交着租金,怎么里面放的是何凤兰的东西?原来他们是一伙整我的?”
2019年3月,曹前又起诉何赛球,要求何赛球赔偿强行收房导致的西餐厅装修损失、西餐厅内设备物品损失、与何赛球断电导致的西餐厅经营损失。
餐厅前员工出庭作证说,何赛球撬锁时他曾制止并报警,还通知了何文胜和曹前,曹前父亲曹正球到场与何赛球激烈争吵。该员工还说,何赛球撬锁前,员工们曾因欠薪来搬走了电视音箱等,但他通知曹前和何文胜,二人称欠着工资就任由员工搬吧。法院一审认为员工证言与何赛球拍摄的视频互相能印证,驳回赔偿物品损失的请求,可到了肇庆市中级法院就不再看这些证据了,只用曹前单方面找人作的《评估报告》、《咨询报告》当成定案依据。
端州区法院、肇庆市中级法院认为何赛球强行收房有过错,判定何赛球赔偿西餐厅50%的装修价值、70%的经营利润、与50%的设备物品损失。曹前自行提交的证明装修价值、经营利润与设备损失分别多少钱的证据,法院都无需审核直接采纳。
最后何赛球被判赔偿共约50万元,而西餐厅欠租的25个月只需交12万元。
而对何文胜和曹前这对合伙人,法院判案时态度也不太一样:付租金只是何文胜的事,没有曹前的责任;收赔偿只是曹前的事,何文胜沾不上光。
“房子租出去两年多给何文胜和曹前开餐厅,怎么我还倒赔了38万?那是不是以后租客都不用交租金水电费了,只要欠电费被供电局断电,就能反过来找房东赔钱了?”何赛球非常不理解。
酒店停业遭围闭,房东撵人要强占
官司一再败诉已让何赛球绝望,疫情突然发生又使她措手不及。根据肇庆有关单位的通告,2020年1月25日起,全市营业性景区暂停开放、人员密集场所暂停营业。直至2022年底,全国才放开。
这3年各地商铺一片惨谈,倒闭的比比皆是。荷塘月色作为开在景区的酒店,受景区客流等影响陷入严重亏损的绝境,租金难以为继,但她不像曹前那么好运,房东何凤兰3年里只同意免租1个月。
至2022年9月,酒店拖欠了2020年3月4月、2022年8月9月共4个月租金,虽然房东何凤兰手上还另外押了2个月租金,前面也一直同意宽限,何凤兰儿子梁满堂却因酒店欠租通知何赛球解除租赁协议。何赛球同意解除,但她想变卖酒店资产偿还房租房东却不让,双方对酒店中的物品归谁的问题各执一词,多次找各单位调解。
原来何文胜当酒店法人时竟私自与何凤兰签协议:“2014年起租,6年租赁期满后酒店置办的所有装修物、家具家私、设备、附属品等全归房东。”也就是说,租期满了酒店能带走的只有人。股东会记录显示,其他股东并不知情。何赛球发现这事后,协议向房东争取了租赁期延期至2027年
何赛球认为还没到2027年,所以酒店内物品归自己,而房东何凤兰却坚持认为,租赁协议解除了,酒店全部物品就归房东了。
何赛球说:“解除协议前曾有人来酒店考察过,说是以后要以每月13万元从何凤兰手里租下整个酒店,包括家具那些。所以她要赶我走,可是房子可以还给她,里面我买的物品必须搬走啊,但房东不让我搬。”2023年1月,何赛球发现,房东何凤兰已将酒店用铁皮围闭并锁了起来,后来酒店内所有物品不翼而飞,报警均无果,至今酒店依然围闭着。
2023年2月,何凤兰起诉何赛球与荷塘月色酒店,要求补交租金、与一直不搬走的占用费,还要求酒店内全部物品均归自己。何赛球质疑:“既然房东都认为东西归她了不让我搬,又让我交什么占用费?”
2024年1月,端州区法院判荷塘月色酒店向何凤兰支付解除合同前拖欠的租金、与2022年10月至2023年1月的占用费等,共80余万元,2023年1月以后酒店被何凤兰围闭,不用再交占用费。
办案过程中,端州区法院一边告诉何凤兰:租期没满,物品不能归房东。一边又给何赛球发通知:房东何凤兰自行腾退了酒店里的物品,你想取回物品请自行联系何凤兰。
判决中,法院既提到荷塘月色酒店另有一持股5%的股东;又称“何赛球对酒店持股100%,同时不能证明财产独立,应依法对一人有限公司(指酒店)这80万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按照法律规定,公司股东只有一个人时,才可以适用“一人有限公司股东的连带责任”)
“这不是自相矛盾吗?所有判决都是前面讲的挺有道理,可结果就像拐弯一样,比如说查不清停电原因,但是判我赔停电损失;比如法院委托审计单位算出何文胜给酒店造成的损失,又不让何文胜承担;比如既说酒店不止我一个股东,又说我是持股100%。”何赛球不理解。
38万执行款冻结2000万,医保住房都不保
“不是亲身经历,我真的很难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诉讼中,我提交的证据法院连反驳都懒得反驳,直接一律视而不见,而对方的证据法院不需要审核就全部采纳。到了执行阶段,我还是被执行力度之大再次震惊到。法院竟然为了支持曹前与何凤兰,公然违法超额冻结。”何赛球说。
何赛球提供的资产冻结记录显示,曹前申请执行以后,端州区法院在执行标的只有38万元的情况下,竟然冻结了何赛球所有资产,包括每个银行账户、数百平房产、车辆与全部股份等,仅其中一张银行卡就冻结了60万元。何赛球估算,被冻结资产总价值接近2000万元,她拜托朋友向法院转去38万后,法院又悉数解冻,“还漏解冻我一辆车,我后来想卖车才发现。”何赛球说。
因为何赛球与曹前的官司分了多个案件,2025年曹前另案单独就餐厅物品损失,申请执行何赛球财产,执行标的只有10万元左右,端州区法院竟直接查封了何赛球名下180平的复式住宅。
不只是曹前,何凤兰申请执行时法院效率也极高。由于何赛球前面一直投诉端州区法院,肇庆市中级法院将何凤兰申请执行租金的案件指令交给肇庆市高要区法院。明明是酒店的租金债务,高要区法院却并不执行或拍卖酒店财产,而是直接从何赛球身上开始执行,一口气将她所有银行账户和房产全部冻结,包括法律明令禁止冻结的医保账户。
另外,法律规定司法拍卖时,首拍的起拍价不能低于评估或市场价值的70%。但2026年1月7日,何赛球名下位于丽湖居142平房屋被拍卖时,首拍起拍价只有47万,参考“安居客”公布的当月二手房挂牌均价每平6700元,起拍价只有市价的一半,最终价值近百万的房子被以57万元拍卖掉。而同小区其他业主房子被司法拍卖时,116平的房子,起拍价57万,73万元卖出。
何赛球这才发现:“房子查封贱卖、医保冻结不能看病。这场针对我的围猎,最终目的竟然是置我于死地。”
2026年1月,何赛球在笔者陪同下前往广发银行,银行工作人员帮何赛球开了一份“被冻结账户是医保账户”的证明,告诉何赛球可以把这份证明交给法院申请解冻医保账户。何赛球拿着证明却绝望地说:“没用的,10年了,我向法院交任何材料都没用。”
“曹前、何文胜、何凤兰这3人把纠官司拆分成多达8个案件,这10年里我住的房子时不时就被法院查封了,每次我刚打了钱解除查封,没几天就又被下个案件查封。我这个人有一些洁癖,住在这里面像是我的污点让我一夜一夜睡不着。我真的不明白,我一个清清白白做生意的人,从不愿失信于人,那3年那么难,我变卖很多其他资产都尽量去交房租,为什么我要遭遇这一切?”
何赛球还说自己是湖南人,只身来到广东肇庆投资,虽然生意不大,也一直尽力做公益,没想到遇到这么多纠纷。此前她时常会因捐款收到证书,现在却自顾不暇了。在涉及到她的案件中,凡是对方的请求,法院都会支持,而且是十分支持,支持到38万元的执行款法院都会冻结她2000万元的财物甚至冻结医保卡。而她的诉求,法院几乎都不支持,甚至有利的证据都视而不见。
“这到底是地方保护还是司法腐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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