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3月,西安寒意未尽,一纸红头文件送到西北军区老干部一处。工作人员在走廊里轻声议论:“莫耶同志的组织结论下来了。”这句话像春雷,惊醒了这位已经六十一岁的女作家——她的名字,终于被正式擦亮。

她接过文件时神情平静,只在角落里轻轻叹了口气。随后,众人便看到这位头发微白的女干部走进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发黄的旧笔记本,默默翻到夹在中间的那张黑白合影——照片上,她与一个清瘦的年轻人并肩而立,眉眼带笑。那人叫“陈仓”,真实身份却是军统特务沈醉,而她,竟一生都不曾知道对方的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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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针回到1918年6月,福建安溪。陈家小女儿陈淑媛落地,她的父亲此时正随国民党军在滇缅一带服役,全家衣食无忧。女孩自小聪慧,十三岁就能在《民声报》发表短评,学校里常有人夸她文笔大胆。更大胆的是,她跟着师长阅读《新青年》,偷偷剪下鲁迅与瞿秋白的文章贴在日记本上。

1934年,因与父亲争吵,她用哥哥的证件化名“陈心竹”闯进上海。在一家杂志社做校对,白天排版,夜里写短篇,稿费勉强糊口。也是在那年秋天,她遇见了自称“记者陈仓”的沈醉。彼时他不过二十岁,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文质彬彬,说话带点北方腔,颇合她对“新青年”的想象。

两人常在霞飞路边的小咖啡馆对坐。她谈鲁迅,他谈新闻自由;她向往“人的解放”,他却在暗中奔走于复兴社的秘密据点。陈淑媛并不知道,自己面前的“陈记者”真实角色是戴笠心腹,一名编号为“B特”的交通员。那一年冬天,他们成婚,没有婚纱没有贺客,只在弄堂口的照相馆拍了张合影。

日子变化得极快。1935年末,沈醉因抓捕进步学生从三楼跌下,左眼受伤。闻讯赶来的陈淑媛日夜守护,他在病榻前向她低声请求:“等我好起来,我们有了孩子,就好好过。”一句话让她泪湿枕巾,于是有了那个小生命。可产后不过三个月,沈醉又被调往北平。母亲和戴笠极力阻拦他继续这段婚姻,沈醉折中,把孩子托付友人抚养,劝她回家相夫教子。她斩钉截铁:“我宁可漂泊,也不在家熬日子。”短短一句,撕开了两人世界观的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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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7月,卢沟桥的枪声划破夜色。陈淑媛决意赴延安,想请丈夫同行。沈醉只能说出真相:“我是军统人员,去不了那儿。”他只透露职业,未敢暴露真实姓名,更不能揭开戴笠授意的秘密。听罢,她沉默良久,只丢下一句:“那我自己走。”随即随上海青年救亡“第五队”辗转西安、太原,最终抵达陕北,并改名“莫耶”,寓意“磨生火,夜见光”。

延安每晚篝火旁,莫耶的歌词被一遍遍合唱。《延安颂》首次演出后,聂耳之妻袁雪芬专程来祝贺。有人回忆,当时毛泽东在窑洞外听完哼着调子走回去,说:“好歌,亮堂。”不久,这首歌传到敌后,燕山脚下也能听见翻山而来的歌声。

与此同时,沈醉在武汉、南昌往返执行任务。1938年,他曾在《大公报》夹页登了寻人启事,只写一句话:“小楠,一切安好否?”莫耶的同窗偶然看到,托人转寄延安。短暂的通信中,她只称他“陈兄”,他叫她“淑媛”。然而敌对氛围迅速升温,边区邮检严格,两人书信最终中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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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日本投降。沈醉晋升戴笠手下电讯处处长,年仅三十一岁。次年戴笠空难身亡,沈醉轴心渐失。1949年12月,成都起义,沈醉被俘,随后在功德林接受改造。彼时的莫耶已在西北军区文工团任副团长,工号A0043,政治级别正处,仅一步之遥便可晋升正厅。

1950年,她与方唯若结婚。方是李克农的外甥,从事情报译电工作,两人相敬如宾。1957年批判风波卷到文艺界,莫耶被指“资产阶级唯美”。职务被免,工资降三级,却从未有人提起她早年的那段婚史。偶尔夜深,她会对丈夫说:“如果他活着,希望他也过得好。”语气平静,仿佛说着陌生人的命运。她的确不知,那人就在北京接受改造。

进入60年代,社会风浪再起。有人怀疑莫耶曾与军统人员来往,向已被特赦的沈醉求证。沈醉答:“此人我不识。”仅此七字,保住了她的清白,也让那张黑白合影继续悄悄躺在抽屉最底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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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落实政策,她的级别被补回正厅。工作组宣读文件时,她只是合掌道谢,然后去军区图书室挑了几本《二十四史》。同事悄悄议论:经历过那么多,她心里怕是波澜壮阔。其实她在意的,不过是还有多少时间可以写作。很快,电影文学剧本《碧海长歌》成型,她用笔为援越抗法的海军群像立传,不再写个人的爱恨。

1986年10月11日,清晨六点,解放军总医院病房的窗帘拉着,外头霜叶零落。莫耶闭目之前,护士将一封信放到她枕边——那是沈醉的新书《自白与检讨》的样章。他在书末致谢“某位女士”,未署名,墨迹清朗。遗憾在于,这封样章终究没有被她展开;一天后,她因脑溢血离世,享年六十八岁。

追悼会上,杜鹏程站在人群中央,只留下一句评语:“她的生命里,戏剧从未谢幕。”这句话成为后来学者书写莫耶生平的题记。多年往事随风而散,只有那首《延安颂》至今仍在人们的口中飘扬,带着她不曾得知的秘密,也携着她从未放下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