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的阳光透过厨房窗户,暖烘烘地洒在流理台上,我刚把父亲要吃的降压药分装进小药盒,母亲就在旁边利落地拌着凉菜,黄瓜丝的清香混着麻油味儿,是记忆里最踏实的气息。客厅传来父亲和儿子豆豆下象棋的嚷嚷声,豆豆耍赖的咯咯笑和父亲故作严肃的训斥交织在一起。这拥挤的、略显凌乱的屋子里,炖着粥,飘着饭香,响着人语,是我忙碌生活中最珍贵的喧闹。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突兀地响起,紧接着门被推开。我丈夫周磊站在门口,身后跟着的,是我那拎着两个大行李箱、满脸堆笑的婆婆。婆婆身后,还跟着两个气喘吁吁的搬运工,抬着一个用旧床单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大件。
“妈?你们怎么……”我擦擦手,有些愕然。婆婆家在邻市,虽然不算太远,但通常过来都会提前打招呼。
“哎呀,小薇,”婆婆没等我问完,就侧身挤了进来,熟稔地四处打量,目光掠过我母亲手中端着的凉菜盘子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快,师傅,就放客厅那个角落。对,小心点,那可是老榆木的,你爷爷那辈传下来的梳妆台。”
周磊放下手里一个鼓囊囊的蛇皮袋,袋口松了,露出里面卷着的旧被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没看我父母一眼,只对着那两个东张西望的搬运工挥挥手:“行了,放那儿吧,钱微信转你们了。”
“磊子,这是……”我父亲站起身,手里还捏着一个“车”。
“爸,妈,”周磊这才好像刚看见他们似的,扯出一个短促的笑,“我妈过来住段时间。”他说得轻描淡写,然后径直走到沙发边,把豆豆抱起来掂了掂,“儿子,想爸爸没?看奶奶给你带什么了?”
豆豆被突如其来的礼物吸引了注意力,我父母却面面相觑,手里的活都停了。住段时间?带着全部家当,连祖传的梳妆台都搬来了?
我心头一跳,隐隐觉得不对,看向婆婆。她已经换上了自带的拖鞋(一双半新的玫红色绒拖鞋),开始在客厅有限的空地上规划:“这梳妆台就放这儿,光线好。小薇啊,我那房间收拾出来了吧?就豆豆旁边那间书房就行,我看了,向阳,敞亮。”
那间书房,准确说是个七八平米的储物间兼我的工作角落,堆着不少我和豆豆的东西,还有一台我偶尔加班用的电脑。更重要的是,我父母目前就住在里面——那是我们家唯一勉强能塞下一张双人床的客房。
“妈,那房间现在我爸我妈住着。”我尽量让声音平稳,提醒道。
婆婆“哦”了一声,仿佛才想起来,脸上笑容不变,转向我父母:“亲家,你们也在啊。住得还习惯吧?”
这话问得我母亲脸上有些挂不住。我父亲沉声开口:“亲家母,你这是……”
“我呀,”婆婆拍了拍手,像是宣布什么大事,“我把老房子卖了!反正就我一个人,守着那么大房子空落落的。以后啊,我就跟磊子小薇过了,养老!”她说着,目光殷切地看向周磊,“儿子,妈以后可就靠你了。”
周磊抱着豆豆,点了点头,语气理所当然:“嗯,妈你就安心住下。”
空气瞬间凝固了。厨房锅里粥在咕嘟,客厅老挂钟在滴答,除此之外,一片死寂。我母亲手里拌凉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我父亲捏着棋子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我站在那里,感觉血液一点点往头顶涌,耳边嗡嗡作响。
卖了房子?养老?过来跟我们一起住?而且,看这架势,是打算长住,甚至……永久?
那我的父母呢?
三个月前,我父亲突发脑梗,虽然抢救及时没留严重后遗症,但半边身子不太利索,需要人照顾和长期康复。我母亲身体也不好,有高血压。我是独生女,责无旁贷。跟周磊商量后,我们接二老过来同住,方便照料。当时周磊虽然略有微词,觉得房子小(确实是套勉强够住的三居室),人多不方便,但最终还是同意了。这三个月,我医院家里公司三头跑,母亲帮我操持家务照顾父亲,豆豆也喜欢黏着外公外婆。日子是紧巴了些,是拥挤了些,但一家人互相扶持,苦中有甜。我以为,这是我们这个小家庭暂时的,却也是心照不宣的共同决定。
可现在,婆婆带着全部家当,以“养老”的名义,强势入驻,并且一开口,就瞄准了我父母栖身的房间。
“磊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妈过来住,怎么没提前跟我商量一下?”
周磊终于把目光从儿子身上移开,看向我,眉头微微皱着,似乎觉得我的问题有些多余:“商量什么?我妈来自己儿子家养老,天经地义。之前不是跟你提过一嘴,妈年纪大了,一个人孤单。”
“提过一嘴”指的是大概半年前,他随口说“我妈最近老说腿疼,一个人住不行”。我当时说,可以接过来住一阵,或者我们出钱请个钟点工定期去看看。他当时没接话。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那也不用这么突然,还把房子卖了……”我艰难地说,“我爸我妈还住着呢,房间……”
“房间怎么了?”周磊打断我,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你爸不是好多了吗?能走能动,回老家静养不是更好?老家空气好,地方大,适合养病。我妈这都把房子卖了,总不能让她住酒店吧?”
他说得那么流畅,那么理直气壮,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逻辑:他的母亲卖了房来投奔儿子,是归宿;我的父母病好了(在他口中),就该识趣地回自己老家,是累赘。
“周磊!”我母亲忍不住了,放下筷子,声音发颤,“你这话什么意思?赶我们走?”
“妈,我不是那意思。”周磊对她倒还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分毫不让,“就是觉得,你们在这儿,我们这小房子也挤,大家都休息不好。我爸回老家,有老街坊邻居,说不定恢复得更快。小薇也能轻松点,不用那么累。”他甚至朝我这边瞥了一眼,好像是在为我考虑。
轻松点?我看着他,觉得无比陌生。这三个月,我累得脚不沾地的时候,他在哪里?他说公司忙,应酬多,回家越来越晚,偶尔早回来,也是往沙发上一躺,抱怨家里人多吵闹,东西没处放。我体谅他压力大,尽量不让他操心家里事。可如今,他却以“为我好”的名义,要赶走在我最困难时伸出援手、日夜帮我照料父亲和孩子的我的父母!
“我不同意。”我听见自己清晰地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决。
周磊脸色沉了下来:“林薇,你别不懂事。我妈就我一个儿子,她不来我这养老去哪儿?房子都卖了!”
“卖房是你妈的决定,不是我们的决定!”我拔高了声音,“接父母养老,是两个人的事,需要商量!需要准备!不是这样突然袭击,更不是用挤走我爸妈作为代价!”
“代价?你说什么代价?”周磊像是被踩了尾巴,“你爸妈在这儿住了三个月了,也该回去了吧?总不能一直住下去!这是我家,我有权决定谁住谁不住!”
“你家?”我气得浑身发抖,“周磊,这房子首付是我爸妈卖了老家一套小公寓凑了一大部分!房贷是我们一起在还!房产证上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怎么就成了你一个人的家,你一个人有权决定了?”
这话戳到了周磊的痛处,他脸涨红了:“是!你爸妈是出了钱,我感激!但这就能让他们一直住下去?林薇,你搞清楚,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是我周家的媳妇!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把我妈当成你妈?”
“那你呢?你有没有把我爸妈当成你的爸妈?”我反唇相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爸生病这三个月,你端过几次水?递过几次药?陪他做过一次康复吗?我妈每天起早贪黑帮我们做饭带孩子,你给过她一个好脸色吗?现在你妈来了,就要把我爸妈扫地出门,周磊,你的良心呢?”
“你!”周磊猛地向前一步,扬起手,似乎想指着我,但终究没落下,只是胸膛剧烈起伏。婆婆见状,赶紧上前拉住他胳膊:“磊子!好好说,别吵架!小薇啊,你也别生气,磊子他说话直,没坏心。”她又转向我父母,陪着笑,“亲家,你们别往心里去。磊子也是心疼我,一时糊涂。这样,你们先住着,不急,不急啊。”
她嘴上说着不急,眼神却不断地瞟向那间书房,又看看她带来的梳妆台和行李箱,意思再明显不过。
我父亲一直沉默着,这时缓缓站起身,他的背似乎比刚才更佝偻了些。他拍了拍我母亲的手,示意她别激动,然后看向周磊,声音苍老而疲惫:“周磊,我们不是不懂事的人。小薇是你们的女儿,也是我们的女儿。她难,我们当父母的,能帮一点是一点。既然这里住不下了,我们……我们回去就是。”
“爸!”我急得喊出来,“你们回去哪儿?老家那房子为了给我凑首付早卖了!你们现在回去住哪儿?”这也是当初接他们过来的重要原因之一。
父亲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话。母亲眼泪刷地流了下来,紧紧抓住父亲的手臂。
周磊偏过头,避开了我父亲的目光,语气生硬:“租个房子也行啊,或者……先去舅舅家挤挤?总之,我妈必须住这儿。”
必须住这儿。五个字,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我看着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婆婆那掩饰不住期待和理所当然的表情,再看看我父母瞬间苍老灰败的面容,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这不是一时冲动,不是沟通不畅。这是早有预谋,是精心算计。婆婆卖掉房子(是真的卖了还是以此为借口施加压力?),断了退路,逼宫而来。周磊,我的丈夫,选择了他的母亲,毫不犹豫地,要将我的父母驱逐出境。
心,像被浸入了冰水,又狠狠摔在坚硬的石板上,碎成一片一片,冰冷而麻木。愤怒的火焰烧干了眼泪,一种奇异的平静笼罩了我。吵闹没有用,哀求更没有用。他们既然把事做绝,把话说尽,我也该有个了断。
“好。”我忽然笑了一下,声音异常平稳,“周磊,你说得对,这是你家,你有权决定谁住谁不住。”
周磊和婆婆都愣住了,大概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我父母也惊愕地看着我。
我没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向主卧。豆豆似乎被刚才的争吵吓到了,缩在沙发角落,怯生生地叫了声“妈妈”。我的心刺痛了一下,但脚步没停。
进了卧室,我拉开衣柜,拿出最大号的行李箱,平放在地上打开。然后,我开始收拾周磊的东西。他的西装、衬衫、领带、袜子、内衣、洗漱用品、剃须刀、常看的几本书、床头的充电器……我动作利落,表情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那抹未曾消散的、浅浅的笑意。
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我收拾东西的窸窣声。过了好一会儿,周磊才反应过来,冲进卧室,看到摊开的行李箱和里面已经装了一半的他的衣物,他眼睛瞪圆了:“林薇!你干什么?!”
“帮你收拾行李啊。”我没抬头,继续把一件羊绒衫叠好放进去,“既然这个家你做主,你妈必须住这儿,而我爸妈不能住这儿,那我只好带着我爸妈,还有豆豆,离开。这房子,留给你和你妈,你们慢慢住。”
“你胡闹什么!”周磊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这是我们的家!你要走?你带着豆豆去哪?”
我甩开他的手,冷冷地看着他:“去哪不用你操心。总之,不会留在这里碍你们的眼。你放心,豆豆是我儿子,我会照顾好。至于房子,”我顿了顿,“既然你强调这是‘你家’,那好,我们按法律来。首付我爸妈出了百分之六十,有转账记录。婚后共同还贷部分,也有记录。该我的,该我爸妈的,一分都不会少。你要不想闹上法庭,我们可以找中介评估,按市价分割。你拿到属于你的那部分钱,可以带着你妈,去租个大房子,或者买个新的,随你。”
我的话条理清晰,冰冷无情,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把周磊劈懵了。他大概以为我会哭,会闹,会妥协,却没想到我会如此决绝,直接掀了桌子。
“你……你这是要离婚?”他声音发颤,不敢置信。
“不然呢?”我反问,“在你心里,你的母亲是家人,需要倾尽所有去供养;我的父母是外人,可以随时驱逐。在你心里,这个家是你说了算,我的意见,我父母的处境,都不值一提。这样的婚姻,这样的‘家’,我留着干什么?等着下次,你或者你妈,再把我和我的亲人逼到绝境吗?”
婆婆这时也挤了进来,看到行李箱,脸色变了:“小薇!你这是干什么呀!两口子吵架归吵架,说什么离婚不离婚的!多不吉利!快把东西放下!”她想来拉我,又不敢。
“妈,”我看向她,依旧带着那令他们心头发毛的笑意,“您不是要来养老吗?以后您就跟着您儿子,好好过。这主卧留给你们,宽敞。我和我爸妈,就不在这儿打扰你们母子团聚了。”
“你……你……”婆婆指着我,嘴唇哆嗦,“你太狠心了!你这是要拆散我们这个家啊!磊子是你丈夫!我是你婆婆!”
“家?”我环顾这个我们精心布置、承载了无数回忆的房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这个家,在你要卖掉自己房子逼过来的时候,在你儿子要赶走我生病父亲的时候,就已经散了。是你们先拆散的它。”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立起来。箱子很沉,装满了周磊的生活痕迹。我把它推到周磊脚边。
“你的东西,差不多了。其他零碎的,我整理好,你可以改天来拿。或者,我给你寄过去。”我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处理一件公务,“今天太晚了,我和豆豆,还有我爸我妈,先去酒店住。明天,我会找律师和中介。我们,法庭上或者谈判桌上见。”
说完,我不再看周磊惨白的脸和婆婆慌乱的眼神,走出卧室。我母亲已经抱着小声啜泣的豆豆,父亲沉默地站在门口,脚下是他们简单的行李——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大部分还放在那间书房里。短短几个小时,他们的世界,我的世界,天翻地覆。
“爸,妈,豆豆,我们走。”我接过母亲手里一个小小的包袱,另一只手紧紧握住父亲微微颤抖的手。他的手很凉,但在我握住的瞬间,用力地回握了我一下。
我们就在周磊和他母亲呆若木鸡的注视下,走向门口。换鞋的时候,豆豆趴在我肩上,小声问:“妈妈,我们去哪?爸爸和奶奶不跟我们一起吗?”
我的鼻子一酸,强忍着,亲了亲他的额头:“爸爸和奶奶要留在这里。豆豆先跟妈妈和外公外婆去探险,好不好?”
打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我们没有回头,一步步走了出去,走进初冬夜晚清冷的空气里。身后,那扇曾经代表“家”的门,缓缓关上,隔绝了曾经的温暖,也隔绝了令人窒息的纠葛。
酒店房间里,豆豆终于累极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我父母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相对无言。母亲还在默默垂泪,父亲则望着窗外城市的灯火,背影萧索。
“小薇,”父亲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是爸妈拖累你了。要不是我们……”
“爸!”我打断他,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没有你们,我撑不过这三个月。今天的事,跟你们一点关系都没有。是周磊,是他们家,欺人太甚。”我的冷静在父母面前开始瓦解,泪水滚落,“是女儿没用,没看清人,让你们受委屈了……”
母亲搂住我,我们母女哭成一团。父亲红着眼圈,拍着我们的背:“别哭,孩子,别哭。离了就离了,这种男人,这种人家,不值得。爸就是卖废品,也能养活你妈。咱们一家三口,带着豆豆,总能过下去。”
一家三口。我的心被这个词烫了一下。是的,从今往后,我和我的父母,我的孩子,就是最紧密的一家人。而周磊,已经在我心里,被彻底剥离。
那一晚,我们几乎没睡。我联系了相熟的律师朋友,简单说明了情况。朋友在电话那头就气得骂人,让我保存好所有证据:购房时的转账记录、婚后还贷流水、今天的录音(我下意识开了手机录音)、以及任何能证明周磊和他母亲意图驱逐我父母的聊天记录或话语。同时,我也开始在网上浏览租房信息。我们不可能长期住酒店,必须尽快有个落脚点。
第二天是周日。一早,周磊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语气软了很多,带着宿醉般的沙哑和懊悔:“小薇,你们在哪儿?我们谈谈……昨晚我太冲动了,话说重了。妈也后悔了,她不是那个意思……你们先回来,好不好?什么事都可以商量。”
“商量?”我站在酒店房间的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商量怎么把你妈安置进书房?还是商量给我爸妈在老家租个什么样的房子?周磊,事到如今,你觉得还有商量的余地吗?”
“那你要我怎么做?!”他的声音又急躁起来,“那是我妈!她房子都卖了!你让她怎么办?露宿街头吗?”
“那是她的选择,不是我的责任,更不应该由我父母来承担后果!”我冷冷道,“至于你,周磊,你选择了站在你妈那边,无条件地,甚至不惜牺牲我的家人。那么,你也承担你的选择带来的后果吧。律师我会很快联系你,关于财产分割和豆豆的抚养权。”
“豆豆的抚养权你想都别想!”他吼了起来,“那是我儿子!”
“法律会判断,谁能给孩子更好的成长环境。”我毫不退让,“一个自私冷漠、连妻子家人都无法容下的父亲,还是一个有外公外婆疼爱、母亲全力呵护的环境?周磊,我们拭目以待。”
挂断电话,我手还在抖,但心里一片澄明。我知道,这场仗,我必须打,而且必须赢。不是为了争一口气,是为了我父母的后半生安稳,为了豆豆的成长,也为了我自己那被践踏得面目全非的尊严。
接下来的日子,像打仗一样。我在律师的指导下,开始系统性地整理证据。同时,一边工作(我不能失去收入来源),一边带着父母和豆豆看房子。最终,我们租下了一套两居室,虽然比原来的家小,但干净明亮,最重要的是,它是完全属于我们四个人的空间,没有算计,没有委屈。
周磊后来又来过几次电话,态度反复,时而恳求,时而威胁。婆婆也试图通过共同认识的人说和,话里话外暗示我不懂事、不孝顺、毁了周磊的前程和孩子的完整家庭。我一律不予理会,所有沟通通过律师进行。
正式分居,以及我果断提起离婚诉讼并申请财产保全(防止他转移资产)的动作,显然让周磊和他母亲慌了。他们大概从未想过,一向温顺、顾家的我,会有如此决绝和强硬的一面。
开庭前,通过律师的多次交锋,以及法庭主持的调解,周磊的态度终于软化。他大概意识到,在证据面前,他所谓的“我家我做主”在法律上站不住脚,而我手握他试图驱逐患病岳父母的录音(虽然作为证据效力有待商榷,但足以在道德和情感上施加巨大压力),在抚养权争夺上对他极为不利。更重要的是,他母亲卖房的钱,似乎并没有如她所说全部“用来养老”,而是有一部分被他用于不太成功的投资,这让他经济上并不宽裕,无力独自承担分割房产后需要支付给我的补偿款,更别说另购房屋安置他母亲。
最终,在律师的斡旋下,我们达成了离婚协议。房子归我,我按照市场评估价,扣除我父母出资部分后,补偿给周磊相应的份额(这笔钱分期支付)。豆豆的抚养权归我,周磊拥有探视权,并每月支付抚养费。婆婆卖房的钱,由他们母子自行处理,与我无关。
签下协议的那一刻,我并没有感到太多的喜悦,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和一丝淡淡的怅惘。毕竟,十年婚姻,曾经也有过美好时光。但更多的是清醒:当底线被触碰,核心利益被侵犯时,感情脆弱得不堪一击。
搬回那套如今完全属于我和孩子的房子时(我父母坚持暂时住在出租屋,说不愿打扰我和豆豆的新生活,但我知道他们是怕我触景生情),屋里空了很多。周磊和婆婆的东西已经搬走了,连同那个老榆木梳妆台。房子显得格外空旷,也格外安静。
我花了很长时间,一点点重新布置。扔掉了旧的窗帘,换了新的沙发套,在阳台种满了绿植。豆豆渐渐适应了没有爸爸每天回家的生活,外公外婆的陪伴给了他足够的爱和安全感。我父母的身体在我的精心照料和相对舒心的环境下,慢慢好转。父亲能自己下楼散步了,母亲脸上的愁容也少了。
生活似乎走上了新的轨道,平静,甚至有些平淡。
直到一个多月后,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是婆婆原来的邻居赵阿姨打来的。寒暄几句后,赵阿姨叹着气说:“小薇啊,有件事……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该告诉你。你婆婆那房子,其实没卖。”
我愣住了:“没卖?可她当时带着行李……”
“唉,那是骗你们的!”赵阿姨压低了声音,“房子压根没挂牌,更别说卖了。她就是听周磊抱怨,说你们那边挤,你爸妈又长住,她心里不痛快,想过来压你爸妈一头,又怕你们不同意,才想出这么个主意,把老家具都搬过去,做出卖房养老的架势,逼你们妥协。周磊那孩子也是糊涂,就由着他妈闹……现在好了,弄假成真,你们离了,她还在老房子住着,周磊自己租个小房子,三天两头吵架。真是……何苦呢!”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原来如此。一场处心积虑的逼迫,一个自私的谎言,代价是我十年的婚姻,是四个老人和一個孩子生活的剧变,是曾经那个家的分崩离析。
可笑,可悲,又可恨。
但我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太多意外。从他们带着全部家当出现,从周磊毫不犹豫说出那些话的时候,真相如何,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做出了那样的选择,显露出了那样的本性。
窗外阳光正好,豆豆在儿童房里搭着积木,哼着走调的歌。厨房里,母亲在准备晚餐,传来轻轻的切菜声。父亲戴着老花镜,在阳台看报纸。
这个家,没有了算计和委屈,虽然不完整,却充满了平和与温暖。我站起身,走到阳台,父亲抬起头,对我笑了笑。我回以微笑,望向远处天空舒卷的云。
有些代价,付了也就付了。有些人,走了也就走了。而日子,总要向前。带着伤疤,也带着新生。我失去了一个不合格的丈夫,一个充满算计的“婆家”,但我守住了我的父母,我的孩子,我的尊严,和一个真正能让我和所爱之人安心栖身的家。
这,就够了。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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