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进思要反了。
这个消息一传出来,整个吴越国朝堂,不管是白胡子老头,还是刚上班的小官,都吓得不行。毕竟那可是胡进思,一个掌握着全国兵马的老将,跺一跺脚,杭州城都得抖三抖的狠人。因此,他要是真的反了,那大家就都别玩了。
但是这事要是这么简单,那就不是权谋了。说白了,胡进思那不是造反,他是在,护国,。这话听着很别扭,可这背后其实藏着一盘大棋,而下棋的人,是刚死了爹,才十三岁就当上国王的小孩,钱弘佐。
这盘棋的第一步,就是拿他亲爹的命当了棋子。
钱弘佐他爹钱元瓘,死得特别奇怪。官方的说法是,老国王在皇家的钱库里救火,受到了惊吓,结果旧病复发,没过几天就去世了。可是这事儿,怎么看都透着一股不对劲的味道。
首先,内库作为皇家的钱袋子,怎么就那么巧,说烧就烧了,而且还烧得特别干净,什么都没剩下。然后,钱弘佐刚坐上王位,第一件事就是给救火牺牲的侍卫家属发抚恤金。他大手一挥,表示要加倍地给。
结果旁边的老太监脸都绿了,哆哆嗦嗦地跪下来说,陛下,库里一文钱都没了。
这下可好,一个国家,居然穷到连抚恤金都发不出来。钱弘佐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看着那份烧得只剩一个角的账本,一句话也没说。不过他心里清楚得很,这场火,肯定不是天灾。
更邪门的事还在后面。国家没钱了怎么办呢,当时整个吴越国,就一个人有钱,他就是富得流油的大商人,程昭悦。这人厉害到什么地步呢,他手下有个叫,山越社,的商帮,虽然叫商帮,但其实是个地下经济帝国,控制了吴越国所有的茶叶、丝绸和私盐买卖。
所以朝廷没钱,他有钱。
于是钱弘佐召见了他。程昭悦一进门,那派头比国王还大。他对着小国王,态度不卑不亢,一开口就是一笔惊天动地的大买卖。
他说,陛下,国库空了我知道,北边的后晋、契丹人,年年都要岁币我也知道,您要是信得过我,这些都不是事儿。
他表示,每年,他,山越社,可以给国库二十万斛粮米,十万两白银,还有十万匹绢。
钱弘佐眼皮都没抬,就问他想要什么。
程昭悦笑了,那个笑容看得人后背发凉。他说,他要的东西,陛下给得起。他要做官,还要让他的子子孙孙,都能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
这个要求在当时,简直是捅破天了。因为在那个年代,商人的地位非常低。他程昭悦一个浑身铜臭味的商人,居然想跟士大夫平起平坐。
这下满朝文武当场就炸了锅。一群老臣跪在地上哭天抢地,说祖宗的规矩不能改,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可钱弘佐呢,他一句话不说,就听着底下吵成一锅粥。等所有人都说累了,他才慢悠悠地拿起笔,在一份文书上盖了自己的大印。
他同意了。
他不仅同意了,还真的给了程昭悦一个大官当。
这一下,所有人都搞不懂了。特别是那些跟着钱家打天下的老臣,他们想不通,小国王是不是疯了,为了钱,连祖宗的脸都不要了。
更让他们想不通的是,谁都知道,内库那场大火,十有八九就是这个程昭悦放的。甚至连老国王钱元瓘的死,都可能跟他有关系。所以钱弘佐这么做,不就是在养虎为患,简直是在认贼作父。
但是钱弘佐什么也没解释。
他回到后宫,一个人对着他爹的牌位,坐了一整夜。
他知道,所有人都把他当成一个傻子,一个为了钱,连杀父之仇都能忍的窝囊废。
可他爹死前,曾经拉着他的手说过一句话,弘佐,记住,有时候,最恨的人,偏偏就是最有用的那把刀。
程昭悦,就是那把刀。这把刀既能要他的命,也能救吴越国。
当时的吴越国,实际上就是个空壳子。内库被烧了,财政早就崩溃了。外面还有后晋、契丹这些饿狼盯着,每年都得交巨额的钱粮,不然人家就打过来。因此,不靠程昭悦的钱,吴越国可能第二天就得亡国。
所以,钱弘佐忍了。他不但要忍,还要把程昭悦这头,肥猪,养得更肥。他心里有本账,这头猪现在吃进去多少,将来,他就要连本带利,全都给剖出来。
不过这事,他一个人干不了。他才十三岁,朝堂上没有一个能信得过的人。他爹留下的两个哥哥虽然手握兵权,但他一上台,就听了老爹的遗训,把两个哥哥的兵权给削了,送去外地养老了。
这一手操作,让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于是,他把目光投向了那个还在玩泥巴的弟弟,钱弘俶。
那时的钱弘俶,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少年,整天就知道跟在哥哥屁股后面傻笑。他想不通,为什么哥哥一夜之间就变了,变得冷冰冰的,连话都说不上几句。
直到有一天,钱弘佐把他叫到跟前。
钱弘佐对他说,弘俶,你长大了,该出去历练历练了。
钱弘俶还以为哥哥要带他去打猎,高兴得直蹦。
结果钱弘佐递给他一纸文书,让他去一趟汴梁,替自己给后晋皇帝送岁币。
钱弘俶当时就傻了。汴梁是中原的京城,可以说是龙潭虎穴。让他一个毛头小子去,不是开玩笑嘛。
他很害怕,说,哥,我不行。
钱弘佐用不容置疑的眼神告诉他,你行。
钱弘俶就这么被一脚踹出了家门。他带着使团,一路向北,风餐露宿。到了汴梁,他见识了中原的繁华,也见识了人心的险恶。在一次宴会上,后晋的大将张彦泽喝多了,当着所有人的面,羞辱吴越国是弹丸之地。
使团里的人,一个屁都不敢放。
没想到,钱弘俶这个平日里连鸡都不敢杀的少年,突然站了起来。他走到张彦泽面前,二话不说,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对着张彦泽的大腿就是一刀。
只听,噗,的一声,血溅了三尺高。
整个大殿,瞬间死一般地寂静。
所有人都以为钱弘俶死定了。可没想到,后晋皇帝不仅没杀他,反而觉得这小子有种,对他刮目相看。
这个消息传回吴越,钱弘佐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没过多久,钱弘俶刚从汴梁回来,屁股还没坐热,钱弘佐又给了他一个新任务。
他告诉弟弟,台州有人侵吞田产,让他去查。
于是钱弘俶又去了。台州那地方山高皇帝远,地方豪强跟土皇帝差不多,关系网特别复杂。他一个王爷到了那儿,说话都不好使。
但他很聪明,白天跟那些乡绅吃吃喝喝,称兄道弟。晚上,就换上便服,跑到乡下去,跟老农睡一个炕头,听他们诉苦。几个月下来,他就把台州大大小小的田产账目,摸得一清二楚。
最后,他不动声色,只用了一招,就把那些勾结在一起的豪门勋贵给连根拔起了。查抄出来的粮食,堆得像山一样。
钱弘佐看着弟弟送回来的奏报,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他知道,这块璞玉,差不多要雕琢出来了。
而此时,京城里,那头叫程昭悦的,肥猪,已经快要无法无天了。他靠着给国库输血,权势越来越大,开始安插自己的人,甚至把手伸向了军队。他还不断在钱弘佐耳边吹风,说这个宗亲有异心,那个外戚想谋反。
他还把矛头,对准了那个唯一能威胁到他的人,也就是手握重兵,但沉默寡言的老将,胡进思。
他跟钱弘佐说,陛下,胡进思拥兵自重,不得不防啊。
他还制造各种事端,挑拨胡进思手下的将领,想让他们跟钱弘佐离心。一时间,朝堂之上,气氛特别紧张。钱弘佐感觉自己就像坐在火山口上,随时都可能被吞噬。
于是他去找胡进思。
但是胡进思的府邸大门紧闭,他声称自己病了,不见客。
钱弘佐吃了闭门羹,心里拔凉拔凉的。他开始怀疑,难道胡进思真的要反了?
胡进思当然没病。他正坐在自己的院子里,擦着那把跟了他几十年的宝刀。程昭悦玩的那些小把戏,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不是不想管,而是在等。
他在等小国王钱弘佐真正长大。因为一个君主,如果连这点离间计都看不穿,连谁是忠臣谁是奸臣都分不清,那这个吴越国迟早要完。他胡进思一个人,是保不住的。
他在等钱弘佐,敢真正,用将,的那一刻。
最后的考验,很快就来了。
钱弘佐让钱弘俶接替了度支使的职位,负责全国的钱粮调度。这个举动等于直接把刀子插到了程昭悦的心窝子上。
钱弘俶上任第一件事,就是去了温州。他查到,程昭悦在温州私藏了大量的粮食,准备运出海卖给南唐。
程昭悦在温州养了一支叫,忠顺都,的私人武装,这支军队只听他一个人的。所以钱弘俶带着几个人就去了,在别人看来,这不就是送死吗。
所有人都替他捏了一把汗。
钱弘俶到了温州,没有直接去查抄粮仓。他先去了,忠顺都,的军营。
他一个人,单枪匹马,走进了军营。
,忠顺都,的士兵,立刻把他团团围住,刀都拔出来了。
钱弘俶看着他们,大声说道,你们是吴越国的兵,吃的是吴越国的粮,你们的刀,应该对着外敌,而不是对着自己的同胞。程昭悦让你们守着的粮食,是刮空了台州、明州百姓的口粮,你们的父母妻儿,现在可能就在挨饿。你们守着这些粮食,对得起谁。
一番话,说得那些士兵,一个个都低下了头。
就这样,钱弘俶成功收服了,忠顺都,。他带着这支军队,查抄了程昭悦的私仓,然后把所有的粮食,都分给了当地的百姓。
温州的百姓,家家户户都给他立了生祠。
这下程昭悦彻底慌了。他知道,钱氏兄弟这是要对他动手了。于是他狗急跳墙,决定做最后一搏。他联系了南唐,准备出卖整个吴越国,来换一个节度使当当。
就在他以为万无一失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敲响了王宫的大门。
来的人是何承训,程昭悦最信任的走狗。
他跪在钱弘佐和钱弘俶面前,抖得像筛糠一样。他害怕了,因为他怕程昭悦事败之后,拿他当替罪羊。
所以他把所有的事情,都招了。
他交代,内库的火,是程昭悦派人放的。
先王也不是病死的,是程昭悦买通了太医,在药里下了慢性的毒。
还有那些被冤枉的宗亲外戚,全都是他一手策划的。
这三桩大罪,每一桩都足以诛九族。
钱弘佐听完,面无血色。他坐在椅子上,很久很久都没有动一下。他把那封何承训交上来的,程昭悦通敌的密信,读了三遍。
然后,他站了起来,对身边的人说,去,请胡进思大将军。
这一次,胡进思来了。
他走进大殿,还是那副沉默的样子。
钱弘佐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大司马,吴越国,要拜托您了。
胡进思没有说话,只是对着钱弘佐,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那一刻,君臣二人,所有的隔阂和猜忌,都一下子没了。
当晚,钱弘俶拿着钱弘佐的兵符,一个人一匹马,连夜赶往萧山大营。那是吴越国最精锐的部队,守将沈承礼,是胡进思的死忠。
沈承礼见到钱弘俶,皮笑肉不笑地问,殿下深夜来访,有什么事吗。
钱弘俶把兵符拍在桌子上,说,奉王兄之命,接管萧山大营。
沈承礼看了一眼兵符,冷笑一声说,兵符是真的,但胡帅没有命令,末将不敢从命。
气氛瞬间凝固了。
钱弘俶盯着他问,沈将军,你只认胡帅,不认我王兄吗,你到底是吴越的将军,还是胡家的家将。
沈承礼脸色一变。
钱弘俶继续说,程昭悦通敌卖国,证据确凿。今晚不动手,明天,南唐的大军就会踏平杭州。到时候国破家亡,你守着胡帅的命令,去地下见先王吗。
沈承礼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钱弘俶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胡帅忠心为国,他等的,就是王兄一句话。现在,王兄把国家安危,交到了我们手上。你是想当一个千古罪人,还是想当一个护国功臣。
沈承礼看着眼前的少年,仿佛看到了当年跟着老国王打天下的影子。他终于单膝跪地,表示,末将,听从殿下号令。
天亮的时候,胡进思被拜为大司马,总领全国军政。萧山大营的军队,封锁了杭州城所有的出口。
程昭悦的府邸,被围得水泄不通。
他站在高高的楼阁上,看着外面如林的兵甲,笑了。他知道,自己输了。
但他没有束手就擒。
他亲手点燃了自己积攒了一辈子的金银财宝,也点燃了这座富丽堂皇的府邸。
在冲天的火光中,这个搅动了吴越国十几年风云的巨商,化为了一缕青烟。
风波平定后。
钱弘佐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他知道,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他把已经完全成长起来的弟弟钱弘俶,叫到身边。然后他把象征着王权的国玺,交到了弟弟手上。
钱弘俶的眼泪掉了下来,叫了一声,哥,。
钱弘佐笑了,那是他当上国王以来,第一次笑得那么轻松。
他做到了。
他用自己的隐忍和谋划,为吴越国换来了一个太平盛世,也换来了一个合格的继承人。他为弟弟扫清了所有的障碍,留下了一个虽然不富裕,但却稳定的国家。
他死的时候,才二十岁。
胡进思站在他的灵前,一言不发,像一尊石雕。没有人知道这位老将在想什么。他护了国,也看到了钱氏兄弟的手段。只是,乱世中的忠诚,从来都不是那么简单。几年后,也正是这位,护国,的老将,发动了兵变,几乎颠覆了钱弘俶的统治。
但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参考文献】
1. 太平年. 书海沧生. 百花洲文艺出版社. 2016.
2. 十国春秋. 吴任臣. 中华书局. 1983.
3. 资治通鉴. 司马光. 中华书局. 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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