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八月的济南阴雨连绵,军区礼堂里突然传来一句略显兴奋的声音:“主席到了!”毛泽东刚踏进会场便打听旧日卫士的下落,当得知陈昌奉就在附近,他立刻示意工作人员把人请来。这一句顺口的“老陈,快到前面来”,让许多老兵的思绪被拉回二十多年前那场惊心动魄的空袭。
陈昌奉走到主席身前,敬了个军礼,话未出口眼眶已湿。毛泽东拍拍他的臂膀,没寒暄几句便提到一个名字——胡长保。这个名字对在场的新同志有些陌生,可在主席和陈昌奉心里却重得压人。短暂的相聚,反而让伤感翻滚,毛泽东郑重嘱咐:“无论如何,要找到他家里人。”
时间拨回到1935年五月底。那时的红军刚夺下泸定桥,急行军正穿越荥经县一带。中央首长分散前进,毛泽东随卫生部同行,身边护卫只有一个小班。二十三岁的胡长保是班长,江西吉安子弟,身手敏捷,枪法稳,行军路上常笑着自嘲“干的就是提着脑袋的营生”。
午后天气闷热,队伍在竹林边稍事停步。毛泽东靠着树干翻阅文件,胡长保站在前方几米处眺望天空,似有不安。突然传来的尖啸划破寂静,敌机直线俯冲,毫无盘旋。陈昌奉刚喊出“主席,小心——”炸弹已呼啸而下。尘土飞扬里,他被气浪抛出老远,而胡长保在最后关头猛扑过去,用身体将毛泽东压在地上。
烟雾散尽,胡长保腹部血流如注。卫生员急救,他却轻声对毛泽东说:“主席,药留着,你们快走。”毛泽东握着他的手,不住地安慰:“再坚持一下,前面就有医生。”胡长保的嘴角挤出一点笑意,费劲地交代:“拜托……替我……告诉家里,儿子没丢人。”话音落下,他的头无力侧过。毛泽东一把将自己的灰呢被盖在他身上,随后命人将遗体移到不远处旧墓,草草掩埋。追兵临近,部队不得不继续前进,谁也没来得及竖一块木牌。
全国抗战爆发后,寻找烈士墓的计划被迫搁置。1949年新中国成立,战火硝烟散去,可胡长保的安息之处依旧无人知晓。毛泽东每忆此事,神情都会暗淡,1965年同斯诺谈起长征,他轻声说道:“子弹炸弹总是擦身而过,却把我的卫士炸死了。”斯诺追问地名,主席略一沉吟,只说“大渡河以后不远”。
陈昌奉把“找人”二字记在心里。五十年代末,他调任江西,三次奔赴吉水,走村串户,只因胡长保临终一句“转告我父母”。可多年战乱早已使村庄易名、乡人散落,线索如断线风筝。那段时间,他常在夜里摊开地图反复琢磨,仍是一片茫然。
1990年春,荥经县为整理红军遗迹成立寻访小组,年过花甲的村民杨其寿提供了一个惊人线索。老人在轰炸那天亲眼见到红军悄悄掩埋一位年轻班长,地点就在离村五十余里的密林土丘。考察队跟随老人攀坡涉涧,荆棘划破衣衫,傍晚时分,几块早已倾斜的石板下露出一角褪色军毯。勘验后确认:这里正是胡长保的长眠之所。
距牺牲整整五十五年,烈士遗骸终于迎来迟到的军礼。棺木启封时,锈蚀的驳壳枪依旧紧握在他胸前,夹被碎片见证了首长当年那份深情。荥经县随后将遗骨迁入烈士陵园,墓碑正中刻下“中央红军毛泽东同志警卫班长胡长保烈士之墓”十八字,篆额由迟浩田将军亲书。县里又把严道镇第一小学命名为“胡长保小学”,每日上课铃声响起,孩子们都会看见校门口那尊铜像,瞪大眼睛望着他们。
胡长保是毛泽东身边唯一为保卫首长而殉职的警卫,他的牺牲像一把利剑,切开了长征岁月的峻峭山岭,让后人看清“长征精神”沉甸甸的底色。有人说,战争年代牺牲司空见惯,可在那声巨响里,他以二十三岁的年华给同伴赢得了一线生机;而在五十五年的漫长寻觅中,又一次提醒世人:信念不灭,忠骨自有归处。
如今,荥经县的烈士陵园常年灯火长明,每逢寒食清明,当地百姓会带着鲜花香烛祭扫。有人在留言册上写下简单一句:“老胡,你终于回家了。”这句话,道尽了对先烈的敬意,也让那段血与火的记忆,在静默的墓碑前继续传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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