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一年八月的开城会场闷热得令人窒息。谈判桌上,乔冠华放下翻得卷边的文件,望着对面神情僵硬的美方代表,心里却浮现出北京西花厅那盏通宵不熄的灯光。那里站着的,是他最信赖的主心骨——周恩来。

时针拨回到一九三八年春天。彼时二十五岁的乔冠华仍叫“乔木”,在香港《时事晚报》写社论。他一口气写了五十余万字,文锋凛冽,讥讽侵略、剖析时局,纸面像锋刃。文章传到延安后,毛泽东说“有千军万马之势”,周恩来则评:“此人可用。”一句“可用”,为乔冠华日后的人生打开了另一扇门。

同年冬天,他通过廖承志把入党申请转到中共中央。批示上出现周恩来的字迹:“批准一个乔冠华,可团结一大批知识分子。”那是乔冠华第一次感受“被看见”的力量,也第一次为一个从未谋面的长者心生敬慕。

一九四二年,他终于在重庆桂园与周恩来握手相见。总理笑意温和:“在香港写得好,也累坏了吧?先把胃病养好,再谈工作。”出乎意料的亲切,把乔冠华心底多年漂泊的不安瞬间抚平。自那以后,这个年轻学子把全部锋芒都汇入总理指示的方向。

很快,《新华日报》为他开辟专栏,《群众》月刊交由他主笔。笔端的山呼海啸与座谈会里的从容沉稳形成奇妙反差,周恩来却说:“文笔犀利,口才还要磨练。”于是,大小外事场合,总能见到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小伙子站在总理身后,默记每一句谈判要点。

同一时期,另一位才气横溢的女性走进周公馆——英文秘书龚澎。燕京大学高材生,发言干脆利落,笑容里带着光。乔冠华被她吸引,却不敢贸然开口;龚澎赏识他,同样心怀忐忑。两颗心保持着“学术距离”,任旁人急得直跺脚。

有意思的是,周恩来不打算让这场好姻缘被耽搁。他把两人叫到书房,语气半真半戏:“你们打算把这股暧昧传到联合国去吗?”屋里静得能听见秒针跳动。乔冠华摸口袋想抽烟,抬眼见桌牌写着“请勿吸烟”,只好僵在原地。龚澎轻咳一声,低低答:“我们听组织安排。”总理哈哈大笑:“这里禁烟不禁婚,抓紧办手续吧。”几周后,小两口在曾家岩五十号的阁楼里点起红烛,从此琴瑟和鸣。

一九四九年十月,新中国成立,周恩来兼任外交部长。乔冠华被提为新闻司副司长,不久成副外长。朝鲜战争爆发,他奉命与李克农赴朝谈判。出发那天,周恩来只说了八个字:“行于所当行止于所不过。”字简意深。谈判桌上,乔冠华多次与敌军代表针锋相对,对方惊叹这位东方学者“像剑又似绵”,难以招架。停战协定生效之日,他给远在北京的总理拍电报:“任务毕,其心安。”

七十年代初,国际棋局骤变。中美破冰的第一响枪声在北京响起。基辛格前脚走,尼克松后脚到。三大分歧死结难解,乔冠华胸中点墨却架不住对手的诡谲。深夜二时,他推开中南海书房的门,低声道:“总理,公报还卡在台湾问题。”周恩来抬头放下文件,说了句:“主次分开,底线不让,其他可以周旋。”寥寥数语,为乔冠华点亮明灯。次日凌晨,他与基辛格对案疾书,《上海公报》终在闪光灯下付梓,打开了中国与世界对话的新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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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如此,当一九七六年一月八日病房的心电监护归零,乔冠华心中那盏“大灯”瞬间熄灭。灵车缓缓驶出解放军总医院,长安街两旁成了泪海。乔冠华跟随至八宝山,整个人趴在漆黑灵柩上,哽咽的话语断断续续:“总理……让我当您的孩子……送您走完这段路……”他知道,这一声“父亲”,来得晚,却发自肺腑。

邓颖超在一旁抹泪,没有阻拦。周恩来与她一生无子,许多青年外交官便成了他们最骄傲的“孩子”。乔冠华是其中最耀眼的一个,也是最深知总理苦心的那个人。从“乔木”到“乔的笑”,从香港滩头的笔墨横飞到联合国大厅的雷霆一笑,每一步都镌刻着周恩来沉静而坚定的扶持。

遗憾的是,命运并未给两人更多相处的光阴。周恩来离世一年后,乔冠华亦因风云变幻淡出政坛,晚年尝以毛笔写下“江山如此多娇”自勉。提笔的手或许早已不若当年稳健,但那股胆识与气势仍在。人们说,周恩来为国家挑灯至最后一刻,乔冠华则用余生守着那一盏灯留下的温度。仔细想来,这句“我做你的子女送你最后一程”,并非一时悲恸的失态,而是战火、外交、情谊交织后最朴素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