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盛夏,南京鼓楼菜场的天棚下闷得像个蒸笼。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拎着藤篮子,耐心地挑拣着六分钱一斤的青菜。卖菜的小伙打量了他几眼,低声嘟囔:“这位大爷身板真是硬朗。”谁也想不到,面前这个穿着旧中山装、裤腿沾着泥点的老人,正是曾经纵横南北、转战三大洲的原南京军区司令丁盛。
街坊们是后来才看出端倪的。老人掏钱时,露出手臂上几处老旧伤疤;那是抗美援朝回国时留下的弹痕。小贩们从零碎的聊天里听说他在南昌干休所待过,又搬回南京和家人团聚。再往深里打听,才知道昔日的“丁司令”如今只靠每月一百五十元生活费过日子。有人忍不住在背后议论:昔年赫赫战功,如今竟如此清寒。
丁盛出生于一九一三年,湖南湘乡一个贫苦茶农家。十五岁那年,他跟着本家叔叔投身红军,背着草鞋走上征途。两年后,队伍踏上雪山草地,他用门板抬着伤员跨过大渡河,“要死就死在路上”的嘶喊,在风雪里至今回荡。就是这股子不服输的狠劲儿,为他赢来“丁大胆”的外号。
抗日烽火燃起后,他已是八路军团级参谋。山东沂蒙山,皑皑白雪与硝烟交织。一个寒夜里,他对战士说:“鬼子不退,我们不退。”半夜突击,他率突击连切断日军后路,一役名声大噪,也为他后来调入东北野战军埋下伏笔。
解放战争拉开帷幕,丁盛成为林彪麾下四野劲旅——四十五军副军长。辽沈战役攻锦州,他带兵昼夜急行,硬撕葫芦峪防线;平津会战,他又率部截断北平南下孤军。胜利后的阅兵场上,站在最前排的他,看着长安街如潮的槍刺,满脸硝烟味还没散尽。
一九五○年十月,志愿军跨过鸭绿江。丁盛执掌二十军,凛冬之中的长津湖战役打得天崩地裂。零下三十多度,他裹着棉大衣趴在冰面上,用望远镜确认美军退路后,低声吩咐:“按下去,冻也要把他们按住!”那一夜,二十军伏击横城,写下一段铁血传奇。
归国后,军委把他调往中南,接连担纲西藏平叛作战与一九六二年中印边境自卫反击战。喜马拉雅南麓海拔四千多米,他在雪线前线指着地图说:“高原打仗,快就是胜利。”五十四军凭机动制胜,拔点攻隘,两周结束战事。就这一仗,中央军委给他记了大功。
一九六七年,他穿上广州军区副司令的肩章,不到两年便扶正。那时候,广州街头的口号漫天,但部队需要主心骨。丁盛白天调兵遣将,夜里伏案写整训计划,硬是把这支部队从涣散扭成一股绳。再过几年,他同时肩挑广东省第一书记、省革委会主任、军区党委第一书记,被士兵们戏称为“广东的四全官”。
然而风云翻覆。一九七七年,因卷入政治旋涡,丁盛被令“休养”。文件下来那天,他只说了一句:“打仗容易,熬日子难。”随后搬到南昌干休所,每月靠地方财政发一百五十元补助。高堂内外,昔日红旗招展,如今院落冷清,连看门大爷都不知这位老者曾经统兵十万。
家事也压在肩头。老伴患心脏病,女儿在南京教书,儿子长年跑外。丁盛索性自学做饭、洗衣。菜场里他最爱问价格:“空心菜几毛?便宜点行不行?”卖菜阿婆常塞给他两根葱,他也不推辞,只说一句“谢了”。有一次,熟人隔着菜摊高喊:“丁司令好!”他猛地挥手:“别这样叫我,叫老丁!”嗓音依旧洪亮,但眉梢藏着几分尴尬。
日子拮据,他仍保持兵家本色。探望战友必须亲自跑一趟,坐火车买最便宜的硬卧。那年夏天,他从济南返宁,车厢闷热,他坚持把风扇留给年轻人,自己挤在上铺。连跑三天后,回到家就突发心绞痛,所幸抢救及时。邻居摇头:“这么大年纪,还那样拼命。”老丁却说:“咱当兵的,苦惯了。”
这种清淡的生活一直持续到一九九五年。部队干部部门重新审查历史旧案,认定他并无个人问题。十月初,通知送到南京,原话是:“请将丁盛同志的人事关系转回我军,安排广州军区干休所师职待遇。”邻居们帮忙收拾行李,他拉着大伙的手,半天没出声,只憋出一句:“总算回来了。”
广州的冬天比南京暖和,他爱在军区招待所的花圃里遛弯。老兵给他敬军礼,他总让人放松:“都退休了,别那么认真。”可讲起那段枪林弹雨,他双眼炯炯:“那时候,命像草,今天在,明天就没了。能活到八十多岁,已经赚了。”说完哈哈一笑,胸前的纪念章在阳光下轻轻碰撞。
一九九九年四月十七日清晨,丁盛病逝。床头那只旧藤篮子被儿子收在柜顶,院子里的人提起它,总带几分唏嘘。曾经的大军区司令,把战场的风雷藏进了寻常烟火。若问他最后的称呼,他恐怕还是那句:叫老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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